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重兵水洩不通的圍了起來，年糕顯然被嚇到了，怯生生的站在角落裏看著臉色陰沈可怕的尹殤。

阿音想了想，強壓下心中厭惡，理理鬢角過去福了福身，眼中飾出恰到好處的疑惑，無辜的對尹殤比劃了個詢問的手勢。

尹殤看她的目光裏卻沒了往日的溫和，瞥了一眼她身後沒人出來，便越過她徑直走到書房推開門去。

地上是觸目驚心的血跡，榻上的人白衣染血，一頭紅發散散遮住大半蒼白臉頰，呼吸幾不可聞。

尹殤的心臟驀然被狠狠一揪，一伸手，榻上瘦削的身體就被他攬進懷裏。

跟進來的阿音有些無措的移開目光，就聽尹殤冷冷的問：“我不過離開不到半柱香時候，人怎麽這樣了？”

阿音搖頭，一副茫然無知的模樣。

“呵…”尹殤壓住怒意低笑了一聲，不追問，只淡淡道：“從今往後，你們誰也別想再接近他。”

他看著墨將離的目光溫柔似水，語調也從容平淡，話裏卻多了一層不容置喙的冷然，到底是大權在握生死殺伐的人，是尹殤素日裏吊兒郎當的，讓人忽略了他骨子裏的狠戾。

一時楞住的阿音來不急再說什麽，被兩個侍衛扣住肩膀，帶了出去。

“昔歸…”尹殤捋了捋他額角汗濕的發，輕輕落了一吻，無可奈何的長長嘆出一口氣來。

“…將軍倒是當真沒有一絲防備啊。”冷不丁懷裏涼涼聲音傳來，尹殤低頭，懷裏人不知何時醒了，蒼白著一張臉，更襯得一雙灰眸揉碎了晨星般閃亮。

“你醒了？”尹殤稍稍扶著他好端詳他的神色，看了一會兒只覺不妥，便朝院內叫道：“去尋個大夫來。”

“呵。”墨將離低笑一聲，斜眼瞥他：“安陽還有比我更高明的大夫？”

尹殤拿他沒轍，無奈道：“這不過一會兒功夫，你又作什麽妖把自己傷成這樣？”他思量片刻，蹙起了眉：“…這段時日你的身體為何越來越差似的？”

墨將離不願回答這個問題，幹脆手掌一翻，喚了只蠍子在指尖把玩，漫不經心的接著之前的話譏誚道：“這個距離對我來說，可足以弄死一個高手。”

尹殤攬著他的雙臂沒有絲毫放松，聞言卻是噗嗤一笑：“你可知你現在的模樣？“他低頭抵上懷中的人的額頭，目光灼灼，帶著打趣：“像只伸爪子的奶貓。”

“你！”墨將離額角一跳，眸中浮起惱色，可是脫力的身體沒法支撐他從尹殤懷抱裏掙出來。

“是吧。”尹殤滿眼局促笑意：“但凡有半分氣力，將離早把我推出十丈了。”

冷哼一聲，墨將離垂了眼不去看他，尹殤對他的身份幾乎毫無懷疑的接受太快了，這突如其來的寵溺暌闊半生，他不太習慣，耳尖卻慢慢紅了。

尹殤換了個姿勢，讓他大半個人靠在自己身上，又攏了攏手腳將人圈緊些許，想溫暖他冰涼的身體。

墨將離掙紮不能，索性也放松了身子由他抱著，兩人難得安靜的相處，竟生出些許安穩平淡的感覺來。

過了許久，墨將離才從反噬中緩過些氣力，撐著身子坐起來，偏頭朝窗外看了看。

“將軍這是作甚？”目光掃過圍著西苑的重重重兵，墨將離波瀾不驚的瞥向尹殤。

尹殤揉著被枕麻的胳膊，淡淡道：“無他，護你，防你。”

墨將離托著腮，眼望窗外譏誚一笑：“之前四位高手且防我不住，將軍以為，人多便可？”

“嗯。”尹殤點頭，無比認真的看著他：“所以我親自來。”

墨將離瞳孔一縮，氣定神閑的表情僵在臉上。

第壹佰零叁章

尹殤說的親自，是正兒八經不摻水分的親自。

墨將離躺的這小半會兒功夫，已有兵士將下人廂房搬空壘好了竈臺放進了食材，看著天色將晚，尹殤也不問墨將離的意思，索性將人打橫一抱，抱到廚房，自己生火洗鍋的忙活起來。

墨將離看著他，好氣又好笑，不一會兒等菜上了桌便開始挑剔。

“將軍這是煮石子麽？”

“青菜炒老了。”

“鹽太過鹹。”

一面咀嚼著念念不忘的美味，一面面不改色的說謊。

尹殤倒是沒脾氣：“下次改善。”

吃完飯，大眼對小眼的枯坐半宿，尹殤躬親燒水，伺候洗漱，更衣。

墨將離從水溫說到更衣手法，一反常態的話多，終於到了就寢，人坐在床上，他雙手環抱打量著尹殤，目中看戲的意味很是明顯：床就一張，你總不能睡這吧。

尹殤也有些為難的模樣：“你這兒床太小了，我腰傷也睡不得地鋪。”

“書房有軟榻。”墨將離好心提醒。

尹殤撓撓頭，卻道：“明日換張床吧。”

話說完，毫不慚愧的脫衣，順便將墨將離也壓到床上去。

“睡吧。”尹殤側身將人攬住，壓好被角，尹殤絲毫不在意懷裏的人有多僵硬，把下巴闔在他的肩窩，滿足的閉上眼睛。

“你…怎麽敢...”墨將離又驚又怒氣的頭暈，失了調的聲氣都有些斷斷續續的不囫圇，尹殤莞爾，嘟囔道：“又不是沒睡過。”

“...”墨將離瞪大了眼睛，徹底再說不出半個字。尹殤悄悄睜眼一瞧，耳珠又紅了。

他失笑，索性一擡手一道內力將燭火打滅，省的這人要害羞到喘不過氣來。

鼻端是墨將離特有的，草木混著藥香的味道。

這一日跌宕如斯，竟似漫長過七年歲月一般，尹殤貼著他的鬢角狠狠呼吸，忽然生出一種並不真實的滿足感來。

懷裏的人在微微戰栗，偏偏床榻狹小，他也躲無可躲。

“你是真的不怕？”黑暗裏一貫清冷的聲音低低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猶疑。

“怕什麽。”尹殤閉著眼睛，不自覺的將攬在他腰上的手臂緊了緊。

“若是白日裏我同你說的一切都是假的呢？”墨將離望著黑暗的虛空，喃喃裏是不確信的茫然。

尹殤笑了：“你這個人很奇怪…白日裏你那麽肯定我不會殺你，現在又懷疑我不信你。”他的語調聽起來放松極了，帶著將入睡的倦意：“從小就這樣，計謀百出，偏偏最愛算計自己。”

“承蒙謬讚。”墨將離側頭看著他，黑暗裏一雙眸子幽光明滅：“我只是發現，時至今日，我從來未懂過你。”

“哦？”尹殤來了興致，睜開眼等著下文。

“你找了昔歸七年，蘇清說他死了，你信了，我說他活著，你也信了。你似乎從未有過掙紮一般，無論那種結果你都接受了。”墨將離眨眨眼睛：“我在你心裏，到底算什麽？”

尹殤心頭一窒，竟悲傷到想笑，他只慶幸燭火滅了，墨將離不用看到他這刻骨的哀戚。

他又怎可能懂他？

自相識起便註定了雲泥之別的兩個人，一個學的是經天緯地籌謀人心算計天下的南疆貴公子，一個卻是街頭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小混混，直白到只求今日能活不管朝日赴死。

昔歸是永遠不會懂得的。

尹殤很早就明白自己存有非分之想的是一個永遠不會低頭看他的人。

就如同那支費盡心血的糖葫蘆被誤會的一文不值一樣，顧昔歸永遠看不透簡單的事物背後的真相。

他其實並不信任任何單純的美好。

可尹殤卻沒法收回自己的心。

哪怕會輸的血本無歸，尹殤的心血也早已孤註一擲全數投註在他身上。

所以他要怎麽回答。

你在我心裏，到底算什麽？

是執念，是一根楔進自己的心臟的刺，卻開始生根發芽開出了最瑰麗的花，是無法忽視不願舍棄，但只要風吹草動，還是一陣無可避免剜心刻骨的痛。

你活著，你死。

從相識，到現在。

命運註定了我永遠無法同你比肩而立。

只要愛著你，我無時無刻都覺得幸福，亦無時無刻都在疼痛。

沒有等到回答，墨將離只覺尹殤僵了片刻，將頭埋進他的頸窩，緊接著便嗅到淡淡的酸澀味道。

濡濕的液體落在在耳廓周圍的鬢發上，灼然一熱，驟然冷卻。

那是淚麽…他有些恍然的想，為何尹殤會為一個這樣的問題流淚。

怔忡間，有溫暖的手掌覆上了眼睫，安穩的黑暗將人徹底的包裹起來，似是思緒都被隔絕在外。

尹殤蓋住他的眼睛，掌心傳來睫毛眨動時羽毛輕撫的刺癢，不多會兒便平靜下來。

墨將離的呼吸漸漸綿長，猶如潮汐，洶湧得他心中一片空洞。

他在黑暗裏凝視著心念了一生的人，不過一個模糊的輪廓，卻讓他再也無法合眼。

墨將離是在一片暖意裏醒來的。

窗外鳥雀啾啾，陽光燦爛，染得屋裏也是暖和的光影，他從黑甜中清醒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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