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點頭：“傻子一樣的顧昔歸為了你抵上性命，我的確也不是他。”他用指尖捏穩尹殤顫抖的劍尖：“大漠的烏鴉，編過的繩結，江南的陽春面，包括你送的糖葫蘆…記憶裏的一切都可以不算。” 他頓了頓，毫不在乎的樣子：“你可以再殺我一次。”

第壹佰零壹章

劍尖墨將離的胸口抵著，行醫的人手很準，位置精確的壓在偏左的地方，只需尹殤輕輕一用力，便可刺穿那單薄的胸膛直取心臟。

尹殤可以感受到劍柄傳遞過來的微弱起伏，起伏之下，是絲毫不亂的心跳。順著寒刃看去，那張臉熟悉又陌生，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嘴角擒笑，眸色冷冷。

他是那般成竹在胸的模樣，篤定自己下不了殺手。尹殤在天翻地覆的倉皇間，竟難以置信的生出一絲輕松來。

他忽然懂了。

墨將離怎麽可能放過他。

謀籌了那麽多人的失勢，原來最深沈的算計留在這兒。

他說過，人只相信對自己有利的。

尹殤早就察覺到，蘇清或者墨將離，必有一人在撒謊。

蘇清說顧昔歸死了，墨將離卻不停通過種種痕跡暗示他世上還存在著顧昔歸的蹤跡。

那些若即若離的親近與疏遠，似不經意顯現出來又匆忙遮掩的線索，看似突兀的情節不過是他早早埋下的伏筆，一步一步將他誘入名為真相的陷阱。

他不懼，因他根本不曾欺騙，他膽敢隨意的告訴他自己是顧昔歸，只因他真的是顧昔歸而已。

尹殤在心裏預演過無數次與顧昔歸有關的場面。

沒有哪一次不是痛徹心扉的。

他這一生顛沛流離，闖江湖和人比武傷過經脈，上戰場搶地盤也險些喪命，可活了這小半輩子，受的最重的傷便是在他意識到墨將離可能是顧昔歸時候，硬生生心脈郁結抑出來的內傷。

墨將離是否連這個都算到了，才會如此有恃無恐。

墨將離知道他的軟肋，顧昔歸要他痛不欲生。

可人的心臟真是個奇怪的存在。

有時候它撕扯的快要崩壞，告訴它是那麽痛苦，可有時候它反而脫離了身體存在於一個空茫無邊的地方，讓你什麽也感覺不到。

它不敢讓你知道它有多痛苦，它怕你承受不住。

尹殤看著自己骨節蒼勁肌理分明卻握不住劍的手，在這個瞬間失去了所有情緒，沒有狂喜或不甘，連憤怒都沒有。

他松手，劍墜地。

哐當一聲脆響，伴了一聲輕笑。

“不殺我麽？”對眼前狀況意料之中，好整以暇的墨將離湊在尹殤眼前，灰眸帶著玩味笑意。他的聲音一貫清冷，此刻多了一份蠱惑：“尹殤你可想好了。今日你下不了手，他日便換我了。”

尹殤怔怔看著他，良久，嘴唇蠕動，只澀然一句：“你為何…變成了這樣…”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麽…”墨將離端詳著眼前人，似有若無的勾起唇角，笑的輕佻又隨意：“我為你種下青鸞之時，並未料到你會成為毀我家園滅我南疆的玄武大將軍，你在戰中傷重，我為你替死，之後被師父用秘術所救，再來到安陽助梁祁瑞奪嫡….如此這般，是否同你猜想的一樣？”

尹殤聽著，面色幾變，最終卻是無言，眸底一片悲寂的空明。

墨將離很不喜歡這樣的目光，似乎要剔骨透肉的看進他的內心去，那目光帶著一種看破之後的愴然，沒有愧疚也沒有恨，只有低到塵埃中的心甘，卻又滿含高高在上的憐憫。

他在憐憫誰？誰需要他的施舍？明明頹然到無法自持的人是他，他憑什麽憐憫的看著自己。

“昔歸…”尹殤啞聲喚他，只覺這二字口啖黃連般咬碎在嘴裏，苦得叫人喘不過氣來，於是他搖頭：“還是叫你將離吧。”

墨將離心中酸楚，卻還是忍不住嗤笑一聲，他嘆：“也罷，隨將軍喜歡。”

尹殤闔眸，愴然苦笑：“我欠了你的，必將歸還…”

“然而今日，”再睜眼，眸色陡然冷寂：“我不能看著你玩火焚身。”

墨將離一楞，微微錯開了目光。

“你看著我。”尹殤伸手扳著他瘦削的肩，眉頭微聳目光堅定：“你的目的根本沒有那麽簡單，不論你想做什麽，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墨將離神色覆雜，繼而一垂眼簾笑了：“將軍也太高看在下了。”他嘆了口氣，無可奈何的攤開雙手：“也就是事情敗露，賭一賭將軍能否看往昔情分保在下一條小命。”

果然…他是不肯說的。

又是這般…堅冰般粉飾以笑意的疏離。

尹殤端詳他良久，恍然似的笑了，他忽然伸手去揉墨將離的腦袋，墨將離完全沒料到有這一出，一時躲閃不及，居然被揉了個正著。

略嫌粗糲的手心，帶著濕潤的汗意，溫溫涼涼，有不容置疑的溫柔。

尹殤只比他高半個頭罷了，這樣親密的動作之下，墨將離幾乎同他呼吸相聞，劍拔弩張的氣氛莫名添了一絲詭異。

他欲掙脫，尹殤卻兀自湊近，似將他攬在懷裏，許久，才聽他低嘆：“我不逼你。”

墨將離眼中閃過一抹訝色，尹殤看不到，只自顧自的往下說：“我想不明白你今日為何同我坦白，昔歸也好將離也罷都不是惜命的人。”他頓了頓，將頭埋在他鬢間，聲色平靜語調從容：“所以我會護著你，也會防著你，可我只願你放下，遠走天涯，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懷裏的人語氣古怪的笑了兩聲：“你有什麽資格，要我平安？”

“誰都可以祝我平安，唯獨你不行。”墨將離將人推開些許，眉梢眼角盡是泛紅的笑意，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尹殤心口，恍然搖了搖頭：“你沒資格。”

“我有！”尹殤攥緊了墨將離的手腕，紅著眼幾乎聲嘶力竭的低呵：“自年少相遇，我待你便不留餘地，縱使天意弄人…我卻未曾負你！”

墨將離眼神微震，霎間被他吼的說不出話來。

嘴角勾出一個極勉強的笑意，他強撐著自己的搖搖欲墜，漫聲一笑：“那事已至此，將軍要如何保我？”

第壹佰零貳章

尹殤嘴唇顫了顫，終究什麽都沒說，他折頭，地上的劍也不要了，推門出去。

片刻後，阿音悄無聲息的閃身進來，見墨將離撐著桌案連站立都勉強的模樣，心頭一凜，匆忙打了幾個手勢。

墨將離照例朝她安撫的微笑，只是那笑意虛弱的，讓人看了愈發徒增憂心。

門內的對話阿音聽的清楚，安亭侯提前將未查明的線索暴露是個意外，可墨將離明明可以找個借口輕易脫身，阿音萬萬未曾想到，他竟自爆了身份….這樣做的原因只有一個，即使處境已危險至此，他也要在尹殤身邊呆著。

思及此，阿音心中浮出幾分憤慨，又替墨將離不值，手勢打得愈發匆亂又果決。

墨將離從容的望著她，半響搖了搖頭，緩緩道：“不是這樣。”他的目光瞥著地上的劍，自嘲般的勾了唇角：“我也沒指望他能護住我…事已至此，已經在尹殤的計劃之外，他向來是不想後路的人。”

阿音打斷他，手中比劃著，面色憂急。

“不能走。”墨將離斬釘截鐵一搖頭，道：“若我走了，師父會派別人來。”

阿音氣的跺腳，手勢愈發堅決，眼中滿是質問之意。

墨將離本就蒼白的臉色一寸一寸的慘白下去，那些手勢傳達的意思一字一字，利刃般的直戳心臟：

“你別忘了，你的命是怎麽來的。”

“你別忘了，你對我們意味著什麽。”

“你別忘了，為了救你，死了多少人。”

撐在桌上的手指慢慢蜷縮握的死緊，墨將離垂了眼簾，逼迫著自己在劇烈的心痛中保持呼吸，半響，他小聲道：“我一直記得的，自己的使命。”

“阿音。”他從腰間將笛子摸出來，懇切道：“現在發生的一切必須讓師父知道，辛苦你了。”

滿臉冷怒的阿音聞言卻是一楞，繼而拼命搖頭，比劃手勢：你現在的身子撐不住控傳音蠱，我們用別的方式送消息給先生。

墨將離澀然一笑：“來不及的，不出意外，尹殤很快會來。”

話音落，側笛唇畔，幽越音節破空輕響。

阿音眸間閃過一絲抵抗，很快變的茫然，在狹小的空間內徐徐舞動起來。

待她再筋疲力盡的回過神來，墨將離已經手捂胸口蜷縮在地上，旁邊是一灘暗紅血跡，無力強控，被蠱反噬的結果。

阿音顧不得自己，趕忙去看，人已經暈倒了，氣息微弱喘息不勻，慘白的臉色隱隱泛青。

才將人扶到軟榻上，院子裏傳來了喧囂的動靜，出門一看，西苑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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