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失了親人的人們與僥幸歸來的將士抱頭痛哭，秋風裹著哀聲在安陽城裏久久回蕩著。

墨將離依舊未去迎，他同往日一般在西苑裏清靜度日，早晨起的晚，又執冊畫本在窗前喝茶小憩，一襲絨裘薄毯松松搭著，發也未束，懶懶散散。

半夢半醒間聽到年糕同阿音抱怨：“…備了好大一桌菜，將軍卻被叫去了宮裏，眼看晚飯都回不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

墨將離睜開眼睛歪頭想了一會兒，還是爬起身來去後院找來小鐵楸，將埋在紫藤下的兩壇青梅酒挖了出來。

翠玉般的瓷壇紅泥封著口，放在石桌上，從夕陽餘暉到月華如水都是一般的精致，墨將離坐石桌旁，擡頭望著緩緩升起的月亮，清雋的身影殷紅的發，他幹凈的眸子裏是空落落的一片月光。

他說，你活著回來，我請你喝酒。

他平生不負諾，所以等在這。

詩裏唱念想，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他與尹殤近三月不見，這樣算來便隔了三百個秋天了。

只是心裏寂靜的，並沒有什麽激烈的情緒，也許因為冥冥中隔了整整一生，三百春秋也罷，千山萬水也罷，他再看他們兩人，一眼便望盡了因果。

月上中宵時，尹殤終於踏月而來，他執一盞竹燈籠，燈火暈在眼裏，落星般燦爛，他扣門而笑，肆意又灑脫，他道：“我來討酒喝了。”

墨將離轉頭，在看到人時心臟猝不及防的猛然揪痛起來，尹殤明亮的笑如同一把利刃捅穿了身體，他撫著胸口，指尖觸感溫涼卻有劇烈的跳動，血液在這瞬間終於開始流淌，他在這劇痛中忽然無比清晰的感受到自己還在活著。

於是他看著尹殤，擡起了手，心裏有擁抱的渴望，最終凝成的卻是一個作揖的姿勢。

尹殤跛著腳，一瘸一拐的朝他走來，他將那細長竹竿拆了，燈籠便放在桌上泛著暖光，墨將離這才看清，他朝服未換，臉上腕上全是新結痂的傷。

可是眼是明亮的，一如黑曜石流光，有種年歲洗滌不去的少年意氣。

他掛著滿身傷痕朝著墨將離笑，如同他不是去了生死場，只是尋常叨擾一般。

墨將離喉頭幾動，最終微啟唇：“恭喜將軍凱旋。”

疏離又客氣。

第肆拾貳章

封泥拍開，是清冽的酒香，澄澈的液體滿溢著月光，如夢似幻閃閃發亮。

尹殤挑著壇口仰頭痛飲，青梅的酸澀與北境的風霜都在這一口酒裏了，入口回甘，卻是穿喉燒心。

他拂袖一抹嘴，笑道：“好酒。”

墨將離舉了另一壇。

“先敬將軍得勝凱旋。”他仰頭飲一口。

“再敬將軍如約而來。”他仰頭又飲一口。

酒是烈酒，喝得急了嗆得低咳，墨將離拭去唇角酒漬，再次緩緩擡起了酒壇。

“最後，謝你我有今日重逢。”

他擡眼，唇角噙笑，沈灰色的眸裏一片虛無空緲，卻有深邃悲傷映著月色湧動。

尹殤心念一動，近乎直覺的脫口問道：“將離不願我活著回來吧？”

墨將離搖頭，極認真的看著他，輕聲道：“我不願你死在北境。”

他說的是不願你死在北境，而不是不願你死。

這樣尖銳的問題，這樣詭異的答案。

尹殤忽而就洞悉了初初見時那古怪的心悸從何而來。他一眼看穿了他的詭譎危險，卻又似本能的知道著他不會傷害他。即使他在這樣的月夜裏面不改色的說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話，尹殤聽著，不驚不惱，只覺得溫暖又安心。

他支著下巴靠在石桌上，瞇著眼睛端詳墨將離半響，懶懶的笑了：“我想聽你吹笛子。”

墨將離答聲好，銀笛已轉在手中，蒼白纖細的指尖靈動的輕按著，暗紅的發絲在戚戚月色裏流淌成水袖一般的質地。他啟唇，是黃鶯迎曦的生機，是極樂冷火的綻華，是腐水沼澤裏愈陷愈深的純潔的死負。

尹殤被那笛聲激蕩的熱淚盈眶，然天人言，不可說，不可說。

一曲終了，人還未散，對望的眼裏是千回百轉的寥寥。

尹殤似是無奈，看著他輕輕一嘆。

一路上聽了無數猜測傳聞，他一肚子的疑問要探，卻怕一開口汙了這明月如霜。

“同我說說戰場吧。”墨將離在他身旁坐下，湊過壇來與他清脆一碰。

“沒什麽好說的…”尹殤垂眸，嘆的落寞：“不過修羅地獄，火舔在身上，血濺在臉上，一樣燙的可怕。”

“那殺人呢？”墨將離低語。

“一開始手會顫。”尹殤望著月亮，茫然的笑起來：“後來竟覺著，槍刃刺入血肉的聲音，合著風，還是好聽的。”

“可曾後悔？”

尹殤一頓，望著月亮的目光收了回來，他仰首，飲一大口酒，卻不發一言。

“你呢？只身來到這安陽城，可會思鄉？”他瞥一眼墨將離，緩聲問道。

墨將離不答話，只淺淺笑著看的很遠，他執壇晃著漣漪，仰頭飲酒。

尹殤莞爾，又問：“李大人之事，你究竟有無牽連？”

墨將離斜他一眼，又飲一口。

夜風微涼，散不盡酒意，他與他之間說不得前塵算不起來日，付不出半分真心話來，浮生對酌，可求的唯有一醉。幸而青梅釀入口綿柔，身體沈重，魂魄變輕，喝到微醺，喝到深埋在心的那些東西浮起，喝到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說的什麽，便也不再重要了。

墨將離倚著紫藤的枯幹朝著尹殤望，月色迷離了眉梢唇角，難得的顯出幾分溫柔。

尹殤掂著小半壇子酒，鬼使神差的伸手挑過他肩上一束發，發絲柔軟纏繞指間，扣在掌裏卻握不住，殷色如血流水般順著掌紋滑落，徒留一手寒涼。

墨將離按住他的指尖，斜斜瞥一眼，唇角勾出一個淺笑。

尹殤這才發現原來他笑起來是有酒窩的，很輕很淺的梨渦盛著月光，無端的多了幾分天真，他偏著頭，眸裏凝了秋水，似醉了，又像醒著。

“看什麽？”尹殤覷著一雙醉眼，趁他不註意在臉頰戳了一下，眉目微挑，促狹又得意。

“鳳凰花開的時候，根本沒有百鳥來唱歌…”墨將離答非所問，仰頭看著月亮，“陽春面也不好吃，白水素面寡淡無味。”

他喃喃著，眸色朦朧，似笑又嘆：“…還有江南的小姐姐，不是個個都美若天仙的。”

聽來只是胡言亂語的醉話，卻撥弄起浮光片羽在記憶裏翻飛，尹殤莫名覺著自己似乎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似曾相識又不覆記憶的感覺觸碰著消逝，在心底發出尖銳的回響。

他茫然的伸出手去，墨將離下意識一垂頭，掌心傳來的溫熱停在唇畔。

是月色太好，讓人怔忡。記憶裏少年被風霜催大，狡黠的眉眼多了英挺，是他在想象中描畫百遍的模樣。

“尹殤…”墨將離癡癡望著他，最後兩個字似吐氣般微弱，“...哥哥。”

呼吸近在咫尺，他看到尹殤驟然蹙起的眉，有溫軟覆唇，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

墨將離驀然睜大了眼，然後他傾身，扣住尹殤手腕吻上他的唇。

他的唇偏涼，卻似烈火焚原挑動著擂擂心跳，唇齒相接，尹殤格外清晰的感覺到墨將離的顫抖，卻又是意亂，沒有餘地再去思考什麽，只願將人抱在懷中。

他們都不谙此道，牙齒磕著牙齒，舌纏著舌，唇角有溫涼液體溢出，被尹殤輕柔拭去。

不過是生澀而綿長的一個吻，卻讓心跳亂了節奏，交纏的唇舌點燃了危險而隱秘的欲望，被扯開的衣襟露出半截比月光還白的頸子，尹殤眸一沈，細密的吻順著喉結落了上去。

第肆拾叁章

尹殤還是小副官的時候，見過皇上賞賜給秦將軍的羊脂玉。那玉雕的是簪花侍女，通體雪白，瑩然泛著柔和的光。

他被那巧奪天工的美麗懾了神，忍不住好奇這價值千金的羊脂玉摸上去是什麽感受，是否如二月春風般柔軟，還是像母親掌心般溫婉？只是當時位卑職低，他望著那玉雕咽咽口水，最終也沒敢伸出手去。

後來他也成將軍，禦賜的友贈的羊脂玉雕放滿了庫房一角，他把玩過一兩次，看似溫柔的光是涼的，入指的柔滑是硬的，再怎樣昂貴的玉，也不過是塊無心之石，尹殤從此對玉沒了興趣。

忽又想起羊脂玉，不過是因為此時此刻，他望著身上人，心中再一次湧起初見羊脂玉時的悸動。

隨手帶進來的燈籠被胡亂扔在床畔，糾纏間散了衣襟，墨將離衣裳淩亂，卻仍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勢跪坐在他腰上，他仰躺著看過去，蒼白的肌膚被昏黃燈光鍍了暖意，渙泛著暖玉般的質感。

尹殤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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