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一絲恍然，已經多久，多久，沒有這樣一個完整的睡眠。

繼而是極深的內疚自責從心底翻湧而上。

他早習慣了食不甘味，酒入燒心，夢魘纏身，尹殤不過攬著他睡了一夜，怎能讓他忘記自己的身份？

不屬於人間，也入不得地獄，只能在陰暗裏攪弄風雲的厲鬼，又有何資格來享受一夜好眠？

於是尹殤端著藥粥推門而入時，見到的便是這人攏著錦被抱著膝蓋，一臉自疚又隱怒的光景。

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尹殤只得放柔了聲音笑瞇瞇：“醒啦？”

墨將離擡頭，目光冷冽：“將阿音找回來，沒有她我不習慣。”

尹殤的笑意僵在臉上：“你明知不可能。”

“你將她怎樣了？！”墨將離厲色追問。

“目前不會傷她，你放心。”尹殤垂頭將粥吹涼，生硬的遞過去：“喝。”

墨將離擡手接過，眸中神色微變，怒極反笑：“你給我下軟骨散？！”

“是。”尹殤坦然的看著他：“我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墨將離笑的愈發嘲諷：“尹將軍要確保誰的萬無一失？在下的？還是寧王殿下的？”

尹殤頗為無奈：“二者皆是，我必須得保證你對殿下不再有威脅。”

“然後呢？”墨將離玩味的覷目看他：“好保證在我押送大牢的途中跑不掉麽？”

尹殤嘆了口氣，扶住他的肩膀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然後若有人要動你，便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極淡的猶豫與動容在墨將離眼底一閃而過，片刻後，他還是將粥碗推了回去。

“若我不喝。”

尹殤搖搖頭：“阿音目前是安全的。”

墨將離微微一楞，繼而搖頭失笑：“尹殤，你這般險惡的用心。”

他仰首，將那碗燙喉的粥一飲而盡。

第壹佰零肆章

他飲下的，是劑量遠超常用的軟骨散，拆筋折骨，內力盡消，莫說是武功或蠱毒，軟骨散之霸道，便是將身體的控制權全部奪去，尋常人用了，只怕連動動手指的氣力都不再有。

墨將離將那藥粥飲的一滴不剩，放下碗時，尹殤似乎在他眼底窺見一抹難以言喻的悲涼，也許只是幻覺，因為頃霎間墨將離便朝他笑了起來。

那是連恨意都懶得掩飾的冷笑，唇角勾的銳利，眼睫陰郁，足以讓人覺得十裏冰封，心底生寒。

靜默而淺淡的笑意蒼白的臉上安靜的流淌著，他道：“將軍可滿意了？”

尹殤不忍看，難堪的別過眼去。

“今日天好，我抱你到院子裏去。”過了半響，他才僵硬的訥訥道。一面朝前挪了兩步，想去扶他的肩。

卻在將要觸碰時被墨將離擡手一揮。

緊蹙的眉頭傳達著主人十萬分的嫌惡情緒，可落在尹殤手背上的是比撫摸還要輕微的力量。

簡單一個動作，墨將離的氣息幾乎都喘不勻提不起了，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一字一頓開口道：“階下之囚不勞將軍費心。”

藥力的蝕骨之痛讓他渾身發顫，連語調也失了一貫的冷穩。

詭譎如墨將離，終是如他所願成為了一個毫無威脅的存在，尹殤望著他，心間似墜了千斤巨石，只覺絕望又悲窒。

他們之間薄如蟬翼的溫存，持續不過短短一夜，便無力粉飾早已潰爛全非的面目。

“待我回來…”尹殤掙紮著澀然開口：“…待我回來便給你解藥…”

回應他的是墨將離隱忍的喘息。

“將離…”尹殤頹喪的喚他的名，甚至帶了一絲乞求意味，而癱臥在床沿的人只將目光凝在清灰色地磚上，不肯分一絲註意給他，猶如困獸般的沈默推拒與頑抗。

尹殤喉頭幾滾，唇間一片苦意，終是沒了言語。一動不動的看了墨將離許久，直到外面傳來侍衛輕輕的扣門聲，他才頭也不回的去了。

梁皇的宣召來的突然，尹殤被宦官引到禦書房，行完禮才發現被宣召的除了他同梁緒寧外並無別人。

梁緒寧坐在左側，不徐不疾剝著新鮮的蓮子，待他站直身子，便淡淡笑道：“此事終是沒瞞過父皇，索性將你叫來問下進度。”

尹殤垂首，站至一旁。

梁皇放下手中茶盞，溫和道：“坐吧。”

尹殤拱手：“多謝皇上。”才走到椅旁，便聽一聲哼笑，梁皇打趣一般笑道：“你到是聽寧兒的話，盡陪著他胡鬧。”

言語裏並無不悅，可尹殤還是極快的一掀袍子覆而跪下。

他躬身垂頭，肅聲道：“還請皇上恕罪，殿下孝悌之心赤忱，臣下思量著鑄一個千裏江山屏於社稷亦是美意，且一概銅源皆是寧王府器具熔煉，來源清白，這才配合殿下瞞著聖上，臣下斷無不敬之意！”

即使不擡頭，尹殤也能感覺到那蛇信般的目光凝在身上帶來的陰測，半響，才聽梁皇若無其事的一聲低笑，道：“起來吧。”

尹殤站起，保持恭順的姿態，退到梁緒寧身旁落座。

梁緒寧將剝好的蓮子朝他推了推，道：“進度幾何了？”

尹殤道：“還需打磨數日。”

梁緒寧欣慰點頭：“那便趕得上父皇的壽辰。”

“寧兒倒是有心。”梁皇打量著梁緒寧，淡淡一句誇讚，聽不出任何情緒。

梁緒寧站起身來，慚然道：“是父皇寬宥，不治兒臣欺瞞之罪。”

“哈哈哈，”梁皇朗聲大笑，擺手道：“你也是存了心思要給朕個驚喜，何罪之有？”

尹殤悄悄瞧著這一對天家父子，今日未著朝服，梁皇冷厲之氣銳減，那皺紋深刻的臉與弱削的身材，讓他看起來像富貴人家的尋常老者，梁緒寧一貫是風度翩翩的，今日在梁皇這難得露出幾分孩子起的懊惱，倒讓氣氛生出些父慈子孝的和諧來。

若是眼中多幾分情意，這場戲便更加逼真了。

尹殤在心裏一嘆，便聽梁皇話鋒一轉，問道：“只是寧兒如此費心，朕該如何犒賞才好？”

梁緒寧故作大驚，惶然道：“兒臣並無所求！”

梁皇點點頭，忽然道：“尹將軍。”

尹殤一楞，也趕忙站起身來。

只見堅冰一般的笑意粉飾在臉上，梁皇玩味的看著他：“你說寧兒有孝悌之心，朕亦有舐犢之情，依將軍看，賞我兒什麽為好？”

冷汗霎時滲透了脊背，尹殤定了定神，慎言道：“臣下不敢妄議。”

梁皇道：“恕你無罪。”

“殿下…德行恭謹，不走馬游獵，不貪杯好飲，不沈迷女色…心中所掛唯有我大梁社稷…”尹殤一字一句斟酌著，頓了頓，拱手垂頭：“除了天下安穩聖上康健，臣下實在不知殿下還有何求。”

“你這不說出來了麽。”梁皇莞爾，擡起桌上冷茶，緩緩拂著茶沫。

“去調查的青衛同朕說了，你那千裏江山屏工匠精致，一城一廓無不盡收屏中。”茶盞擋著眼，語調裏帶著似笑非笑的冷意，梁皇哂道：“寧兒送朕江山屏，是想朕以江山為賜麽？”

梁緒寧同尹殤交換個眼色，一同跪下。

“兒臣不敢。”梁緒寧恭聲答，惹得梁皇又是一聲冷笑，他可沒聽出絲毫懼意。瞥眼看著下跪兩個豐神俊朗的青年，一個是大梁最富智的皇子，一個是世上最年輕的將軍，天下已入手大半，梁緒寧又有何不敢的？

再想到這短短一日如同雪片般明著暗著請求冊封太子的奏折…梁皇心底一片悲涼，他已老邁，權力的更疊是必然，可梁緒寧的所有手段都是抓不著錯處的暗逼，轉圜完美的設計讓他左支右絀的只能按照對方的期望行事，對著自己的親生兒子，梁皇在欣慰的同時，生出一絲怨恨的不甘。

“今日便到這吧。”揉揉眉心，梁皇失去了繼續敲打他的興趣。“朕乏了，你們也下去吧。”

“是。”下跪兩人異口同聲恭聲答著，慢慢退出去。

第壹佰零叁伍章

“擬旨吧…”

空蕩蕩的書房內，梁皇無比疲憊的嘆息。

站在屏後的宦官走到案前，垂首躬身而立，靜靜等著旨意。

卻是許久靜默。

宦官悄悄擡眼去看，梁皇擰著眉，眸色沈郁的沈思著，良久，唇畔浮出一個陰冷笑意。

“怎麽讓他輕易如願呢…”自言自語的玩味一句，梁皇擡眼朝宦官微微一笑：“你說是吧？”

尹殤跟著梁緒寧從禦書房出來，繞過疊翠園，慢悠悠的往西門走。

聳立的宮墻折轉著，稀稀落落的人也漸少，這一片原先是冷宮，落漆的朱門沒上心修補，新草清幽自由的蔓延著，好似把一切繁華都付諸了流歲。

直到路上只剩下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尹殤才驚覺梁緒寧今日竟是侍衛都未帶一個。

“殿下未免大意了，獨身進宮甚是不妥。”尹殤快走幾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