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的笑意也未曾變過。

於是尹殤的笑也慢慢淡了。他太了解梁緒寧，在不涉及梁祁瑞的情況下，梁緒寧有心事或在算計便是這副表情，看起來是人畜無害的溫和笑著，可那溫文爾雅只是表象，他面上越平靜，內裏越是深不可測的驚濤駭浪。

梁緒寧不反駁不追問，只給尹殤斟了杯茶：“黑鷹一會兒就來。”

尹殤眉頭一緊：“查到了？”

“查到了…”梁緒寧闔目嘆息：“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雨停時，院外黑影一躍，同寧王府幾個暗衛打了個照面便往花廳去了。許久不見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時，尹殤便見門口落了個人。

黑鷹朝廳裏兩人拱手：“見過殿下，尹將軍。”

梁緒寧明顯是知道了始末的，只招招手，又朝尹殤揚了揚下巴，意思你同他說便是。

黑鷹點點頭，只解釋了一句：“此次事棘手，你被軟禁，我沒法送信進將軍府，所以只得先同殿下商量著查了。”

尹殤頷首，梁緒寧需要避嫌不會明面上查，可暗地裏是一定要弄清楚的，所以他早料到會是這麽個狀況。

黑鷹拉了把椅子坐下，便將調查的情況一一同尹殤講起。

果然，沙銀換足銀不是短期內發生的事情了，按照玄武軍軍餉的發放時間來算，兩千兩銀子幾乎需要偷換一年半，而這一年多，恰巧是尹殤離開北邊回朝述職的時間。

黑鷹通過暗訪得知，龍躍之前所在的村子還真不是尋常的窘慘，那村子橫亙在邊境上，屬於三不管地帶，除了戰亂還有馬匪之災，黑鷹去實地瞧了瞧，大人幾乎死絕了，就幾個老頭老太太帶著不知從東南西北哪些地方匯聚在那的孤兒一起生活。

“既然環境如此惡劣，為何不搬遷？”尹殤打斷他，問道。

黑鷹冷肅的臉上難得有一絲表情，似笑非笑的：“沒壯丁抓，沒女人搶，在那兒生活還挺富餘，為何要搬？”

尹殤聽出了詭異之處：“富餘？”

“對。”黑鷹點頭，喝口茶潤潤嗓，繼續講。

“有一個從那村裏出去的小孩兒出息了，常常送錢送物過來，出手闊綽，來的也勤，哪怕被馬匪偶然來搶一搶都沒關系，反正缺了什麽第二天便會補上。”

“龍躍不會做那樣的事…”尹殤緊蹙眉頭，搖頭低喃。

“他是不會…”黑鷹冷冷一笑：“但若有人以他的名義做了這些事，你猜他要是查到了會怎麽辦？”

尹殤怔忡的目光漸漸變冷…龍躍是個極重恩義的人，閑談裏也聽得出他對故鄉感情極深，自己的軍餉也不存，每次總是叫驛兵送回去，若真是發生了這樣的事，他內心一定極其煎熬難以抉擇。

黑鷹嘆了口氣，聲音難得的帶了幾分安慰之意，緩緩道：“你沒看錯人…這小子發現了這事，他也在查，估計是想查清楚是誰做的好給你一個交代，卻不想事情變化那樣快，他先把自己交代進去了。”

“嗑嗒”一聲。是尹殤手裏的茶盞被捏碎成幾瓣。

尹殤垂著頭，看不清眉目，可氣息驀然間就變了。

黑鷹看著寒戾滿溢的人心中微微一動，難怪鄰國都叫他修羅呢…原來真生氣的時候是這樣的。

梁緒寧還在笑，淡淡嘆一句：“被算計了啊…”

黑鷹心裏打個寒顫。

這兩人私下裏是至交好友還真是有原因的，兩人都極其護內，自己的人容不得別人動了分毫，那是逆鱗所在。同尹殤真正動怒時氣場全變一樣，梁緒寧動真怒也是有跡可察的，只是和尹殤的表現全然相反，他笑的越隨意，便表示怒火越可怕。

“朝中都忙著慶祝父皇這次未嚴罰連坐，卻忽略了另一道聖旨…替換龍躍督軍之職的是個文官。”梁緒寧現在的表情完全可以用愉悅來形容了：“而這個叫林空的，跟著安亭侯做了近十年的司軍。”

“蠶而食之…”四個字冷冷從尹殤齒間咬出來，一雙眸子黑沈的發亮，他冷冷道：“安亭侯不是能忍耐的人。”

“既能讓他查到邀月樓，又能謀劃出如此不動聲色的徐圖穩計…”梁緒寧目光淡淡的看著尹殤，莞爾一笑：“放眼安陽，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只有三人。”

黑鷹點點頭：“兩人已經在這兒了。”

梁緒寧還在笑，他問尹殤：“還覺得是巧合麽？還信他毫無關聯麽？”

尹殤喉頭動了動，眼中浮出一抹赤色。

“等等。”就在他拍桌立起的時候，梁緒寧高聲喚住他。

“不要打草驚蛇。”他立起指尖搖了搖，在空中緩緩畫一個圈，覷目道：“我們要引蛇出洞。”

尹殤一怔，捏緊的拳似死死克制著什麽，在廳中呆立了半晌，一言不發的大步離開。

黑鷹看他走遠，忍不住搖了搖頭：“大費周章的，為何不直接殺掉算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而已。”

梁緒寧單手托腮朝他笑：“所以說麽，徐圖穩計你是絕對不懂謀劃的。”

黑鷹無語，回頭只見梁緒寧端茶的手在微微發抖，他近乎本能的察覺到一股克制不住的興奮，不由暗暗一驚，癡狂之意在梁緒寧眸底一晃而過，再仔細看時又無甚異常了。

黑鷹撓撓頭打算告辭，自己是不是都辛勞奔波出幻覺來了，回去睡一覺應該就好了。

第玖拾玖章

安亭侯這段時間可謂春風得意，上朝下朝都聽得到一聲聲情真意切的“侯爺”不說，那邊林空也安穩上任寫了信來說一切順利。一個軍餉大案鬧到最後，國庫損失了兩千萬兩銀子，大臣們心顫膽寒遭了一場虛驚，倒是他成了最大的贏家。

尹殤在安陽述職不知何時才能回軍，林空也是有手腕的人，架空他只是時間問題。更難得是經由這案子，從戶部到軍部一眾大小官員都承了安亭侯的情，仔細掰指一算，半個朝堂拿他當救命恩人。

登門致謝的人絡繹不絕，安亭侯不論官階高低全不推拒，只是托辭夫人喜靜，設宴全放在了瑞王府。

論起關系，他同梁祁瑞是叔侄，再論朝勢，安亭侯自始至終都表現出對大皇子的支持，於是明白人心中有數了，這是借此機會要結黨了。

站在梁緒寧那方的官員先放下不講，安亭侯此舉倒是順水推舟拉了不少人下水，朝中幾位中立的元老是本著問心無愧去的，幾次接觸卻對梁祁瑞讚許有加，本來麽，跟了梁皇幾十年擔驚受怕了幾十年，再看這不愛交際的大皇子，簡直是狼窩裏的兔子一般麽。

亂世需要暴君，可天下太平之時，帝王的仁義溫和便必不可少了。

兜兜轉轉不過大半月的光景，梁皇驚奇的發現朝上為梁祁瑞說話的人竟隱約可同梁緒寧一方分庭抗禮了。

這兩個兒子他關註的不多，年輕時他心高氣傲，奉行帝風王教刻意的冷落敲打他們，待得如今年紀大了想要尋些人間煙火，才發現那兩個怯生生仰望他的小少年已經長成了一板一眼恭敬有禮的臣下，他們對他敬多於愛，他對他們也只憑揣度，明明是世間至親，卻也是天下至疏。

下面站的臣子還在絮絮叨叨講著，是什麽事來著梁皇沒有細聽，只捕捉到幾個關於梁祁瑞的描述，說的那樣好，讓他忍不住失笑。

心裏想著一會兒下了朝去看看梁曦，梁皇心不在焉的，待那臣下講完，漫不經心的擺擺手表示準了。

旁邊的宦官會意，凝了氣尖聲道：“…退…”

“父皇。”

殿下傳來溫潤堅定的嗓音。

宦官看一眼，垂目退到了邊上。

梁皇下意識翻一翻案上折子，從銀鼎落成到水壩疏通，最後一件是請準瑞王轄理戶部，梁緒寧並未報過任何朝議的事項。

梁皇擡頭，銳利的目光透過冕冠垂珠，看向下跪的青年。

他蹙眉，不是因為梁緒寧莫名其妙的跪著，而是因為他今日的衣冠。

飛龍玄錦袍，正山帶，九霄冠，這一身是皇子極為莊重恭素的皇服，一般只在十年一次的祭祖大典上穿。

“兒臣特向父皇請罪。”梁緒寧畢恭畢敬的開口，挺的筆直的脊背一絲不茍的伏下，額頭抵地，行的大禮。

朝臣面面相覷，眼中皆有疑惑之色，這二皇子是犯了什麽滔天打錯了？

稍老的幾位老臣撚著灰須，以目色示意左右稍安勿躁，以寧王梁緒寧的性子，尹殤被架空了軍權，他肯悶死吃虧才是古怪呢。

梁緒寧會不甘而動倒是意料之中，可梁皇也沒想到，怎是以這個方式開場，他忽而來了興趣，往椅子上一靠，淡淡道：“請的何罪？”

梁緒寧頭稍偏，身後的站出一個武將，恭敬的將一木盒呈到宦官手中。

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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