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中喚出一只小蟲，覷準了方向，彈指一道勁風，將蟲兒送了過去。

不過幾個動作的功夫，又兩三支羽箭接踵而至，一支射空，一支穿破了衣襟，另一支釘在樹幹上，震得松針簌簌而下。

不止一道的陰冷視線如影隨形的來自四面八方，殺意頓熾，幾要將人淹沒。

墨將離不由的笑了，不過為了取他一人的性命，黑鷹也太過謹慎，竟弄出如此大的陣仗。

幸之又幸，他忌憚著自己機謀詭譎又身負苗疆蠱術，始終不敢近身圍殺，密集的箭雨看似恐怖，卻也給了足夠的喘息之機。

墨將離一面極力躲閃著從各個角度射來的冷箭，一面在凝神建立著與蠱蟲的聯系，稍不註意，手臂被流箭劃過，霎時扯下一縷皮肉，鮮血頃刻染紅了白袖，他按住傷口，在劇痛間餘光瞥見有碩大黑影朝松林奔襲而來，瞳微縮，墨將離算準了時機，向後方躍了過去。

與此同時，一支羽箭迅如疾風，同黑影一起飛射過來。

墨將離的計策十分簡單湊效，無非是松林疏密又枝幹狹小無法抵禦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不妨尋個更大的擋箭牌罷了。蟲蠱無法抑制野牛的狂性，卻可通過叮咬改變它奔襲的方向，將一頭野牛誘至身前，或射死或擊斃，他再背貼懸崖，看似危險，卻是實實在在將周身護個嚴實，讓弓箭手無計可施。

眼看計策就要見效，墨將離一瞬不瞬的盯著那牛發紅的眼睛運力於掌，他有十成的把握，在避開那一箭的同時擊碎這瘋牛的天靈蓋。

“將離——！！”

卻聽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喊響徹雲霄，任誰都無法忽視那喊聲裏的如焚的心焦與絕望，似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將喉嚨扯至破了音。

墨將離無可控制的微微一怔，電光石火間心中酸澀一陣翻湧——不是要我死麽，你還來作甚？

這片刻遲疑是致命的，腥風撲面，碩大的牛首已至面前，黝黑的牛角上有濃稠的血液滴答，牛角間一點寒芒，是避無可避的羽箭。

墨將離暗嘆一身，半闔起眼眸。

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襲來，他被來自左側的一道巨力猛然一撞，收勢不住的往崖底跌去。

不用看不用想，僅憑身體熟悉的記憶他也知道擁著他的人是誰。

尹殤似乎真的想救他，從斷崖邊緣全力躍至他的身側完全是搏命一般的做法，卻不曉得為何中途卸了氣力，收勢不住的撞在他身上，才變成這樣一個兩人雙雙墜崖的的下場。

不知是悲是喜，墨將離心中五味雜陳，一面攬著尹殤，一面急速思索著兩人存活的可能。

懸崖之上，在暗處目睹一切的黑鷹張口結舌木然瞪大著眼睛，難以置信的神情凝固在他的臉上，直到快要將自己窒死，他才倒抽出一口冷氣，低呼道：“尹殤——”

踉蹌的急急奔至崖邊，黑鷹撲在地上扣著巖土，不顧生死的探出大半個身子焦急搜尋著，崖邊的亂木阻擋著視線，山風回旋，寒涼而孤寂，又哪裏看得到半個人影？

“尹殤——”他聲嘶力竭的呼喊著：“尹殤——”

回答他的不知多深的谷底兩三聲被驚擾的鳥鳴。

黑鷹悲從中來，他完全沒想過尹殤竟會為墨將離做到這個地步…在他的認知裏，墨將離不過是一個以色侍人的媚寵之徒，心術不正的妖言之流，這樣一個本該棄之如敝屐的人，何德何能讓尹殤為他可生可死？

黑鷹是永遠想不明白的，畢竟他的世界裏也只得梁緒寧一個。眾生皆草木，唯他是青山，他當他是唯一的太陽，在白晝裏活的太久，他不懂得別人還會看到銀河。

身後的一場騷亂在梁祁瑞的部下加入後很快得以平息。官道左右橫七豎八的躺著野牛的屍體，幾乎被箭矢紮成了刺猬，還有兩三頭四散奔逃的，也被侍衛們拿矛劍驅趕著，逃回了山林。

黑鷹垂頭喪氣的回到梁緒寧身旁，擦了擦額上冷汗，卻不知如何開口。

“黑鷹，你回來了。”梁緒寧擡擡手招呼他過去，看出他心緒不佳，梁緒寧只當是計劃有失，指點著地上牛屍，他意有所指的笑慰道：“你看這野牛生活於山野間，食野草清泉，沐朝陽細雨，肉味想必絕佳，不若帶回去做一桌佳肴，也算此行有獲。”

黑鷹張了張口，垂了眼眸。

“墨將離墜崖了…”他俯首貼近梁緒寧耳畔，澀然低聲道。

梁緒寧的眸子為之一亮。

“可是…”黑鷹捏緊了拳，窘迫又艱澀，用盡的全身氣力，才能將話說完：“尹殤…尹將軍他…也墜崖了。”

梁緒寧渾身一震，“...為何？”他強撐著心神，淡淡開口，極力掩飾著的心痛與擔憂。

黑鷹頹然，如實道：“…他似乎想救墨將離。”

梁緒寧深吸一口氣，僵硬的拍拍他的肩膀，似乎想讓他也讓自己冷靜下了，他強笑了下，道：“尹殤沒那麽容易死。”

黑鷹忍了忍，還是道：“他中箭了…”

梁緒寧的眼眸驀然睜大，倉絕的神情在面目上凝固了幾秒，似不願相信般的逼視著他。黑鷹咬緊了下唇，緩緩垂了下頭。

半晌，梁緒寧緩緩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間，黑鷹眼睜睜看著他的臉色從鐵青轉至慘白，唇啟，微顫，卻半響說不出一個字來。

心知一切已難挽回，黑鷹心中又痛又悲，索性一撩衣擺，跪了下來，他取下腰間佩劍雙手呈於頭頂，意思很明白：大錯已成，任君責罰。

可梁緒寧卻遲遲沒有動作。

直至跪的雙膝發麻，黑鷹才聽他低低喃了一句，說的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第壹佰壹拾玖章

黑暗中感覺到疼痛，開始是綿綿如絲的縛住骨肉，繼而慢慢加劇，如同千軍萬馬踐踏而過，渾身筋骨被拆碎扭拗，墨將離痛的肝腸寸斷，卻又喊不出聲來。

與疼痛一樣無法忽略是壓在胸口的重量，似巨石般緊密貼合著讓人喘不過氣，墨將離掙紮著睜開了眼，勉力擡手想推開身上的重物，指尖所觸是隔了薄薄一層布料溫軟的質感，支離破碎的畫面在腦中一閃而過，他猛的清醒過來，也不知是哪裏來的氣力，竟能強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倒在他懷中的人無聲無息，尹殤難得如此安靜，箭矢從右背透胸穿入，傷口血流汨汨濕潤了整個衣襟。他甚少穿淺色衣物，今日墨將離看著他一身素孝還忍不住調笑格格不入，如今這素白衣裳染著血汙，襯著尹殤灰白的臉，沒有氣息，沒有註視，空餘一股同衣裳十分合襯的頹敗死氣。

心中有一瞬間的茫然，若是沒有尹殤，這一箭本該穿透他的心臟，抑或，這一箭本無法傷他分毫。一次又一次，如同某個逃不開的詛咒，他永遠是他的救贖，亦是他全部苦難的來源。

墨將離忍不住仰頭同枝丫中高遠的蒼天對視，內心悲極，他竟笑了出來，那笑無聲，即使放在這般清秀的面容上也顯得異常的扭曲醜陋，笑著笑著，眼淚合著汙臟，一顆顆順著眼角滑落。

憑借一流醫者的經驗與直覺，他在將人扶至懷中時便知這具溫熱的軀體一息尚存，流溢不止的血證明箭尖淬了毒，這樣尋常的毒對於久經藥煉浸淫萬蠱的他來說算不得什麽，可對於尹殤，只要再待片刻…只要再待片刻，他們便可從蒼天不厭其煩的、乏味的玩笑中徹底的脫身出來，他凝望著這具瀕死的身軀，內心的倦怠與渴望無以言說，那個危險的念頭變得逐漸喧囂：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到此為止吧。

尹殤置身於蒼茫雪原，四周是不見五指的黑暗，腳底的碎石有尖銳的輪廓，每一步都都是鉆心的疼痛，狂風拉扯著身軀想要挽留，於是擡腳落腳之間，只覺雙腿重逾千鈞，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曉得前路，也看不到歸途，全憑一股不甘的執念支撐著，可身體已是疲倦至極，他張口，似乎胸腔中已經沒有多餘的空氣，雪原一絲一毫吸取著生命，他的步伐越來越慢，最終雙腿失了氣力，不由自主的跪下來。

“不能停下…”尹殤絕望的想。

可是身體已經不再聽從主人的使喚，霎時放松的感覺如此甜美讓人沈迷，很快，手臂也開始麻木，他趴在雪原之上，心有不甘卻又無計可施。

緩緩的，卻見前方有微光閃爍，那是不耀眼的暖黃光線，透過飛舞的雪花遠遠在前方閃爍，似風雪夜裏等待歸人的燈光，只要得見，便讓精神為之一振。

尹殤拼盡了全身力氣，朝著那光芒匍匐爬去，掙紮間，他渾身一輕，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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