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起，他叩了叩椅背，心中一陣暢快。

“父皇！”

殿上一聲驚呼，是梁祁瑞跪在了安亭侯身旁。

“還請父皇息怒，在兒臣看來，皇叔並非有意挑撥父皇與二弟的關系，只是為國為民心切，失了分寸而已，皇叔此舉罪不至死，兒臣請父皇收回成命，況且…”他鐵青著臉色，後半句漸漸微弱：“若是皇叔有罪，誤奏二弟謀反的我也是同罪…”

梁皇靜靜聽他說完，甚至帶著愛惜之意的深深看了這個兒子一眼，良久，滿懷無奈的一聲長嘆。

“瑞兒，你可知這滿殿之人為何無一人為安亭侯求情？”梁皇語重心長，喟嘆一般的教導道：“你可知，妖言惑主者乃是誅心大罪，在你看來不過是一件誤報的小事，可於皇家——”眸色一冷，梁皇厲聲道：“這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隨著他的話語，眾臣紛紛垂下頭去，就連梁祁瑞都不可自抑的微微一顫。

他鼓足勇氣蠕動著唇，還欲再說什麽，卻覺腰間輕輕一抖，是安亭侯拽了拽他的衣角。

安亭侯朝梁祁瑞輕輕搖了搖頭，顫著唇微聲道：“你救不了我。”

他勉力朝這個一心扶持，傾註了他對餘舟所有情意的皇子笑了一笑，慘然道：“願殿下保重。”

梁祁瑞的眼眶霎時紅了。

“謝皇上恩典！”安亭侯仰起頭，朗聲大喝：“臣對大梁、對皇上，上不愧蒼天下不祚厚土，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站起身來，頂天立地的逼視著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愴然大笑：“臣出生名門，三代忠良，若是因這莫須有的罪名被斬豈不有辱家門，還請陛下給個恩典，容臣自行了斷罷了！”

‘斷’字才出口，他唇畔已有鮮血溢，後面兩字說的模糊又果決，因大量的鮮血從他口鼻中湧出，人頹然一仰，倒在地上抽搐幾下便沒了聲息——安亭侯到底是剛烈的性子，竟不惜在大殿上咬舌自盡。

“皇叔！”梁祁瑞撕心裂肺的喊了一聲，搶身去看，又哪裏救得過來？

如此場面，眾臣驚駭中又不免唏噓，幾個和安亭侯私交好的，更忍不住在暗處偷偷擦了擦眼角。

侯爺今日如此下場，讓人意外卻也是意料之中。

自古伴君如伴虎，沒有屬貓的機敏又有幾人能在朝堂上出入平安？人非聖賢，一生中大錯小非總是有的，可為官者靠著察言觀色衡量利弊，也不至於在小錯上跌的太慘，安亭侯臨死前說這是莫須有的罪名，可這又何嘗不是皇帝要置你於死地的決心呢？

正因為心知肚明，所以滿殿之人無一人求情，所以安亭侯毫不辯白的接受了這道要命的旨意。

皇家鬥爭的犧牲品，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若說後悔，便是當時得意忘形，沒聽墨將離的忠告，靜待事情查明再做決策。

殿下冷硬的屍體，階上猩紅的鮮血，梁皇視之不見，置若罔聞。

他今天的心情實在不錯，即使在這樣的場面裏還能保持著笑意。

“寧兒。”側了身，滿臉慈藹的看向梁緒寧，梁皇似笑非笑，道：“為了謝你的千裏江山屏，父皇依了你的意，給的這份賞賜你可歡喜？”

殿中氣氛驟然降至冰點，所有目光的焦點凝向梁緒寧，有不解，有欽佩，更多的是忌憚。

其中一道目光，來自死死克制著眼淚的梁祁瑞。

他跪在地上，扶著安亭侯的屍身，一雙眼燒的火紅，刺一般的狠狠看著梁緒寧，直至將他的心臟戮穿，噬骨的痛。

可梁緒寧什麽也不能做。

他只能緩步出列，恭恭敬敬的躬下身體，擡起僵硬的手臂克制的行禮。

他死死咬住牙間一片血腥味道，一字一頓：“謝父皇。”

第壹佰零柒章

梁皇被稱為一代梟雄。

大抵史冊載他，會寫暴戾，會寫激昂，會寫殺伐決斷的殘忍心性。可能在那把荊棘之椅上端坐安穩的人，又豈是暴戾激昂殘忍幾個詞能概括得了的？

梁皇不喜權謀，完全在於他用不著這個玩意兒，而不是他不懂謀算人心。

舉重若輕的幾道聖旨，無論他的臣子還是他的兒子，不一樣被握於股掌？

英雄遲暮，而寶刀未老。

今日的朝堂，難得的讓梁皇生出了幾分自得，下朝後擺駕未央宮，喜滋滋的宣了梁曦來一同用膳。

菜吃到一半，宦官貼了耳小聲稟了幾句，梁皇微挑下眉並不理會，又給梁曦撚一塊話梅肋排。

用完了膳便陪著梁曦練字，連唬帶哄的逼著他寫了一個時辰，終是在小兒子的撒嬌中敗下陣來。

梁曦倚在梁皇懷裏捏自己酸痛的手腕，小小的眉頭蹙著，嘟了嘴，不滿的仰頭瞪著他父皇，梁皇被他瞪的心都化了，忍不住低頭在那嫩嫩的小臉上親了一口，還嫌不夠，又一下一下的揉著寵溺。

隨行的宦官打量著他的神色，怯怯上前，又提醒道：“聖上…”

梁皇總算放過了梁曦被揉的皺成一團的包子臉，莞爾道：“宣吧。”

宦官垂目，躬身道：“是。”

不一會兒，黃衣小侍引著尹殤朝書房走來。

急促的步伐出賣了尹殤的內心，小侍要碎步小跑才能勉強跟得在他身畔，可走到門外他又驀然一頓，捏了捏拳，才一步一步進內躬身下跪。

梁皇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冷冷一笑。

這麽多年了，從孱弱少年長成了四海皆懼的將軍，尹殤在骨子裏還是懼他畏他，卻不知，是否恨他？

“你怎來了？”

逗弄著梁曦，梁皇眼皮都沒擡，漫不經心的問道。

尹殤伏地道：“陛下。臣請回北疆。”

“哦？”梁皇淡淡瞥他一眼：“有戰事？”

“如上書所述…”尹殤稍作斟酌，咬牙道：“臣下望防範未然，以策有變。”

梁皇笑了：“防範何事？“他挑著梁曦鬢發逗玩，指一抐，玩笑般的捂住梁曦的耳朵。

“陳謀反之事，朕已在徹查。“看著梁曦懵懂的眼保持著溫和笑意，梁皇的語調輕松而隨意：“將軍是信不過朕麽？”

“臣不敢！”尹殤趕緊答道，伏著的身體幾乎要將頭埋到地裏去。

梁皇哼笑一聲：“不敢便好。“他滿意的打量著尹殤微顫的脊梁，卻不想尹殤竟還敢擡起頭來。

梁皇看到一雙滿是倉惶卻有堅定垂死掙紮的眸子。

尹殤咬著牙，唇在顫，不死心的擠出半句話：“可是…臣下...”

幾不可查的暴躁在心底一起即逝，梁皇覷目，幽然笑了。

“可還記得秦泰這個名字。”任由梁曦拽著衣襟作怪，梁皇玩味的瞥著尹殤：“在你之前，他也是大梁威名遠播的常勝將軍。”

尹殤微微一震。

“朕是天子。”梁皇不徐不疾，緩緩說著：“既然能舍了他培養你，也可以舍了你另挑才俊。”

大雪紛飛，蒼茫雪白天地間，四散的血肉與鮮紅血液，回蕩在皇城上空經久不息的慘叫聲。

那樣的畫面勝過了一切戰場的慘烈。

尹殤楞了楞，喉中苦澀的說不出話來。

秦泰教過他兵法，算得上半個師父，卻因殿上抗主被梁皇淩遲賜死，賜死不算，梁皇甚至叫了一眾副官殿下觀看，不乏殺雞儆猴之意。

當年一事，的確在尹殤心中留下了極大的陰影，如今梁皇竟不惜重提秦泰敲打他，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可梁皇又能知他尹殤幾分呢？

尹殤並不懼死，甚至也不太懼怕慘死，只是當下，他不能死。

“臣。明白。”尹殤叩首：“謹遵聖命。”

梁皇哂道：“下去吧。”

“是。”尹殤恭敬，再行退禮。

退到門口，聞得一句幽嘆：“朕實在不喜歡驚喜，也望將軍一並記得。”

緊接著，屋內傳來梁曦的笑鬧，突兀又自然無比，襯得尹殤滿臉的陰郁如此怪異。

與此同時，朝鳳宮後花園內，梁緒寧正耐著性子陪著皇後。

皇後怕曬，一頂垂紗鬥笠細密的遮了陽光，偏生又愛護著這幾棵難得養活的薔月，頗有耐心的親自松土施肥。

母子兩屏退了下人，梁緒寧不懂園藝，只在一旁站著，依著指示將園藝工具一個一個遞過去。

“兒子方才所言，母後可有了決斷？”接了花鋤遞過金色小剪，梁緒寧又一次出言催問。

皇後噗嗤一笑，道：“你急了。”她同梁緒寧說著話手中沒註意，一根粗壯的枝丫被絞了下來。

皇後大驚失色：“哎呀，絞錯了！”

梁緒寧來找她商議的是火燒眉頭的正事，可皇後眼裏只有那幾棵破花，饒是梁緒寧耐性再好都止不住額角青筋直跳，忍無可忍道：“花木尚需修剪旁枝，母後又怎可主次不分呢？！”

眼看兒子動了氣，皇後才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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