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意的空隙便離了席。

祁陽殿外，每隔幾步便有琉璃燈熠熠發光，站在白玉石欄前往外眺望，飛檐高壁都隱在夜色裏，星星點點的微光在這碩大皇城也生出萬家燈火的俗世溫情來。

墨將離擺袖拂去一身酒氣，慢悠悠的順著欄桿往前走，直走到殿內樂聲漸渺，空氣中的酒肉味道也已散盡，他才不知不覺停下腳步。

轉角處立了個人，一身玄甲流光，如墨的發絲在夜風中飄揚著桀驁肆意的微光。

墨將離反射般轉身，擡腳就想走，卻聽那人道：“好巧。”

他暗嘆一聲，只得回過頭來躬身作揖，道：“尹將軍。”

尹殤點點頭受了禮，帶著笑意望著他，本就明亮的眸子裏映著遠處的斑駁燈光，好似含情脈脈一般。

“皇家的菜式可合口味？”：尹殤溫聲問道。

“自然很好。”墨將離淡淡回他，走了幾步，到他身邊並肩而立，又道：“將軍怎就早早離了席？”

“你不也一樣。”尹殤低笑一聲，夜風逐漸寒涼，他仰頭望著夜空，閑適而舒展，他道：“我在等煙花。”

墨將離輕瞥了他一眼，很快移開了目光，他順著他的方向看向一片蒼茫，卻覺無話可說，便安靜站著。

“再過一會兒，迎年的煙花會便要開始了，那煙花名喚桃花醉，只有桃紅色，點燃之後滿天盛放，會似桃林一般。”尹殤帶著小小的雀躍，聲音朦朦朧朧的散在風裏，他在說給墨將離聽，自己卻忍不住先歡喜起來。

墨將離輕嘖了一聲，道：“想不到將軍還有如此…”他偏過頭半響找不到合適的詞，只得泛泛道：“如此雅興。”

尹殤有些赧然的垂了頭，輕聲道：“不怕先生笑話，我年少時去過一個開滿桃花的村子，那恐怕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時光了。”

墨將離眉眼一動，很快又恢覆了平靜，他道：“一輩子很長。”

“嗯。”尹殤漫不經心，他點頭，不似爭辯只帶了溫柔與眷戀：“就是最好的。”

墨將離默然。夢裏歲月自然是最好的，上穎鄉灼灼桃花開遍山野，那時他們還年少，不知道四月芳菲是個差錯，朝露清酒不過蹉跎。

那時也未曾料到會有今日光景，大夢浮生醒，他們依舊並肩立著，卻隔了長風深谷，進退不得。

“將離。”尹殤側頭喚他，墨將離稍帶疑惑的擡起眼去，後半句卻淹沒在突如其來的巨響之中。

碩大的虛幻花朵在夜空中的炸開，不等搖晃著破碎，接二連三的煙花騰空而起，果如尹殤所言，在雪夜裏開出了一片桃林。

墨將離微側首，便見碎金般的光芒將尹殤臉頰勾出漂亮的線條，他眸裏落著緋色滿天，明明滅滅，灼心燒魄。

尹殤朝著綻滿煙花的夜空大喊：“待我老了，便去上穎鄉歸隱田園！”

陣陣煙花隨他直抒胸臆，桃夭其華，如夢似幻。

墨將離等到煙花盡了才側過頭來，他抿著唇看不清神色，語調裏卻有刻意平覆過的輕顫，他道：“何必要待老了，將軍若心向往，何不明日就去？”

“上穎鄉的桃花，早在戰火裏敗成焦土了。”尹殤落寞的喃喃，言語很輕又似重於千鈞：“我若想它能好好的開著，就得為它鑄一方太平盛世。”

他轉頭望著墨將離，輕巧又堅定的笑了起來，他道：“沒有一個太平盛世，不是鐵馬殺伐換來的，我想花開的好，手就得染滿血。”

墨將離眼睫輕顫：“所以你輔佐寧王。”

“是。”尹殤笑的灑脫又坦蕩，他的目光已經飄向很遠的夜空：“寧王會是一個很好的主君，坦達已滅，我相信他會給天下一個太平盛世。”

“如此。”墨將離半響點頭，唇間淺淺壓出兩個字，至此無言。

尹殤倦怠的笑一笑，他不奢望他能懂，轉身便揖手告辭，墨將離站在原地，久久看著，直至他的背影模糊於夜色，他才緩緩擡起手按在心口感受著那微熱的溫度與劇烈的跳動。

眼花繚亂是他，光怪陸離是他，他曾以為走遍春風十裏便能忘得了這個人，事實上他已經一個人走過春風夏星秋月冬雪，甚至一個人從生走到了死，可落雪靡靡煙花灼灼中他再次看著他，也才發現，世間萬種，皆不如他。

太平盛世與鐵馬殺伐，他守著枯枝還等著花開。

你我皆無過，墨將離明白，也正因為明白，心裏木木的，連疼痛都失了味。

難敵心如腐草，化朽為螢。

收回目光，他垂首輕笑，嘲諷至極。

第肆拾捌章

雪融的時候又陸陸續續下了幾場雨，不見晴的初春比冬日更加陰寒的難以忍受。

陳國宮殿本就算不上華麗，如今公主寢殿外未消的冰雪被踏做一片泥濘，配合著院內枯枝雜樹，看起來愈發蕭瑟。

寢殿外廊蕪邊上站了兩個人，一人著黑衣鬥篷遮了眉目安靜站著，身形消瘦微微佝僂，另一人一襲銀甲，正焦躁的來回踱著步。

宮女進進出出，冒著熱氣的血水一盆盆被端出來傾在院裏，屋內時不時傳來哽咽與痛呼，痛呼聲中夾雜著助產醫婆那尖利的喊叫：“呼氣——吸氣——用力啊！用力！”，女子生產，無異於鬼門關前走一遭，聽的人揪心又慌張。幸好一片嘈雜聲中，一聲嘹亮的啼哭終於在春雨中旋空而起，只聽屋內眾人歡呼：“生了！生了！是個小殿下！”

殿外著銀甲的年輕將軍腳步一頓，臉上浮出不知是悲是喜的覆雜表情來，黑衣人沒有擡頭，卻是微微一嘆：“天佑陳國…”

他的聲音蒼老喑啞，如同指甲摳在沙地上一般，這嘆息裏更是聽不出半分喜悅之情，隨著他的嘆息，銀甲將軍臉色也慢慢沈重起來。

不一會兒，屋內吵鬧漸微，有侍女從內殿出來，小心翼翼的對著黑衣人福了身，低聲道：“公主喚將軍與國師進去。”話說完她也不敢擡頭，躬身垂目的退下了，顯然十分懼怕的樣子。

黑衣人這才稍稍擡起頭來，他轉臉去看那銀甲將軍，道：“我們進去吧。”

鬥篷下，是一張十分可怖的面容，那臉上經脈虬結疤痕交錯，只一雙細長又別有風情的眸子閃爍著鷙光。這樣一副面容是看不出表情的，加之聲音沙啞難聽，宮中之人皆是懼他多於敬他，好在銀甲將軍早已習慣，微微頷首，便扶著他往內殿走去。

內殿置了許多火盆燭燈，又暖又亮，襯得血腥味十分濃重。屋內已無一個下人，離床榻不遠處放了一個香木小圍床，新生的嬰兒皺著臉裹在錦棉裏，正咿咿呀呀好奇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兩人稍稍駐足，那小小嬰孩便睜大了雙眼朝他們揮舞著小手。銀甲將軍伸出手去佯嚇他，那孩子卻格外不怕生，捏住了他的手指便用力握著。他這副小模樣誰見著不歡喜？銀甲將軍忍不住笑了，彎了身子想將他抱起，卻被黑衣人拉住了手臂。

黑衣人冷冷的，望著他與望著那孩子的目光都如同看一件死物般沒有半分情緒，他一言不發，只微微搖了搖頭，便見銀甲將軍嘆息一聲，放開了孩子。

錦被疊蓋的雕花床上，陳謹兒正默默看著他們，她一頭黑發海藻般亂散著，幾縷被汗水打濕的碎發貼在額角，臉色潮紅，嘴唇蒼白，看到兩人躬身亦沒什麽力氣說話，只微微擺了擺手示意免禮。

兩人移了矮塌到床旁坐定，才聽到她氣若游絲的聲音。

她說：“這個孩子總算平安誕生了。”

初為人母，她臉上卻一絲喜悅也無。

銀甲將軍面有不忍，囁嚅道：“你要不要看看他…”

“不了。”陳謹兒別過頭去，一滴淚順著泛紅的眼角滑落，“他命不好，生在陳國，生在皇家。”她面無表情，刻意將聲音強撐的冷漠又平靜，似給銀甲將軍解釋，更似說給自己聽。?????????????

“取個名字吧，讓起居官記錄下來，將這孩子誕生的消息送到梁帝那裏。”黑衣人半闔著眼，緩緩開口????????。

是了。名字。

世間萬物都該有個名字，那是入鴻蒙最初的祝福與定義。

這是陳的第一個皇子，梁的第三個皇子。

除去身份，他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十個月的相伴裏她能清晰的感覺到他帶給她的一切，是孕吐的苦不堪言，是偶爾踢打時令人驚奇的生命力，更是每個夜裏克制不住的猜想與期望。

做為一個母親，她以生俱來便愛這個孩子。作為陳的公主，她也無比清晰的知道她不能愛這個孩子。

陳謹兒楞楞的望著天花，眼中是茫然與慘痛，她半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喃喃如蚊蠅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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