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裏稍稍一算，已是很多時日未見尹殤的笑顏。

自從他們從陳國出來，尹殤的臉色便是難以捉摸的沈靜，昔日的跳脫消失的無影無蹤，他似換了靈魂一般的少言寡語起來，偏生眼裏情緒是濃重的，有時似有滿懷心事，有時卻又只是心灰的頹唐。

只是不管墨將離怎樣逗弄試探，他只說一句沒事，時日一久，竟也讓人慢慢習慣了。

此時此刻，潮濕微涼的空氣中帶著安陽熟悉的味道，他也是在這一瞬，想起了去年春末對著他嘻皮笑臉的人而已。

不過短短一年，恍若隔世。

見過蘇清的尹殤確認了昔歸的死訊，自然也不會對他一個聊以寄思的南疆人再有多餘的心思。

想到這裏，墨將離勾唇自嘲。

他們之間，又何止一個恍若隔世。

“大人…”

細弱蚊蠅的聲音訥訥響起，思緒被拉回，墨將離擡眼看向車廂角落裏的婦人。

一路行程顛簸，她的發絲淩亂，臉色也不好，此時看著墨將離，滿眼都是忐忑。

墨將離安撫的笑了笑，道：“就快進城了，進了宮便可好好休息了。”

婦人將手裏的嬰孩抱緊了緊，支吾道：“奴家土婦，蒙公主不棄收留…敢問這大梁可有何禮數需知曉？”

墨將離歪頭想了想，誠實道：“在下一個外鄉人，並不知道太多。”

婦人惶恐追問：“那面聖的禮節…”

墨將離失笑：“在下官職卑微，甚少有面聖機會，也只管跪罷了。”

婦人諾諾，不再多說，打量他的眼神多了一抹狐疑，墨將離也懶得管她信與不信，轉過身支開軒窗透氣。

窗外是雨洗過的青碧，隱隱帶著初夏的氣息，悅目馳心。

婦人懷中的孩子軟糯嚶呀著醒了過來，繈褓中伸出一支白嫩的手在空中虛抓著，墨將離看著可愛，將自己的手指遞過去給他握住。

他俯身湊進，無垢的黑瞳好奇的與他對視，又望向窗外的景色，咧開嘴開心的笑了起來。

無知有無知的好，可以在乳母懷中盡情酣睡，不管大夢乍醒已是他鄉故鄉。

墨將離忍不住撫他柔軟的額發，眼神逐漸柔軟，有些事是命定的，比如他生來便是南疆的聖子，比如這孩子生來便是陳的王。沒有選擇的餘地，但他至少可以真心實意的祝福，祝福他的一生都這樣無知無覺順水推舟，大夢不醒，順遂安康。

穿過市井的熙熙攘攘，馬車吱呀一聲穩穩停住了。

車外有人恭聲道：“宮門到了。”

墨將離整整衣襟，挑簾下車。

不遠處站著尹殤，正同迎他們的宦官說著什麽。

不一會兒，婦人稍作整理，也抱著孩子挪下車來。尹殤回頭看了看他們，徑直走過來，對婦人道：“走吧，我帶你進宮面聖。”

墨將離躬身一揖，道：“那屬下先行告退。”

“辛苦先生。”尹殤也回一揖，一絲不茍面無表情。

墨將離直起身來，旁邊的婦人依舊謹緊求助的望著他，他笑一笑，延手道：“奶娘辛苦了，同尹將軍去吧。”

抱著孩子的婦人屈膝，作一個福身的姿勢，再起身擡眸，視線裏只有漸行漸遠的清雋背影。

心中暗嘆一口氣，她轉身，跟上了尹殤。

巍峨的宮墻將天空切割成狹窄的一條，漫長的宮道似看不到邊際，她垂眸，眼中只有粗糲的路面，懷中的孩子仰頭看著她，對將要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並不炎熱的天氣，汗水卻慢慢濕了脊背。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腳步停了，婦人擡頭，玉階疊級而上，宏偉的宮殿如同匍匐的怪獸，高高在上的張著黝黑的巨口。

她忍不住身子一顫。

“不必驚慌，你是小皇子的乳母，聖上必然禮遇於你。”尹殤站在她身旁，以她剛好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道。

婦人對他露出感激而局促的笑，尹殤點點頭，道：“走吧。”

他扶住婦人的手臂，穩住她的顫抖，一步一步拾級而上。

朝堂中，百官翹首以待，各種探尋的目光從不同方向凝聚過來，似帶著實質性的壓迫，再一次讓婦人縮了縮脖子。懷中嬰孩不怕生，肆無忌憚的打量著新奇的一切，咿咿呀呀的表達著意見，明明是依托著她懷抱的弱小嬰孩，卻在這一刻變成了她跟隨尹殤走下去的力量。

誠如她所言，她不過一個養在深宮做園丁的鄉野村婦，卻不知有何幸被公主選中成為小皇子的乳娘，在所有犧牲與計劃對她和盤托出的那一夜，她已經無法置身事外。

陳謹兒眼裏焚天滅地的仇恨之火，杜毅將軍臉上悲愴的淚，以及這個孩子…這個她放棄了親生骨肉拿奶水哺育疼愛的孩子…她無法放下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所以她現在站在這裏，滿心恐懼，戰戰兢兢，卻不能不往前。

皇座之上，玄衣天子正襟危坐，他已老邁，卻威嚴難減。

尹殤屈膝一跪，朗聲道：“臣幸不辱命，已平安將小皇子接回。”

“好，好，好！”梁皇連說三個好，繼而哈哈大笑起來。

“快將曦兒抱過來給朕瞧瞧！”語中有不同以往的愉悅急切，任誰也聽的出是真的龍心大悅。

已有伺候的宮女上前，從婦人手中小心翼翼的接過孩子抱至梁皇跟前，婦人只覺懷中一冷，頭垂的更低了。

小小嬰孩癟了癟嘴，卻沒哭，本還殷殷望著自己乳母，被放入梁皇懷中時卻很快被平天冠的珠簾吸引了註意，伸出小手去捉弄起來。

梁皇眉飛色舞，一面笑著一面垂了頭方便他把玩，難得的溫柔從他眼中流露出來，他捧著那孩子，滿足又驕傲。

“這眉眼像謹兒…”撫過小嬰孩柔軟的臉頰，梁皇頗為自得：“鼻勢英挺，有朕之風！”

座後侍女垂眸偷笑，那麽大一點孩子，看得出什麽眉眼鼻勢。而文武百官是不願細想的，一人出列誇小皇子天庭福滿，片刻之後，便是滿殿的讚頌之辭了。

第陸拾捌章

一殿喧鬧中，站在隊首的兩人安靜的有些詭異。

大皇子梁祁瑞一向是開朗溫柔的性子，二皇子梁緒寧更是頗有心機最擅見縫插針，如此滿朝歡慶的時刻，兩人卻不約而同的一言不發，似對這多出來的小皇弟不甚上心的模樣。

幸而梁帝滿心歡悅，大臣忙著奉承，兩位皇子不合常理的淡漠也就沒人留意。

尹殤微別過頭，視線不著痕跡的飄過去，恰巧梁緒寧也在看他，目光相對，他眼裏浮出欲言又止的躊躇來。

尹殤心底沒來由的有不好預感，未等細想，卻聽傳令宦官高唱了退朝。

原來是梁帝許久沒有這樣開心到忘形，他抱著孩子逗弄著，自顧自的朝後殿去了，竟忘了要賞賜辦事得力的屬下與遠道而來的乳母。

百官唱諾，陸陸續續的退出殿去，尹殤待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來。身旁的婦人局促的絞著手，一臉茫然的望著他。

尹殤示意她稍安勿躁，不多會兒，身著碧裙的內侍女官果然從後殿過來了，先向尹殤問安，又說要帶婦人去小皇子的寢殿安置。

尹殤頷首，還禮告辭，待出了殿外退朝的官員都走的差不多了，他從陡聳的白玉階上緩步而下，愈是玩味梁緒寧之前的眼神，心情愈是一步步沈重起來。

心疑甚重，索性也不回自己府邸，他打馬往南，徑直朝寧王府去了。

老管家在門口迎接，似早料到他的到訪，一路將人引到書房，梁緒寧早已烹茶掃榻候著了。

尹殤行禮，道：“殿下。”

梁緒寧眼一掃，老管家知趣而退，書房門外今日連侍衛也不設了，實實在在只剩他們兩人，針落可聞。

衣袂窸窣間，尹殤只覺頭上一輕，卻是銀盔被梁緒寧取下了，他虛虛一扶讓尹殤起身，笑道：“一身戎甲未換就急急趕來，也是辛苦你了。”

尹殤搖頭，也懶得再客套，只望著他道：“可是朝中出了什麽事？”

梁緒寧延手叫他坐下，遞過茶，才悠悠答：“一切如常。”

“可是…”尹殤蹙眉，愈發擔心起來。

“莫急。”梁緒寧淡淡的，笑的有些勉強：“我知你一定會來，這件事我也不想瞞你。”

“何事？”尹殤放下了茶盞，坐姿都不自覺正了幾分。

梁緒寧飲一口茶，才不慌不忙的嘆道：“其實仔細想想，大梁近年來國風已立，戰事銳減，民生政事都漸漸走向了正軌。”

他答非所問，讓尹殤心中緊謹，偏生笑意閑適語氣隨意，就是散散而談的模樣，尹殤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便聽梁緒寧問：“若保家衛國，是否有你足矣？”

尹殤一震，拱手垂眸恭聲道：“願為殿下肝腦塗地。”

梁緒寧微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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