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輕輕笑了笑：“梁祁瑞還是太心軟了，幸好還有個蘇公公，可保萬無一失。”

阿音又打幾個手勢，墨將離卻是笑笑不說話了。

傍晚時分，年糕垂頭喪氣的回來了，說是那蘇公公十分古板守舊，道那書是先生送給李大人的，說什麽也不肯歸還。

她越說越氣餒，跪在廳前頭聳拉著，一疊聲的差事沒辦好求先生責罰，墨將離卻是不惱，溫溫和和的將人扶了起來，又道了辛苦，著她去歇著。

晚飯清粥小菜，墨將離草草吃了，推說疲倦便將自己關進了內室，他在塌上合衣小憩，膝上搭一條薄絨氈毯，手支著額角，闔著眸，卻一絲睡意也無。

他在等，他也知道以梁祁瑞的性子不會讓他等太久。

直到亥時過，聖諭終於來了。

傳旨的是宮裏的宦官帶著侍衛，浩浩蕩蕩一行人錦衣夜行而來，燈火通明聲色高厲，絲毫不疚於將一府人半夜裏驚的雞飛狗跳。

墨將離在將軍府正廳跪了，身後跪的是管家親兵侍衛一幹人等，除了他個個神情驚惶，後排幾個年紀小的侍女，已抑制不住的瑟瑟發起抖來。

“皇上有旨，玄武軍校尉墨將離，止疫一事協助有功，著明日侯朝聽封領賞。”

為首的公公捏著尖利的語氣將聖旨宣完，墨將離站起擡頭，只見他兩個漆黑的鼻孔，他躬了身去將聖旨接過，垂眼行禮道：“謝過公公。”

再擡頭，人已只剩一個背影。

將軍府的老管家急急忙忙追了過去，千恩萬謝的道著辛苦，又點頭哈腰的奉上紅包，墨將離看著，心中暗覺好笑，又不由得稍稍同情起尹殤來。

這一夜過的飛快，好似才睡下沒多久，阿音便來伺候起身了。

她還掌著燭火，墨將離推窗一看，天色暗著，只東邊極遠處，一抹曙光微微發著亮。

功名利祿俗世皆求，可求著了又怎樣呢？白日裏要爾虞我詐算完人心算江山，入夜了心思百轉睡也不得安寧，天還不亮，又得起身去庸碌謀求。

墨將離嘆了口氣，由得阿音將自己收拾妥帖，他也不擾車夫，自己去後院牽了匹老馬，蕩蕩悠悠的往皇宮去了。

上朝的官員一般都走東門偏門，而像墨將離這樣平日裏沒有上朝資格，僅僅因為受獎或受罰要去侯朝的便走南門偏門。墨將離到了皇宮邊上，一路問著侍衛又繞了一圈，總算是找到了地方。

已有小太監在門口候著了，墨將離躬身行了禮，那小太監是昨夜裏見過他的，核對了身份便有黃門官來接過馬韁，示意他跟著小太監進去。

南門入內是掩映在園林裏的青石小道，走了許久經過偏殿，又穿了幾條廊幾道門，才走到百官上朝前聚集的廣場上。

小太監瞥他一眼，道：“便是此處了，你在此候著，一會兒跟在諸位大人身後便是了。”

墨將離作揖道：“多謝了。”他語氣真誠，小太監笑笑也不回禮，稍一躬身便轉頭原路回去了。

墨將離擡頭，身前不遠處是隱隱約約的人影，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輕聲談論著什麽。

他在原地站著，格格不入卻也從容坦蕩。

忽聽有人喚：“墨先生。”

他轉頭，便見梁祁瑞走上前來。

他今日一身暗紅朝服，臉上帶著笑意，腰間環佩隨著步子發出脆響，甚是好聽。

第肆拾章

墨將離頷首，道：“瑞王殿下。”

梁祁瑞伸腰打了個呵欠，手上玉笏微晃，他含笑打趣道：“我還差了人去接，沒想到先生倒比王爺起的早。”

墨將離垂眼，輕輕笑了一笑：“聖恩浩蕩，在下自是惶恐。”

梁祁瑞嘖了一聲，覷著眼瞅著他看，又笑：“我見先生，可並無半分惶恐之意呀。”

“兄長今日來的倒早。”

一把溫潤嗓音，打斷兩人的交談。墨將離擡頭一看，梁緒寧正穿過隱約人影，大步朝他們走來。

自看到他第一眼起，梁祁瑞臉上的笑意便融了幹凈。

梁緒寧走到他們身邊，目光溫和的看著冷若冰霜的梁祁瑞，他道：“近日天寒，可有多穿些？”

墨將離識趣的不答話，梁祁瑞也不理他，梁緒寧早已習慣這樣的冷漠，只伸了手，溫柔的為他理了理衣襟。天色不過蒙蒙亮，他一雙眼灼灼的看著他，眸子裏似盛滿了陽光。

梁祁瑞別扭的退開半步，側了臉，冷淡道：“該上朝了，先生隨我來吧。”

話說完，他轉身往臺階上走去。

墨將離瞥一眼梁緒寧，得到一個允可的點頭，便也轉身隨著梁祁瑞踏上臺階。臺階是漢白玉的，築得陡峭巍峨，人走在上面，腳底是如履薄冰的滑膩，幽然清朗的晨鐘聲中，墨將離見到身邊人一個個肅了臉色，一步一步走的無比持重而謹慎。

這便是朝堂了，墨將離想。

臺階的盡頭是祁陽殿，候朝者不得入內，墨將離在高大的殿門外站了下來。百官跨過鎏金門欄魚行而入，他悄悄擡了頭，只看得到雄偉的穹頂，與穹頂盡處一把金閃奪目的椅子。

宦官宣禮，山呼萬歲，百官跪拜後，黑色人影由宮殿深處走了出來坐在那把椅子上。朝堂議事自有制循，墨將離垂首站著，偶有“玄武將軍”、“北境肅州城”等詞句飄進耳內，他心底鈍鈍的，是不太明顯的情緒。不一會兒有小太監走近，在他耳畔說可以進去了，墨將離整了整衣冠，動作輕巧的跨過門欄，躬身走到最後一排站了身。

便聽得殿內道：“如此看來，祁瑞與緒寧如今都可獨當一面了，朕心甚悅。”

那聲音低低沈沈的，含著笑意，應該是春風溫和的情緒，然而聽在耳中卻仍覺寒涼，也許在那個位子上坐久了的人都一樣，威壓久積彌厚，喜怒難分，卻都似惺惺作態了。

墨將離覷著眼悄悄窺視，龍椅殿前站著梁祁瑞與梁緒寧，得了誇獎，梁祁瑞臉上也未見什麽喜色，梁緒寧只筆直站著，垂著的側臉是肅然的恭順。

又聽那聲音道：“玄武軍校尉何在，據聞有醫材，讓朕瞧上一瞧。”

旁邊有人悄悄推了一把，墨將離赫然站到了大殿中央，他稍作猶豫，便低頭躬身上前幾步跪下。

梁皇的目光久久凝在那頭緋色艷發上，隱在冠冕珠簾後的臉看不清表情，良久後他道：“擡起頭來。”

墨將離依言稍稍將頭揚起些許，他這才看清龍椅上的皇帝，他已經老了，歲月在狠戾的臉上刻下老樹枯皮般的褶痕，瘦骨嶙峋的身子埋在飛金刺銀的龍袍之中，椅子上的飛龍張牙舞爪的支棱著，他看起來坐的並不舒服。

墨將離在他俯視的目光中看到探究、戒備、以及隱藏極深的一抹不屑，他跪在地上，平靜無波的眼神坦然的與上位者對視，清澈的沒有一絲情緒。

梁皇道：“此次疫病之源是你查出的？”

墨將離垂了頭，聲音是恰到好處的謙恭：“回稟陛下，疫病之源是瑞王殿下睿智細查所得，下官只是從旁協助。”

梁皇滿意的瞥他一眼，帶了笑意道：“後生不輕狂，倒是難得。”

墨將離垂頭不語，便聽梁祁瑞道：“雖禍亂了百姓，但也事出有因，求父皇看在李大人對玲瓏公主一片真心上寬宥幾分。”

梁皇轉了頭，看向梁緒寧，眼神陰冷語帶玩味：“你覺著呢？”

梁緒寧躬了身，淡淡道：“私囤官鹽已是重罪，何況引起疫病導致民不聊生，父皇重罰也是應該。”

梁皇沈吟著，左右已有人躬身出列，無非各執己見，一方說天恩浩蕩皇家有情，一方請按律嚴懲以平民怨。梁皇被吵的頭疼，合眼又睜開，低低的斥了一聲“夠了。”

吵鬧不休的大殿瞬然安靜，百官低眉順目，意味不明的眼神紛紛交錯著，梁緒寧挑眉瞥一眼身後幾個文官，掩在寬袖下的手微微擺了一擺。

“校尉如何看？”梁皇沈吟著望向墨將離，面色沈沈，不怒自威。

墨將離挺直了背，還未答話，只聽隆隆鼓聲穿傳湧而來，鼓聲沈重，一下接一下，似敲在人心上，殿內眾人都凜了神色。

梁皇蹙眉：“何人敲響天威鼓？”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答話。

死一般的寂靜中，鼓聲停了，又過了許久，兩個金甲侍衛拖拽著一個奄奄一息的人來到殿前，將人一扔，行禮退下了。

天威鼓矗於皇城之外，擊鼓者可面聖訴冤，代價卻是從東門至大殿這一路的九九八十一棍，許多人擊響了鼓也爬不到天子腳前，所以若非天大冤屈，這賭命一般的代價不是常人能夠承受的。

地上的人一身白孝，已被打的血跡斑駁，他掙紮著爬起身來，努力想跪的端正，一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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