狽，語調卻是從容不迫不卑不亢。

梁緒寧掀了掀眼皮，冷笑一聲，道“讓開？你可知道我是誰？”

回答他的是“鏘”一聲銳響，男子指節抵在劍鞘上，冷刃出鞘已有半尺。

“我不在乎閣下是誰。”凜然如刀的聲音帶著肅殺，不徐不疾道：“我之職責便是護衛我家殿下安全，荒郊野外，閣下攔路便是不敬。”

“穆…穆先生稍安勿躁。”

梁緒寧才挑起眉，身後便有熟悉的聲音傳來，似是識得此人，喚了個姓又硬生生改了稱呼。

梁緒寧沒回頭，打量著眼前人，輕笑道：“尹殤你倒是告訴他，本王是何人。”

尹殤執著傘往前幾步，鴉青傘面一斜，稍稍擋住兩人在雨幕中交匯的電光石火的視線，傘下露出一張含笑俊秀的臉，不易行禮，便只稍微拱了拱手，對梁祁瑞道：“見過瑞王殿下。”

梁祁瑞微微一頷首，算是答禮，尹殤這才轉過去看擋在前面冷冰冰的青年，溫聲道：“穆兄誤會了，這是寧王殿下，是瑞王胞弟。”

青年瞥他一眼，神色未有松動，只淡淡道：“在下已脫離軍籍，當不起將軍一個‘兄’字。”他毫不避諱的直視著梁緒寧：“既是寧王殿下，山雨風大，更不該在這荒郊野外傷了貴體，還請殿下讓開。”

梁緒寧額角青筋目之可見的跳了一跳，捏傘的指節也用力到隱隱泛白，惡狠狠的剜了一眼不知死活的侍衛，他的視線落在無動於衷的梁祁瑞臉上，一字一頓道：“主子說話，哪裏輪得到你一個奴才放肆？”

梁祁瑞這才擡起眼角看了他一眼，卻是帶了睥睨，以及一種漫不經心的輕怠，他轉頭，淡淡道：“風寒雨大的，莫要糾纏，回去吧。”

話是對著自己侍衛說的，將傘遞給他，他輕輕將人一拽，推開梁緒寧走了過去。從始至終，他對梁緒寧沒多看一眼，也無話可同他多說一句。

指尖冰涼的溫度在衣襟處稍縱即逝，梁緒寧只在恍然間，眼睜睜的看著他再一次同自己擦身而過，將自己丟在原地。

是憤怒，還有不甘，錯雜沒來由的慌亂和酸澀，梁緒寧擡了手臂，卻只覺那人是從未有過的遙不可及，他眼巴巴望著，哽咽道：“兄長…”

梁祁瑞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不遠處，還有一人候著，梁祁瑞遠遠看到那抹雨絲遮掩不去的紅便認出了是誰。

墨將離帶著萬古不變的笑意，微微躬了身子，道：“殿下保重。”

梁祁瑞深深看了他一眼，一眼不發，繼續前行。

梁緒寧目送那一雙背影許久，眼眶漸紅，神色卻慢慢冷了下來。

尹殤推了推他，道：“回去吧。”

梁緒寧一動不動，目光凝在山路盡頭，膠著似的無法收回，半晌，唇畔浮出一個古怪笑意。

“尹殤，我今日才知原來愛同恨不是對立的。”

“我原想著…他會恨我…”梁緒寧自嘲似的哼一聲，澀然道：“卻沒想過，若是他眼裏再也沒有我了，該如何是好…”

尹殤憂愁的望著越下越大的雨，又瞥一眼魔怔的梁緒寧，嘆出口氣來：“…沒準過兩日瑞王殿下氣消了便好些。”

梁緒寧又怎會聽不出他語氣中的勉強之意，心中更是一陣苦澀難以忍受的翻湧著。

“他身邊那人誰？”梁緒寧轉頭，楞楞看著尹殤。

“是安亭侯的副官，名叫穆容。據說是安亭侯戰場撿到的孤兒，因家中無兒無女，便亦師亦父將他教養長大，很受安亭侯看重，安亭侯出事後他未被牽連，卻自己辭了軍中職務，投奔到瑞王府做了一個小小侍衛。”尹殤慢慢講完，斜眼看了看梁緒寧神色，稍一斟酌，還是勸道：“殿下莫要再做打算，加深與瑞王的誤會了。”

“呵…”梁緒寧冷笑一聲，道：“我同他之間，哪裏來的誤會。”他仰天長嘆一聲，頹然道：“回吧。”

沒走幾步，看見一旁候著的墨將離，神色一凝，轉頭對尹殤道：“這麽舍不下？我喚你來還帶著墨先生？”

尹殤楞了楞，神情一瞬有些尷尬，卻不好同梁緒寧分辯，只得垂了頭，走到墨將離身旁。

墨將離的視線落在被暴雨沖刷的新墳上，直至尹殤走到身邊也未曾收回，尹殤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雨幕中一片空茫。

“將離在想什麽？”尹殤問道。

墨將離轉頭看他，微微一笑：“在想哪一日成了枯骨青冢，可有人添一捧黃土，供兩盞薄酒，清明祭新墳。”

尹殤搖搖頭，眺望著梁緒寧已經走出很遠的背影，淡淡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他轉頭看墨將離，眸色灰冷似此時的天際：“剛同瑞王殿下錯身而過時，你遞給他何物？”

墨將離微愕，卻還是笑了：“將軍好眼力。”

尹殤低頭一哂，冷冷道：“是我心軟，總想著你受不得軟骨散的折磨，如此看來，還是讓你好好在府裏呆著安生。”

第壹佰壹拾壹章

梁祁瑞上了馬車，才將掌心中那團微帶濕潤的紙團展開來端詳。

穆容坐在他側對面，擦著濕發歪頭問道：“殿下，是何物？”

梁祁瑞搖搖頭，將那張三寸見方的綿紙遞了過去。

穆容遲疑的接過來，低頭一看，除了被揉捏的發皺之外，綿紙幹幹凈凈，上面不著一詞。穆容挑開軒窗簾子，不顧斜飃進的雨滴，對著天光觀察半晌，又從懷裏掏出火折點燃，小心翼翼的對著那紙片烘烤，卻是始終無果，沒有半絲字跡透露出來。

梁祁瑞興致盎然的看著他忙活，直到見人將那紙片撕下一個角往嘴裏塞去，才驀然變了臉色。

“你不要命了！”擡手一把扣住穆容腕子，梁祁瑞沈著臉斥道：“那墨將離給的東西也敢往嘴裏亂塞？！”

穆容吐出嘴中紙渣，神色覆雜的看了梁祁瑞一眼，道：“殿下，確實只是普通棉紙，不知墨先生是何意。”

梁祁瑞輕嗤一聲，冷笑道：“他的匪夷所思亦不是一朝一夕，也值得你如此揣測？”

穆容知他還在為安亭侯之事遷怒，心中又暖又酸，思忖良久，他嘆息一聲，還是開口道：“侯爺之事，不能怪先生…”

梁祁瑞不輕不重的瞥他一眼，穆容硬著頭皮道：“先生傳來的消息我都看過，每封密信的結尾都再三叮囑侯爺不可妄動，需拿得證據確鑿再一舉出手…”

“行了。”梁祁瑞打斷他，冷冷道：“這些事安亭候也同我說過，我曉得你信任他是因為安亭侯也信任他，可你又怎知道，安亭侯好大喜功與急功近利的性子不在他的算計之中？墨將離入朝之後，同他打交道的那些人，結果又是怎樣？”

穆容的眼裏閃過一絲猶豫與動容，似想明白了什麽，梁祁瑞搖搖頭，忽而勾唇，朝他笑了。

“我已經不想再相信任何人了穆容。”看著他的目光裏有塵埃落定的孤絕，梁起瑞喃喃自語一般的低聲道：“也沒有人，真的想救我。”

穆容一窒，手臂莫名浮起一層戰栗。

自他們回安陽再見之後，梁祁瑞便一直是郁郁寡歡的，可今日在這暴雨中的方寸車廂內，穆容忽然感覺他的落寞完全變了，一種新的生命力從塵埃裏蔓延出來，陰冷，頑強，雖無法分明，卻沒來由的讓人覺得可怕。

怔怔然看著眼前姿態散懶的王爺，他一時之間竟說不出別的話來。

一場雨後，天氣乍然寒涼下來。

葉子的顏色由青染上了黃衣，怕寒的人家已著上新棉的薄夾襖，秋風瑟起，碧天雲海，豐收時節本就值得歡悅，更遑論這年金秋還恰逢梁皇壽禮。

大梁祖制，皇帝生日十年一慶，慶生之年，免賦稅，釋死囚，民間賜粥糧，可謂普天同樂。安陽城處處結彩，五顏六色的錦繡象征著民意的祈福，路邊行燈換了喃木金罩，一時之間，滿城璀璨，處處輝煌。

宮裏便更不要說了，象征吉祥如意的盆景，要在壽宴表演的歌舞，寓意平安喜樂的用具，大壽之日的佳肴…各處各司挖空了心思要在皇帝面前討個彩頭，就連大臣們都不例外的下了朝便往外跑，竭盡全力要制好壽禮敬獻皇帝。

一片祥和中，格格不入者有二。

其一是梁皇選了青衣衛中有能者，又在幾大軍系中抽了旁支組建青軍，這支兵力直屬皇帝一人，卻不見戍關衛城，而是分批調完陳國，行事朝堂不知。

其二，便是在這個歡天喜地的時節裏，梁後忽然身虛體羸，大有纏綿病榻之相。

梁緒寧踏入內室時有一瞬間恍然失明，他是下朝後過來的，秋日陽光中午正烈，一腳踏入昏暗的屋子，難免有些不慣，在他記憶裏母後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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