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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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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一眾人烏泱泱迎了出來,疾步小跑到馬車面前,倒頭便拜。

梁皇是在上朝前夕收到消息的,彼時他剛凈完面,卻是虛闔著眼將醒未醒的樣子,梁後薨逝,朝間一團亂麻,夜不能寐晨醒疲憊亦不是一天兩日了,他站在碩大的銅鏡前,任由侍女將繁覆的帝服一件一件的加身整理,那些金玉琳瑯的重量壓在身上,他仰著頭,似被掏空了氣力般淺淺嘆息一聲。

老宦官碎步進來,湊在他耳畔低語了幾句。梁帝驀得張大的眼睛,整個人的神情似被點亮一般,霎時煥出活力來。

“可是當真?!”他一把拽住老宦官急急追問,動作幅度太大撩到了跪著的侍女捧著的漆盤,帝冕嘩得一下掉在了地上。

“啊——”侍女低呼一聲跌坐在地,霎時臉都白了,不住磕頭哭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梁皇卻哪裏還顧得上她,只拽了老宦官,滿眼又驚又喜:“到哪裏了?”

老宦官笑瞇瞇的躬身:“估摸著該到宮門了。”

“謹兒…”梁皇唇角難以抑制的上揚,低喃一句,卻欲說還休自顧自的笑出聲來。通信已斷半月有餘,昨日又收到青衣衛密報稱女王不臨朝已有三日,他正為此事憂心猜慮,卻不想這古靈精怪的女子竟冒天下之大不韙來尋他了….這般大起大落患得患失甜蜜驚喜的心緒,梁皇只怕在少年時也未曾嘗過,今日立於鏡前久久難以平覆,方知情之滋味,果讓人欲生欲死。

怔楞半晌,忽覺老宦官還傻傻站著,梁皇一瞪眼,嗔道:“還不去迎?”

老宦官面色有些古怪,又湊近幾步,低聲道:“女王侍從傳話,說女王的意思,不見陛下您,她不下車…”

梁皇哈哈大笑:“依她便是依她便是,快將人迎進來。”

他一面說著一面就要朝外去,老宦官一驚,叫到:“陛下,馬上早朝了!”

梁皇只留他一個灑脫擺手的背影,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今日不朝!”

老宦官蹙眉一尋思,瞥到地上的靴子便再想不到其他了,“陛下….您未穿靴呢…”他彎腰拎起靴子,一溜小跑的追了出去,殿外寒涼,若凍壞了龍體可就糟了。

車輿停在了梁皇寢殿的內苑前,引路的侍從們心中皆嘖嘖稱奇,畢竟這是皇後也只得下輦步行的地方,梁皇醉心朝政,男女之事一向淡薄,自不惑之後連宣召侍寢都寥寥可數,如今對一個外妃這般縱容,這女子入了宮,只怕要紅顏禍水寵冠三千吧。

“謹兒!”梁皇喜出望外的聲音大老遠便傳了過來,他順著廊蕪腳步急促近乎小跑,竟是連帝王儀態也不顧了,雖以過知天命之年,他的臉上卻洋溢著少年情竇初開的甜蜜笑意。

卻在廊口被人攔下了。

隨陳謹兒來的三個侍從跪在正當中,堵住了梁皇的去路,為首一個開口,聲音蒼老又嘶啞。

“拜見陛下。”他道:“我主有求陛下,言小兒女之情扭捏,不欲有三人在場觀二人相會。”

梁皇頓住了腳步,被這奇怪的請求從狂喜中硬生生拽回了一絲理智,他惑然道:“皆是內侍,有何不可?”

下跪之人不徐不疾,緩緩道:“我主之命,老奴也是代為傳達,我主心思玲瓏,老奴亦不敢妄度,只是我等孤身前來,宮內侍衛眾多高手林立,陛下何不成全了我主小女兒心思?”

梁皇稍作沈吟,眼珠一轉,釋然笑了:“如此,你們便都下去吧。”

他瞥一眼身後宦官:“苑外候著去。”

老宦官自然知他心思,當即朝侍衛長使個眼色,帶著眾人魚貫而出,卻不走遠,密密麻麻將內苑緊緊圍住。

正是此時,寧王府的管事跪在榻前,磕磕絆絆將話講完:“那陳國的女王陳謹兒,入宮了!”

梁緒寧同尹殤對視一眼,兩人臉上的驚愕之色如出一轍。梁緒寧只覺一股怒火由小腹轟然騰起,渾身血液在剎那間幾乎凝固,之前頹喪一掃而空,他忍無可忍的將手中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我母後屍骨未涼…”目光陰郁的看著砸成碎片的茶盞,梁緒寧咬牙:“她竟敢…她怎麽敢!”

第壹佰貳拾肆章

尹殤斜搭著半爿披風走過街角,心裏壓著幾分郁悶,他氣自己心軟,本來是去找梁緒寧算賬的,卻不想見他氣成那個樣子自己先慌了神,生拉硬拽的阻了他進宮,賬還未算完,宮裏卻又來人宣了。

陳謹兒冷不丁來朝,他們間的這番風波今日未說清楚道明白,改日再要算起來,顯得他小肚雞腸落了下成了不說——他踢著一粒小石子嗑嗒嗒在青石板上滾,不長不短的嘆出一口氣來——陳謹兒的事情夠梁緒寧煩一陣子了,他們生死以共十幾年,他也實在不忍心在這節骨眼上添梁緒寧的不痛快。

“將軍哎——”

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尹殤回頭,是點心鋪子的老掌櫃,老掌櫃拿著紫砂壺,笑瞇瞇的朝他招手。

尹殤擡眼笑了笑,走近幾步,拱了拱手:“老丈可好?”

“老朽尚好,”老掌櫃緩緩在門口竹椅上坐了下來,又拍拍旁邊的椅子,示意尹殤也坐:“倒是看將軍一路走來心情不佳的模樣吶。”

尹殤勉強勾了嘴角:“有那麽明顯麽?”

老丈捏著壺啜一口茶,笑道:“大概是人老了,有些事物便看得格外分明了。”

尹殤一楞,被老丈這句話拉的思緒飄搖,他坐在矮矮的竹椅上,指尖撐著臉,沈默半晌才嘆了一聲。

“這樣啊…”尹殤嘆,淡淡道:“大抵是我還不夠老,才覺得很多事物黑白難辨想不清楚緣由…”

說這話時他望著遠方,眼神有些空洞,眉梢眼角卻帶著說不出的疲倦意味。

老掌櫃瞇著眼看向天際,“老朽生在江南,後因戰亂舉家流離漠北,又幾經周折才在這中原之地得以安生。這奔波了大半輩子,生離死別的苦也吃過,人心險惡的難也受過,到如今才明白呀——”老掌櫃瞥他一眼,徐徐笑了:“這世間沒那麽多黑白分明,許多事發生了,總有它必須發生的緣由,而所有的因果,也難以用一個好壞對錯去衡量。”

尹殤歪頭看著他:“那便是說糊塗是好?”

“非也…”老掌櫃立起一根手指搖了搖,臉上堆起的笑褶同平常一樣慈祥又親切:“要有耐心,只要活著沒有過不去的坎,時間久了,很多當時覺著是壞事的事情,也可能帶來好的結果。”

繞了一大圈,是這樣的勸慰,尹殤暗自莞爾,卻不由的心頭一暖。

“受教了,您說的對。”他仰起頭,真心實意扯出個笑。

老掌櫃撐著膝蓋站起來,慢悠悠晃進店去又折身出來,手裏提了個透著甜蜜香味的油紙包遞給他:“喏,今晨的桂花糕還有剩,記得將軍府裏有人愛吃,這便帶回去吧。”

尹殤站起身來,從袖口裏掏出些許碎銀遞過去。老掌櫃擺擺手又笑了:“就當是將軍百忙之中陪我這老人家曬太陽聊天的謝禮,不要錢。”

“如此。”尹殤彎了眉眼,好好鞠了躬:“謝過老丈了。”

拎著油紙包再往回走,腳步總歸了輕盈了許多。

街上已經喧鬧起來,鋪子開了門,小販拖著攤子來回叫賣,如織的人群聚聚散散,也有熟識的同尹殤笑呵呵的招呼。

尹殤仰頭望望天,嶙峋的枝丫間尚有雀鳥撲棱著築巢,酒肆傳來清冽的香味,他忽然覺得這一切沒那麽難以忍受。

比起戰場上烈烈的火光,風裏混著血漿腐敗的酸味,這樣的日子何其有幸,家國天下太平,人間煙火在側,縱有些許波折誤解分歧,又有什麽不可以釋懷?

一大清早陰郁著一張臉出去,回來時臉上倒是清風微瀾的笑意,可惜墨將離是看不到的,他聽到有聲響,微微朝尹殤的方向擡了擡頭。

今日陽光好,照在發梢也融融,墨將離本就瘦削,青絨織錦外加狐裘裹著看起來也依舊清峻,是因為看不見的緣故,直勾勾的目光倒有些刻意的坦誠。

尹殤走過去,笑道:“將離在做甚?”

“制藥。”

溫潤如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淡薄。

尹殤奇道:“眼睛都看不見了,還能制藥?”

院子裏置了一張大木桌,桌上散散放著許多中藥草藥,墨將離就站在桌後,指尖隨便撿起一棵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放下拿起另一株,嗅完,摘了些許葉子放進藥杵,細細研磨起來。

他不睬尹殤,卻以行動回答了那個問題,熟練閑雅的姿態莫名帶了一種輕蔑之感。

尹殤訕訕一笑,摸摸鼻子,將老掌櫃給的油紙包提到他鼻端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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