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的手，色若凝冰，指節分明。

尹殤茫然的望向他。

“等一等。”墨將離低聲道，他一面攔著尹殤，一面側頭看著前方，前方無奇，仍舊是亂草矮樹灌木，定睛細看，卻可見空氣中薄攏著一層碧翠輕霧，飄飄裊裊，以亂石為界不曾蔓延。

尹殤微張了眸子，怔楞道：“我知道這裏，石頭旁邊本是一條大路的，怎會荒蕪至此？”

墨將離道：“村中老者說林中有瘴氣，鳥獸不生，人進亦亡。”

尹殤心中鈍痛，繼而酸楚難抑，他定定盯著那亂石堆，腦海裏描摹的是初次來到這裏時那條開滿鮮花的美麗步道，許久，他抿了抿唇，澀然道：“便再繞路吧。”

墨將離環然四顧，攤手道：“這村寨應是當年南疆入口，本就三面環山，若是再繞，翻山越嶺艱險不說，只怕這時辰也耽誤的差不多了。”

尹殤垂著頭，踢著腳下一塊小石，無精打采的嘆：“那亦無法。”

墨將離笑了笑：“將軍帶在下同行，還是有點用處的。”

他將腰間銀管取下，腕一翻，繞了個漂亮的笛花，橫笛輕吹兩三個短促音節，須臾間一條翠碧小蛇便從袖中鉆出，乖巧的盤繞於他掌上。

墨將離垂了手，小蛇戀戀不舍的游移而下，繼而消失在瘴氣林間。

尹殤驚詫的楞住，半響找回自己的聲音，道：“...你竟一直帶著它？”

墨將離點點頭，亦不多解釋，他尋了一塊還算幹凈的方石屈膝坐下，又從包裹裏翻出幹糧，朝尹殤揚了揚。

趕了那麽久的路，兩人早是饑腸轆轆，尹殤心緒失落，吃東西也變的斯文許多，他扯了餅小口嚼著，一反常態的安靜。

墨將離將水壺遞過去：“進了林子便無法進食了，將軍多吃些吧。”

尹殤接過，仰頭喝一口還回去，他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依舊垂著眸有一口沒一口將幹糧塞入嘴裏。

墨將離看著他，一言不發。

清淺灰眸中盛著寧靜幽遠的目光，帶著憐憫，有直指人心的力量。

尹殤不自覺的躲閃著，他竟莫名其妙的害怕與他目光相接，心事潦草沈痛，是無法自圓其說的無措，他不願被人窺見。

“念念不忘，亦成空想。”墨將離似自言自語般呢喃一句，又勾唇一笑：“世間事，多半如此。”

不明就裏，尹殤模糊的覺著他似乎是在安慰他，然而那語氣裏又帶了濃濃的自嘲與悲哀，不知從何而來。

草地窸窸窣窣一陣輕響，翠碧小蛇破草而來，嘴間銜著一枝紫色的漿草，放在墨將離腳邊，討好的直起了身子。

墨將離用指尖愛憐的撫了撫他三角形的小頭，小蛇得了鼓勵，一股腦的又朝著林子游進去了。

墨將離撿起那漿草，餵給身後的馬兒，沒多一會兒，小蛇又陸續銜來四五株。

墨將離自己吃了一株，又拿過一株朝尹殤遞過去：“這是可解瘴氣的草藥，吃下去便可入林。”

尹殤絲毫不疑，將那草丟入嘴裏含糊嚼了嚼，剎那，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如何形容那種滋味？朝天椒加上黃連，還帶了一種充斥口鼻的腥臭，尹殤不敢置信的看著面不改色的墨將離，目光夾雜著忿憤、不解、欽佩等覆雜情緒。

墨將離不動聲色的將水壺遞了過去，看著尹殤咕咚咕咚灌下大半壺水，終是稍稍恢覆了人色。

他牽馬走在前面，側頭輕聲道：“走罷。”

似對自己的判斷全然自信，他並無一絲試探，義無反顧的走進了林中，尹殤本在他後面，見他如此魯莽，忍不住跑了幾步，將人護在了身後。

林中光線乍暗，不知名的樹木高矮錯落的生長著，卻詭異的沒有一片葉子，只覺腳下根系盤根錯節，空氣是一股刺鼻的味道，帶了辛辣，嗆的人鼻子發癢眼眶泛潮。

尹殤打起精神四處打量著，每一步都邁的謹慎萬分，這裏太過安靜了，沒有一絲活物的氣息，安靜得令人悚然。

伴隨著腳下枯枝碎裂的聲音走了一段，墨將離指了指西方一片依稀空地，問道：“那是不是之前的故道？”

尹殤擡了擡手，示意他留在原地，只身越過荊棘去探查，只見那空地往北延伸著，大約還看得出道路的行跡。

尹殤招招手：“過來。”

找到路兩人都松出一口氣，不用再披荊斬棘，馬兒終於派上了用場，兩人順著模糊的路線策馬前行，卻也不敢太快，生怕林中生出什麽變故。

原計劃一日便可穿過的南疆腹地，因為瘴林廢道拖沓了許多，兩人不敢停歇，直到林中光線全暗才拉了韁繩放緩了馬步。

朦朧夜色中，樹影似群魔張爪，道路的盡頭，坍塌巨石的輪廓七歪八倒聳立著。

兩人下馬，緩步而行，月亮恰好升到半空，皎白月光下，石上雕紋被黑色青苔覆了大半，卻仍有古素樸美。

墨將離拂去一身風塵，肅穆而認真的走到巨石前，雙膝跪下，結了一個覆雜的手勢。

月光為他瘦削的身體覆一層白紗，他跪在那裏，呼吸清淺似無，眼眸沈靜，似凝了時光，孤寂又悲涼。

聖殿即使坍塌了，也仍是聖殿。

尹殤還記得這裏華美神聖的樣子，南疆的老少在綻滿鮮花的廣場上載歌載舞，盛大的常曦祭，勃勃的生機。一別經年，物非人非，南疆留給他的是一座再無生命的廢墟，聊以悼念。

墨將離以南疆後裔的身份跪在這裏，那麽他呢？

他以什麽身份回到這裏，面對這曾經向往的一切？

尹殤遲疑著向後退去，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廢墟的巨石，從小被蘇清教養相伴昔歸長大，他未到南疆之時南疆的血脈便已深植於心，問心有愧，他甚至覺得他的目光都是對南疆的褻瀆。

尹殤逃似的忙碌著，撿拾枯枝，燃起篝火，又打了火把在周邊巡視著，以確認過夜地安全的借口，他拼命轉移著自己的註意力。

繞到不遠處一從灌木後，一方黑色的石碑顯露出來。

那黑石不同尋常，在月光下流動著剔透的光彩，尹殤靠近正欲細查，腳下嗑嗒一聲，踩碎了硬物。

他低頭，就著火光凝目…那是一顆泛黃的頭骨，空洞的眼眶被他踩碎一邊，支離破碎的望著他。

尹殤心頭一凜，再細看，石碑周邊方圓一裏，萬骨枯陳，磷火忽閃。

“將離！”尹殤大喊，因為喉頭發緊聲音尖利。

“是墓碑。”清冽如水的聲音從耳畔傳來，墨將離不知何時已到了他身後，此時正癡癡盯著那石碑，目色陰沈，神情覆雜。

第陸拾貳章

“這石碑，在發光？”尹殤驚疑不定的問，眼光四轉，屏息觀察著四周。

“黑曜石，反射了月光。”墨將離淡淡道，“走吧。”他轉身，頭也不回的走到篝火旁坐下。

未想到這樣滲人的林裏還有這樣慘烈的一片埋骨地，尹殤心有惴惴，打著火把仔細描摹幾遍那碑上的文字，有心記下回頭查一查什麽意思。

“那碑是墓碑麽？”他走到墨將離身邊，問道。

“是。”墨將離簡短的答一個字，垂著眸沒有下文。

“葬的是誰？”

“不知。”這次是兩個字，火光映在他眼中，灰眸深處有壓制不住的慘痛與瘋狂。

尹殤小心翼翼的打量著他的臉色，墨將離的陰晴不定是他早已習慣的，可他從未見過他有一刻如現在這樣可怕。

如果說平日裏他的冷淡是拒人千裏之外高山白雪的溫和，那此時墨將離渾身散發出的冷意就如同壓著巖漿的薄薄冰面，令人心懼又惶然。

燎燎火舌隨風竄起，燃燒著不堪回想的前世。

這是他的修羅場，也是他的浮屠堂。

他在這裏死去，在這裏重生，他的族人，覆骨在此不得安息，每一縷風聲都帶著哭泣，控訴著他欠下的債。

白骨累累的路，走的荒唐又絕望，傾覆之仇未報，他連自傷都沒有資格。

手中忽然傳來暖意，墨將離驀的擡起頭來。

一向溫和的眉眼滿盈戾氣，那雙瞳無欲似刃，若他手中有刀，尹殤毫不懷疑此時自己已是一具屍體。

尹殤呼吸一窒，掰著他指節的手微微一顫。

即使這樣，他也未松手，墨將離的指節早被自己攥的發青，指尖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記，甚至滲出血來。

“你怎麽了？”尹殤戰戰兢兢的問，聲音細微。

“沒什麽。”墨將離將手從他掌心抽出來，唇角勾出一抹勉強笑意，“滿眼斷壁殘垣，心中感慨罷了。”

尹殤澀然，在他身旁靠著樹坐下，半響仰天茫然道：“我也未想到，這裏變成了這樣。”

微側的臉大半隱在陰影裏，火光跳躍著，輪廓也是模糊的。墨將離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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