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認出幾味清熱的藥。

尹殤有些疑惑，再擡頭便見墨將離笑意溫和：“無論什麽原因，咳嗽便是肺熱。將軍且先叫人將這藥煎了，清一清熱毒。”

這是墨將離一貫的表情，尹殤看著看著卻只覺恍然，他眉梢眼角那抹看破不說破的嘲諷促狹，是真的存在還是自己瘋魔了的幻覺？

“咳…”墨將離低咳一聲，被尹殤盯的渾身不自在。

這段時間不知怎麽了他總覺得尹殤有些反常，而今日的目光，又猶為詭異。

第玖拾柒章

稍做沈吟，墨將離問道：“軍餉一事，將軍接下來作何打算？”

“聖上說靜待查明，便靜待查明吧。”尹殤將那藥方貼身收起，眉宇間有愁緒，語調倒是漫不經心的，不太在乎的模樣。

“可安亭侯是瑞王的人…”墨將離略帶擔憂的放低了聲音，一面暗暗觀察尹殤反應。

尹殤笑了笑，道：“想同先生請教一個故事。”

“呃…”墨將離微微一楞，反而一時語塞，說著軍餉的事尹殤怎就突然要講故事？

似對他小小的驚詫無察無覺，尹殤已經自顧自的開始說了：“山上有個放羊的孩子，生性調皮愛捉弄人，他總說狼來了…”

墨將離給自己斟盞茶，側頭在尹殤看不到的角度撇了撇嘴角。這狼來的故事尹殤從小講了不下百遍，一開始還覺得深刻，後來發現尹殤講來講去只會講這一個，聽得他耳朵都快起繭了。

“後來那次狼真的來了，沒人再去救他，小孩兒被狼咬死了。”墨將離走神的功夫，尹殤剛好講到結尾。

墨將離無奈，和記憶裏的一字不差。

“先生知道麽？這個故事真的發生過，我很小的時候一個捕快和我說的。”尹殤歪頭看著他：“有個放羊的小孩兒被狼咬死了，路過的行人聽到了他求救的喊聲，可是守林的兵士那日剛好喝多了酒，事發之後，為了減免責罰，那守林兵便這樣和縣官解釋。”

墨將離楞住了，尹殤從未和他說過這一段，故事到撒謊的小孩兒自食惡果便已結束，蓋棺定論的道理是好孩子不可以騙人。他從未想過真相還有可能是這樣的，看起來無懈可擊的邏輯，反而是最大的謊言。

“假如先生是縣官，兩個故事，你相信哪一個是真相？”尹殤看著他，眸底流光灼灼，是無法辨明的情緒。

墨將離忽然就慌了手腳，尹殤的眼神裏隱約透露著某種讓他心顫的東西，他卻一點頭緒都沒有。

“問…問一下其他居民或者守林兵的同僚？”半晌，墨將離小心翼翼的斟酌道。

尹殤點頭：“小孩兒是買來沒多久的奴工，守林兵和居民是一個村子的，同僚們也願意為他作證。”

尹殤杵著下頷，依舊看著他，目光咄咄毫不掩飾的逼視。

“在下從未做過縣官，也不曉得該如何判裁。”墨將離冷了臉驀的站起身來，心底毫無預兆湧起的危險預感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若是將軍要打發時間，櫃上有話本可翻，在下要去看書，便不陪將軍閑聊了。”丟下這賭氣般的一句，墨將離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

“將離。”

卻在走到門口時被尹殤叫住，壓抑著不明情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答案呢？”

“哪來的什麽真相？”墨將離頓了腳步，冷冷一哂：“人，不過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東西罷了。”

衣袂帶起小小一陣微風，人已消失在門口。

尹殤嗅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青草藥香，在雨天潮濕的空氣裏格外清晰。

隆隆大雨中，寰宇一片寂靜，只有那句話震徹耳膜的回響著。

若是人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東西…那他是該相信昔歸還活著，還是要堅信墨將離是敵人？

看著空茫芒的窗外，尹殤眸中的癡狂漸漸冷卻，最終，沈成一湖久違的清明。

軍餉案的線索詭異的斷了。

經手的官員全被查了個底朝天，尹殤也被調查的清清楚楚，安亭侯更是以身作則帶了司察監率先自查，結果藏了十幾年的私房錢都被查出來，被他那大嗓門的夫人追著罵了一宿，也算給這人人自危的案件添了一抹歡脫色彩。

該查的都查了，可那兩千萬兩銀子卻還是不知所蹤，莫說去向，這麽大一筆銀子是怎樣被造假和轉移的也查不出來，偌大一個案子，查到最後竟是這樣一個懸而未決的結果。

安亭侯束手無策，帶了帥印進宮面聖，顯有引咎辭官的打算，其餘幾個牽扯深又不是皇親的官員更是瑟瑟發抖，遺訓都立好了個個洗幹凈脖子在家裏候著呢。

可結局是誰也沒料到的。

梁皇大手一揮，道：“罪魁禍首已身亡也無親眷，便就此結案罷了。”

聖旨一出，又是舉朝皆驚。

人人彈冠相慶的時候心底總有那麽一抹覆雜的情緒揮之不去，梁皇太反常了，如此大案，竟就這般雷聲大雨點小的過去了…

院子裏，四個暗衛總算趁著四下無人圍住了尹殤。

尹殤瞥著欲言又止的老林，又看一眼東張西望的小四子，稍稍有些意外：“你們四個怎一起來了？”

小四子指指西苑：“先生午睡呢，一時半會兒不會出去。”

尹殤點點頭，將人帶到院角廊柱邊上：“何事，說罷。”

幾人面面相覷，擠眉弄眼。

尹殤看著，眼皮一跳。

“將軍…”年紀最長的老林支吾著，在幾個兄弟的攛掇下率先開了口：“我們在軍籍的記錄裏都是戰死了吧？”

“嗯。”尹殤微微頷首，有些奇怪的看著他，怎麽好端端的說起這個。

“所以…”老林越說頭越低，十分為難的模樣：“我們的俸祿，都不記錄在案的…”

“不是一直從我俸祿裏拿出來給你們存在賬房隨時用的麽？”尹殤一瞇眼，這對話愈發奇怪了。

“那麽…那麽…”老林目光游移著，被阿武踹了一腳外加翻個白眼：“我們想著先全部支出來，免得皇帝找你秋後算賬抄家什麽的，”他頓了頓，撓撓頭：“將軍你就那點家產，還都是明面上的，咱們得給你藏點兒，免得出了事你身無分文。”

“對對對。”小四子猛點頭：“我們反正怎麽都跟著將軍的，要未雨綢繆有備無患嘛。”

尹殤摸著下巴，玩味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之前怎麽說來著，他的暗衛什麽都好，就是老實，老實到一定程度，也和犯傻差不離許多，目光最後停留在滿是尷尬的奇白臉上，尹殤歪頭，眼一瞇。

奇白死命擺手，指給他看緊緊拽住他胳膊的小四子：“我是被裹挾來的。”

尹殤松出一口氣，心想好歹還有個明白人。

“給我跟好墨將離！”尹殤一人賞一個爆栗，兇狠道：“莫一天到晚想那些有的沒的！”

又狠狠揉一把小四子的頭發：“爺不單自保無虞，照顧你們下半輩子也不成問題！”

“哎喲…”小四子捂著腦袋直叫喚，委屈巴巴的。

奇白抱著手，幸災樂禍的瞧著其他三人：我說吧，現下朝野內外沒人敢動將軍，皇帝也不能！

尹殤哼一聲，氣勢凜凜轉身走了，看起來在生氣，嘴角卻微微勾了出了弧度。

走了一段，他停了腳步，看著仍在斷斷續續的雨絲沈思著，安亭侯都已經查到了邀月樓，沒理由這次不借題發揮一查到底，他在等待什麽？還是有人阻止了他….抑或….尹殤唇畔的笑意不自覺的加深了，抑或他的兵士去邀月樓尋樂子真的只是偶然，有關墨將離的一切真的都是誤會？

“備車。”尹殤對廊下伺候的小廝招手：“去寧王府一趟。”

“是！這就去準備！”小廝答的那個清脆誒，興高采烈的小跑著去了，這段時間將軍別提多陰郁了，今日總算笑了，還是平日裏大家最熟悉的那種吊兒郎當、輕松又隨意的笑容呢。

第玖拾捌章

到寧王府的時候雨已經快停了，尹殤下了車仰臉看，天際朦朧泛亮，燕兒飛過屋檐，雲籠煙雨，青磚灰瓦，景致正好，深深一呼吸，滿腔的郁結之氣散了大半。

梁緒寧在花廳等他，遠遠便看到人從花徑走來時輕快的步伐。尹殤拱手行禮，他便忍不住笑罵：“你好歹也是堂堂大將軍，怎地閉門思過幾天搞得和蹲牢頭一樣，如今出來放風開心成這樣？”

尹殤眉目舒揚的朝梁緒寧笑，最近事情接二連三的，邀月樓那邊的情況也沒來得及和他說，今日見了面，索性一塊兒說了。

尹殤將自己的分析一一述來，卻下意識的避過了對墨將離是顧昔歸的猜測，梁緒寧一直含笑聽他講著，待聽到安亭侯的兵士去邀月樓尋樂尹殤懷疑只是偶然的結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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