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時，蘇清看到的是一雙黯淡無光的眸子。

他的目光直楞楞的帶著癡意，喃喃道：“等我將該做的事了了，便也葬去那裏陪他可好？”

蘇清緩緩頷首。

尹殤又道：“你和我走吧，我們總歸不該散的。”

蘇清搖頭，嘆道：“若將軍還記掛當年之情，小皇子還朝後還請多加照拂。”

尹殤怔怔的點點頭，極快又狀若癲狂的死命搖頭：“連我最親近之人我都護不住，你們一個死一個不肯同我一起，我照拂得了誰？”

蘇清嘆息一聲，道：“將軍何必自咎，各人自安天命罷了。”

尹殤死死盯住他的眼：“你的天命是什麽？昔歸的呢？我呢？”

蘇清垂眸，一言不發。

尹殤以頭搶地，再次淒聲哀求：“師父，求你同我走吧！”說話間，他砰砰砰不住磕頭。

蘇清卻不為所動。

直至頭破血流，尹殤才直起了身子。

蘇清垂著眸，指尖捏著刻刃，就著幽微燭火又在削一塊青玉，顯是已經同他無話可說了。

尹殤便安靜的跪著陪著，直到那只玉兔現出了形狀，他才終於接受了蘇清的決絕。

他緩緩站起身來，跪的太久膝蓋發麻，他晃了晃，堪堪撐住柱子。

“師父。”他疲憊的喚一聲，笑的自嘲又落魄：“我走了，你保重。”

蘇清頭也不擡，指中刃輕巧的描著兔耳朵。

尹殤走到門口又站住。

“昔歸，是怎麽死的。”壓著欲絕的悲愴，他問出心中最後一個問題。

“五年前，將軍應有一場死戰，且受了致命重傷。”蘇清淡淡道，如談論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往事，他說：“昔歸以命換命，保了你的平安。”

他微揚起眼，幽幽望著尹殤僵直的脊背：“你們臨別時他送你的刺青，是苗疆最高秘蠱桃李。取李代桃僵之意。”

最後這一剎尹殤心中是何感想蘇清並不知，自己守護一生的愛徒和主人的性命是否換來他幾滴傷心緬懷的淚水蘇清也不知。

尹殤枯立枯立良久，終究再沒有回頭也再未多說一句話。

他踏出門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背影潦倒頹然。

再見面，便是告別。

禮隊到達後又是繁覆的祭禮，蘇清不願參與。

他也曉得自己面目可憎，加之本身便厭惡人聲嘈雜之處，所以平日裏也鮮少現於人前，待到了三日之後侍從來喚，說梁使將離，舉朝送行，他才又以黑紗覆面站到了陳謹兒的身邊。

拜別禮畢，侍者呈上過雕漆禮盒，被陳謹兒一把攔下。

她沖尹殤微笑：“路途遙遠，此物輕巧，便不用盒子了，將軍直接放在身上吧。”

尹殤心不在焉，只道：“好。”

纖指一挑打開了盒蓋，只見其中臥了一根絲絳，明黃的顏色在陽光下閃著光澤，並未見有何特別之處。

“你將此物呈與陛下，告訴他，綢長便是謹兒腰身一握。”陳謹兒將那絲絳掛在指尖遞了過去，嬌憨的眨了眨眼：“好叫陛下知曉，謹兒日夜思念陛下，人都消瘦了。”

一旁的周大人聽了此等浮言浪語臉都黑了幾分，尹殤倒不以為意，只接過放入襟間。

一場送別禮，他的目光總時不時的凝於蘇清身上。

蘇清垂著頭，只隨著朝臣跪拜，躬腰，作揖，一絲不茍的禮數，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尹殤勒馬回望，終還是忍不住，切切喊道：“保重。”

陳謹兒笑了笑，揚起蓮藕似的玉臂：“多謝將軍，一路平安。”

蘇清始終未再多看他一眼。

第陸拾伍章

華亭寺，夜風習習，風吹菩提葉沙沙響。

白日裏的晨鐘暮鼓誦經陣陣似乎都是為了洗滌世俗的塵埃，待著日沈月升這萬籟寂靜之時，山林才顯出它真實的面目來。

有蟲鳴，怯怯的試探一兩聲，無人打擾便漸漸聒噪，蟲鳴的背景是瀑布的流水，在山澗裏轟隆作響，風吹葉動沙沙作陪，再仔細點，還能聽見輕微的噗噗聲，那是草籽破土，生長向陽的聲音。

萬物有靈，白日裏這座香火鼎盛的寺廟屬於人間，入了夜後才被歸還於自然。萬物有聲，這鳥獸蟲草山林石水都有千百種聲音，合在一處卻是安詳，比平靜更加的寧靜。

所以說，大音希聲。

梁祁瑞放下手中的《道德經》，只覺燭火昏暗，頭暈腦脹。

他和梁緒寧代父祈福，來到這寺中已有五日。

老方丈說，身要凈，於是打包的一堆哄口小食被搜刮了個幹凈；老方丈又說，心要誠，於是貼身的侍衛小廝全被遣返到山下的客棧待命。

梁祁瑞哪裏過過這樣沒人伺候的潦草日子，加之每日功課除了早晚上香便是誦經打坐，煩悶無聊不說，幾日未進葷腥，嘴裏都快淡出個鳥來。

甚幸掰著指頭數日子，再過兩日尹殤接著小皇弟便該歸朝了，這要命的祈福也總算快結束了。

梁祁瑞走到窗前，將軒窗用竹竿支起透氣，皎白月光柔軟的攏著院子，菩提樹下，還有一人倚樹靠坐著，姿態閑適又慵然。

那是同來祈福，同住一院的梁緒寧。

本是手足卻心有芥蒂，雖同梁緒寧朝夕相對了五日，梁祁瑞卻不願搭理他，平日裏也是視而不見，只按部就班的做完祈福流程便回屋看書，今夜也一樣，他本打定了主意扭頭回屋，卻被一縷若有似無的清香勾的心底隱隱一動。

梁祁瑞抽抽鼻子，眼眸一亮，腦袋沒來得及思考，雙腳已經不由自主的將他帶到了梁緒寧的面前。

梁緒寧姿勢未改，手中青瓷小瓶輕搖微晃，一雙微挑的鳳目，似笑非笑的瞥著他。

“長夜漫漫，兄長也無睡意？”他含笑，低聲問道。

梁祁瑞有些局促，可臉上的驚訝還來不及收，只得硬著聲質問道：“你飲酒？！”

“嗯。”梁緒寧頷首，大大方方將那酒瓶遞了過去，唇角彎月溫柔。

酒香愈發濃烈起來，一聞便知是上好的桂花陳，梁祁瑞幾乎要不受控制的伸出手去，倒了最後關頭才堪堪忍住，他咽了咽口水，卻罵道：“佛門聖地你怎可如此放肆，簡直是丟了我大梁皇室的臉面！”

“哦？”梁緒寧微愕，低低的笑出聲來：“我竟不知私服出宮在街上與孩童搶糖葫蘆的兄長是何時在乎起皇室臉面的？”

梁祁瑞臉上一漲，梗著脖子搶白：“那還是不是你滿地打滾賴著要吃！”

話音落，兩人不約而同的相視笑了起來。

針鋒相對的太久了，梁祁瑞心想，他竟然快忘了，那個留著鼻涕哭哭啼啼央著他去搶一串糖葫蘆的小團子是他從小寵到大的弟弟。

“佛說如來，兄長可知何為如來？”梁緒寧望著夜空，幽然道：“如來如來，如實道來。我既不信他，也沒真心拜他，又何必裝模作樣守他的戒律清規呢。”

梁祁瑞一怔，喃喃道：“即使不信，這滿殿神佛，你無所求？”

梁緒寧手中的酒瓶微晃生輝，他側頭笑嘆：“一切有為法，如露亦如電。可人生便是來此一遭，我悟不得，也不願悟，佛渡有緣人，梁緒寧不是有緣人。”

梁祁瑞順著他的目光看，菩提葉瑟瑟，風動樹動的確也不過是人心念一動，梁緒寧雖說著不信不敬，一言一語卻透徹精剔，他心中一嘆，釋然而笑：“是我著相了。”

梁緒寧回身，對他一笑。三千菩提一夜開花，那笑意不過須臾之間，卻是種近佛近聖的聖潔。

一方幽靜扣在心間，說不得，他便不說，執手拿過梁緒寧指尖酒瓶，他仰頭飲一口，一抹嘴笑道：“好酒！”

“喏。”梁緒寧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兜花生米放在他的掌心，月光入眼，眸底星辰璀璨只期待的耀著他一人。

梁祁瑞突然發覺，他已經很久很久未見過梁緒寧這樣單純的笑意，心底有難言的酸澀蔓延，某一塊地方軟軟的化下去，他突然就想像小時候一樣拍拍他的頭，和他說謝謝。

花生米是炒過的，醇香松脆，配桂花酒正好，他幹脆倚著梁緒寧也坐到了菩提樹上，一口花生一口酒，吃了大半才想起來，遞了回去，笑：“被我吃完了。”

“還有的。”梁緒寧目色溫柔，伸手撚他掌中的碎末放入嘴中抿著，他微微側身，頭一偏靠在了梁祁瑞肩上。發絲拂過鼻尖，癢癢的，梁祁瑞剛想推開他，便聽梁緒寧開口：“小時候有一次你帶我偷偷跑到了城邊爬了城墻，那次我嚇哭了，一直忘記告訴你，那天的星光是我此生所見最明亮的一晚。”

梁緒寧望著葉間的星光，“後來我時常會想，是否只有同你在一道，才看得見星星。”

梁祁瑞垂眼：“說什麽癡話，星辰亙古，只要你肯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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