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大小形狀不規的紫色石頭，道：“在下帶來了龍血瑰石。”

“哦…”陳謹兒拖長了聲音，表示知道了，揮手間，又有侍者去傳醫官了。

這龍血瑰石是大梁皇室世代相傳的寶物，來歷不可考，史籍只傳為仙人所賜。此石可驗證皇室血脈，一代驗完交由禮部浸泡於人魚油中，再驗下代時再取出，驗證從不出錯，即使是皇帝本人的鮮血亦無法代替作假。

醫官得了急傳，小跑而來，擦了頭上的汗行了禮，待陳謹兒吩咐完，他惴惴不安的望向尹殤，躊躇道：“敢問將軍，這要多少血啊…小皇子尚年幼，血氣損失過多要傷身的…”

尹殤心中有異感劃過，卻還是安撫的笑了笑，道：“一滴即可。”

那醫官肉眼可見的松出一口氣來。

從箱中拿出銀針，他嘴中哄著，捏起小皇子的小手，卻不知為何，方才還乖巧異常的孩子，忽然間哭鬧掙紮起來。

他拼命扭動著身體揮舞著手，哭聲響徹了大殿，一張小臉也憋的通紅。

醫官拿捏不住，又不敢用強，很快束手無策，求救的目光頹然的往尹殤這邊瞥。

尹殤也一籌莫展，這情況始料未及，人說小孩兒對萬物直覺最是靈敏，如今他感到了惡意，又驚又懼的模樣看著讓人心疼，可要真誤了時辰被人做了文章，往後一想也是頭疼。

“在下也是醫官，可否讓在下一試？”清冽的嗓音響起，墨將離說話的聲音不大，卻有奇異的安撫力量，小皇子忘了哭，抽抽搭搭的看著他。

殿內頃刻間安靜下來，陳謹兒瞥了墨將離一眼，道：“國師你看呢？”

她說這話時對著角落，角落陰影一晃，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答道：“可。”

尹殤悚然色變，進殿這麽久，他竟完全未察覺到那裏還有個人，然而墨將離已走上前去了，正是儀式的緊要關頭，他強壓震動的心神，不動聲色的跟在了墨將離身邊。

銀針猶如燙手山芋，被醫官毫不猶豫的塞到了墨將離手中，墨將離一言不發，臉上是永遠溫和疏離的笑意，他看著小皇子，和那雙黑白分明的無辜眼眸對視著，慢慢走進，然後手腕一翻，電光火石間銀針已抵上嫩指，鮮紅的血珠霎時凝了出來，尹殤閃身上前，穩穩將那血珠抹在瑰石之上。

小皇子一楞，“哇”的一聲嚎哭出來，奶娘一臉心疼，趕忙拍背哄著。其餘人目不轉睛的盯著尹殤手中的瑰石，都想見證一下這傳說之石的神齊，自然也無人留意墨將離將指尖一只比芝麻尚還小上一半的蟲屍輕撣而下。

血液竟順著瑰石紋路滲透往內，瞬息紅光一閃，又慢慢暗淡下去。

“好了。”尹殤呼出一口氣。

眾人面面相覷，都是一頭霧水夾雜著不敢置信的神色，這意義重大的認祖儀式，居然這樣輕易就完成了？

“小皇子確系皇上血脈。”尹殤宣布結果，繼而目光咄咄的望向角落，沈聲道：“敢問那邊所站何人？”

“我國的國師。”陳謹兒答道，似對自己的回答不甚滿意，她蹙眉片刻又笑起來：“應該說是前朝我國的國師，也就是我的老師，類似於…”她歪頭想了想，語調輕俏：“如今我朝的太傅。”

那人從陰影處走出來，一身黑袍，黑紗覆面，只餘一雙細長的眸子。

“見過將軍。”他俯首作揖，聲音嘶啞難聽。

“國師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尹殤逼視著他，一字一頓。

那人不答不解釋，緩緩摘下耳邊面紗。

一張經脈虬結疤痕交錯扭曲的臉，平靜的呈現於尹殤眼前。

尹殤不由退了一步，腿腳發軟難以自持。

幾乎所有人初次見到國師真面目時都是這副神態，陳謹兒帶著一種鄙薄的笑意斜瞟著他，半響倦倦笑了笑：“既認祖結束了，便都散了吧，安排尹將軍同他的隨從安歇。”

她提著裙擺輕移蓮步，宮娥跟隨，醫官告退，大家各自散去。

老宦官在殿外候著，引他們去住所用膳。尹殤只猶豫了片刻，便對墨將離道：“你先去歇息，我隨後便來。”

不等墨將離回答，他腳步虛浮的追隨著前面那個黑色身影朝庭院深處走去。

第陸拾肆章

黑衣老者走在前面，肩頭高低聳動，仔細看起來，會發現他有些跛腳，所以他走的不快，一步一步，十分從容。

尹殤跟著他從後花園繞過青石板路，推開園後一扇竹欄，是一個極小的院子，院子中，小小一座木屋坐落在荒草地上。

高大的槐樹遮了陽光，這院子陰暗又潮濕，院中花草也無人打理，張牙舞爪的肆意生長著，尹殤沒有想到，他明明是貴為國師的身份，住所卻可用破敗來形容。

老者在門扉前停了腳步，枯槁的手按上了斑駁的門環，卻沒了下一步動作。

他微微偏過頭來，“將軍跟了老朽一路，可是有事？”聲音嘶啞，帶著陰冷。

尹殤站在他的院前，指尖發麻，心臟戰栗。

期翼太久的東西經年沈為執念，無法如願，便一直折磨，忽然意外而降，也可用另一種方式讓你在瞬間痛不能抑。

久經沙場的將軍在這個孱弱的老者身後顫抖著，用盡了全部的勇氣全身的力氣才動了動嘴唇。

他說：“師父…”

聲若蚊蠅。

黑衣老者幾不可察的微微一顫。

他未答話，只推開那腐朽的木門，慢慢踱進了屋。

尹殤不由自主的跟著他，昏暗中微光一跳，是老者點亮了案上的燭臺。燭臺下是一把古琴，鳳尾木染著風霜，琴弦已銹，琴旁，堆滿了他少年時一直暗自嘲笑的玉雕醜兔子。

滿目心酸，滿懷淒涼。尹殤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老者在案後盤膝而坐，許久，嘆道：“你竟還認得出來。”

“…我一直在尋你們。”尹殤垂了頭，言辭平靜，只是紅了眼眶。

“是麽。”老者微微勾唇，醜臉上浮出一抹難看的笑：“有心了。”

“為何…”尹殤極力控制著自己，千萬個質問爭先恐後的湧在喉頭，只怕一開口便要丟人的哭出來，他咬了牙，最後全數咽下。

老者卻聽懂了沒頭沒尾的這一句為何。

“逃難的時候遇了場火災，燒壞了臉，也熏壞了嗓子。”他十分平靜的回答，頓了頓又道：“來到此地得陳先王賞識，便就此留下了”。

跪在地上的尹殤又是一震。

記憶裏的蘇清蘭疏毓秀，舉手投足自在如風，自詡才貌雙絕傲視天下，而今卻是風燭殘年之態，只剩下那雙眼睛，愈發廣博、漆黑，死水一般深不見底。

尹殤不敢想象在分別之後他經歷了些什麽，那是他無法救贖的苦難，他更不敢深想的是，他的家園被自己所毀，他的知遇恩人被自己所斬，那他的苦難，是否都與自己有關？

恩怨交織的過往變成橫亙的深淵，尹殤在這頭，無力又絕望。

近乎掙紮一樣的啞著聲，尹殤不甘心的哽咽道：“昔歸呢？”

問出口的瞬間他便後悔了。

面目全毀死氣沈沈的蘇清在這裏，他的身邊空無一人。

“死了。”滄桑喑啞的聲音徐徐一嘆。

尹殤聞言先是一楞，半響後，唇角竟勾出個笑來。

“師父騙我的吧，”他刻意輕松的說著，一字一字的蹦著，把聲線裏的顫抖壓的十分微妙：“昔歸一定被你藏起來了。”

“五年前，就已經死了。”蘇清半闔著眸，平靜無瀾。

“屍骨呢？墳冢呢？牌位呢？”唇角已克制不住的抽動，尹殤倔強的維持著那抹弧度。

“葬回了南疆。”蘇清回答道：“在聖殿邊上，將軍若是以後得了空，可去祭拜一二。”

是了，黑曜石的碑反射著月光，他原來離他那麽近過，卻不知道他孤零零的躺在那麽冷的地方。

找了七年，翻遍了每一個角落，難怪他找不到他，原來真的是，死了。

眼前開始發黑，尹殤蜷縮成一團，跪伏在地上緊緊箍住自己，蘇清看著他的輪廓劇烈聳動著，卻未發出一絲聲響。

他的嘴唇咬得發白。

他們最終的歸途還是被切斷在這亂世裏，天大地大，卻在這一刻一無所有天地崩塌。

思之不得，棄之不願，念之不忘，他一廂情願的畫地為牢，以為他總會等著他，只要他一直找下去便能找到，卻未想過囚得住過往囚不住他。

來不及重逢，來不及告訴他尋他的千山萬水山清水藍，來不及告訴他走過的四季雲彩變幻，來不及告訴他北方第一縷陽光的明亮像他笑起來時的歡喜的目光。

什麽都來不及， 他刻於碑石，空留他餘生孤寂。

長久的沈默中，依稀聞一聲幽嘆。

尹殤再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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