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而擺擺手低低笑出聲來。

“瞧你緊張的。”他撥弄著袖口的玉扣，漫不經心的輕聲道：“不是要削兵，是我想離開。”

輕輕一句話，如同旱日驚雷。

尹殤怔呆半響久久不能回神，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人，喉頭幾滾，道：“何為離開？”

震驚太過，語調失了穩重的帶著尖利。

梁緒寧擡眸看他，眼中緩緩浮出歉意來。

“放棄皇子職位，離開朝堂。”他垂了頭，聲音低低的。

“離開安陽？還是離開梁國？你身為皇子的身份與責任不顧了麽？當年那些豪言壯語也不算了？”一連串的質問未經思索便脫口而出，尹殤心中五味雜陳，放在膝上的手微微發熱，他握拳，克制著自己心底蔓延的怒火。

“我同你約定過…要造一個太平盛世…“梁緒寧捏著杯子，斟酌著說：”可是尹殤，即使沒有我，大梁也會太平的，有那麽多文武百官輔佐天子，也有你這樣的忠義之士護衛子民…”

尹殤不出聲了。

梁緒寧小心翼翼的擡頭，甫一觸到尹殤犀利似刀的目光就逃避的躲閃開來。

心裏鈍鈍的沈重，算不得疼痛，愧疚卻是真實的，他清楚的明白這一路奪位傾盡了多少人的心血，也記得尹殤陪著他的腥風血雨，他不知道他們是否早就看穿了他骨子裏的自私，對別人也許他能不管不顧一走了之，可是尹殤，那是過命的兄弟，多大的怒火他都得親身去承受。

許久的寂靜。

梁緒寧甚至做好了被揮舞的拳頭打在臉上的覺悟。

“我想知道原因。”

尹殤再開口，卻是平淡的語氣。

梁緒寧一怔，鼻腔裏忽而有些酸楚。

“我…”他猶豫了半響，才鼓起勇氣擡起頭來。

“我騙了所有人…”嘴角微微抽動著，梁緒寧不敢去看尹殤的反應，咬著牙，將心底最真實的想法坦誠出來：“想做什麽明君是假的，什麽野心也是假的，權謀裏的那些算計我早已厭了，你知道的…我做這一切，不過為了得到一個人而已。”

“所以，是他要你走麽？”尹殤挑眉，語裏的諷刺欲蓋彌彰。

梁緒寧笑的勉強，還是答：“是。”

“他心甘情願同你在一起？”尹殤再追問。

梁緒寧微微猶豫，重重點頭。

“呵…”尹殤忍不住怒極反笑。

“敢問殿下，你們離開安陽後以何為生？”他看著梁緒寧的眼睛：“除了排兵布陣，你可懂糧食栽種？蓄牧養殖？買賣經商？”

梁緒寧眼中微閃，犟嘴道：“我可以學。”

“好！”唇畔笑意愈發惡劣邪氣，尹殤屈了指節在桌上一叩，道：“就算謀生不是問題，你們走後呢？”他目光漸冷：“朝廷會善罷甘休？皇上會善罷甘休？…你的母後，會善罷甘休？”

“母後”兩字，帶著寒意從齒間咬出來，聽得梁緒寧狠狠一顫。

尹殤毫不留情的繼續說道：“皇後半生心血都在你身上，對於太子之位未來皇帝的執念你不是不知。可以想見，你如此忤逆的後果是怎樣…全天下的追捕，你們躲得了多久，即便他現在心甘情願的同你走，這樣膽戰心驚的日子你們又能承受多久？”

他頓了頓，笑了起來：“若是被逮回來了，那位的身世被公之於世，背上一個妖言惑主的罪名，恰好不也殺一儆百，讓你學習一下何為帝王之愛麽？”

“你住嘴！”梁緒寧慌亂的打斷他，臉上顯出難見的恐懼來。

“好好想想吧殿下，”尹殤湊近了強迫他與自己對視：“你是愛他，還是害他。”

梁緒寧啞口無言。

“無能者，不配提愛不愛。”

冷冷說出最後一句規勸，尹殤提起銀盔撣了撣一路的仆仆風塵，正冠而束，大步離開。

癱在塌上的梁緒寧滿心思緒淩亂著，額角漸漸滲出了冷汗。

第陸拾玖章

今年桃花落的緩，幾場雨打後，城外人跡寥落處積了薄薄一地緋紅，襯著絨絨青草，頹敗倒也有頹敗的美感。

墨將離撐一把竹骨傘擋著晨霧，天光將明還晦，初發的柳枝拂弄著傘面，跟著腳步唰唰輕響。

穿過柳林是潺潺流溪，水澈流急，帶著紛落的桃花奔流向北，順水流再往北走幾步，便可見精致的白石拱橋，橋曰“折柳”，樣式古老，單單薄薄的孤聳在水面上，爬了青青苔蘚染著悠悠水痕，不曉得見證了多少年歲的離別。

墨將離信步踱到橋下，傘沿一揚，橋上人負手而立，望著他，微微一笑。

在看到他身影的剎那是否有過狂喜與失望已不可考，梁祁瑞立的筆直，謙和從容的扶著石欄，看不到一絲焦切急迫的等待姿態。墨將離合傘微頷首，揖道：“見過殿下。”

梁祁瑞還禮，含笑道：“天光未霽，先生怎麽在這兒？”

墨將離道：“去買酥的。”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天光未霽，殿下又為何來此？”

梁祁瑞望著遠方：“晨起尚早，無聊亂逛而已。”

昭然若揭的鬼話，難得兩個人默契的心知肚明。

墨將離勾唇，提著傘柄拾階而上，走到梁祁瑞的身旁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

晨霧縹緲處的遠方，城門的輪廓隱隱約約。

“順著這條路出了城，該到襄南了吧。”墨將離瞇著眼，望著逐漸被曙光勾勒出微光的城墻。

“嗯。”梁祁瑞頷首，微微偏頭看著他，語帶促狹的感嘆一句：“還有傳聞講先生不辨南北東西，謬也。”

墨將離失笑，道：“大方向總是能知道的。書中講襄南夏初有君子聚，天下文人匯聚玉首山，曲水流觴擊節而歌，此種盛景雖未親見，在下心亦往之。”

“正是…”梁祁瑞笑意不變，眼中卻多了落寞之意，“天地浩大，名山大川，風土人情，盛景難以列數，而人往往身陷囹圄之地，無勇也無謀去求份瀟灑快意的自由。”

“何來自由？”墨將離啼笑皆非的看著他：“草木枯榮，桃花雕落，水流入海，約好的人失了約，萬物，無非都是本分而已，怨不得什麽，不過大道無情罷了。”

“有理！先生一言如醍醐灌頂！”梁祁瑞撫掌大笑起來，笑聲驚擾了蘆葦蕩裏的憩鳥，撲啦啦亂飛起來，他笑著，眼角滲出亮晶晶的濕意一二，也不去擦，只一面笑一面呢喃：“的確無情，是我妄越而已。”

陽光已漸漸燦爛起來，墨將離抖抖傘上凝的露，漫不經心一般嘆道：“肚子餓了，在下要去買酥了。”

“好。”梁祁瑞眨眨眼，笑道：“我請先生吃酥怎樣？”

細小光彩在墨將離眼底一閃而過，他也笑：“如此，多謝殿下美意了。”

兩人一前一後朝城中走，陽光曬的周身暖暖，微濕的衣也稍減了寒意。

這是接小皇子回朝的第三日，市井熙熙攘攘的煙火裏多了喜慶，留曦王冊封，賜住未央宮，連酥餅店也湊熱鬧的貼了紅紙告示今日降價，梁祁瑞耐心的陪著墨將離排了許久的隊，又被訛了一堆點心，看著墨將離提著大包小裹心滿意足的模樣，心情也不自覺的輕松些許。

原來空空如也毫無期翼與猜想的時候，人是真的可以同自己和解的。

他在路口停了停，最後一次想到托病未上朝三日不見人的梁緒寧，轉身背對著寧王府的方向，他慢悠悠的朝著自己府邸的晃了回去。

而寧王府，此時市井的歡樂似被隔絕在外，空氣無形的壓抑著，下人們腳步匆匆忙碌著，個個屏息靜氣。

尹殤停下說了一半的話，瞥一眼榻上的梁緒寧，後者無知無覺的神情怔忪著，臉色寡白，在入夏的時節還裹著一襲薄被。

他不愛生病，是憂深焚了心，這風寒才來的如此迅猛。

尹殤看了他有大半晌，實在不忍責備，便無奈的嘆息一聲。

“殿下。”他稍稍提高了聲，既擔憂，又無措。

“嗯…你，剛說到祭器？”梁緒寧稍稍回了神，問一句又忍不住捂唇低咳。藥汁放涼了，更加苦澀，他端在唇畔，小口小口蹙眉啜飲著。

心病心病，藥石罔顧，正因為知曉，尹殤才想盡量將他的思緒拉回來。

“是，祭器，據屬下觀察，陳所用祭器簇新閃亮，正是上好的青銅，屬下去查閱了禮部記錄，從陳歸屬至今，大梁並無青銅賞賜。”

“所以…”梁緒寧放下空碗，眉頭卻蹙的更緊了：“你懷疑…是陳私造。”

“不是懷疑，是肯定。”尹殤眼中凝冰，低聲道：“已著探子查實，陳亦並無與他國交易青銅的記錄。”

梁緒寧在被子裏微微一震，散茫的目光漸漸凝成一個銳利的點，他盯著尹殤同樣冰冷的眼，一字一句從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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