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風物記》竟是在大人府上，在下還未寫完，尋之許久，沒想到卻是不小心夾在了送大人的書籍中了麽？”

李皓一怔，也扯出個笑來：“我就覺著奇怪，此書讀來有趣，書名卻聞所未聞，竟是先生之作麽？”

墨將離回首一揖：“拙作而已，大人謬讚了，既是送與大人了，便請大人寬宥未盡之失。”

他不提將書要回之意，李皓七上八下的心稍稍安了些許，又帶著墨將離看他的藏畫，將書之一事按下不提。

一個時辰後小廝回來了，墨將離便開始配藥，他所選藥材看來古怪，蟲屍蛇骨混雜其中，研碎了熬煮成的是黑粘一碗，看起來可憎，聞起來刺鼻，伺候的人皆是忐忑，李皓卻是極信任，毫不猶豫的讓下人端去給夫人服了。

折騰至傍晚才陸陸續續將藥方、熬煮、吃藥時辰等細節一一交代安排仔細，李皓千恩萬謝的留了飯，又著馬車好生送回，待回到將軍府，已是月上中宵。

墨將離依舊面帶淺笑，悲喜全無的模樣，今日走這一遭，旁人的痛苦在他心間留不下任何痕跡，倒是年糕好奇又擔憂，拉著阿音問東問西的。

草草洗漱入睡，照例的一夜輾轉，沒多久天便亮了。

窗外雲層低低，滿目灰暗，不一會兒雨便淅淅瀝瀝落了下來。這晴了許久的天終是陰了，墨將離慵慵懶懶的擁被蜷在塌上，秋雨天氣，他的骨頭一寸一寸的發著疼。

到了晌午，卻又有拜帖來擾。阿音送進來，墨將離接過一看，繼而望著瑞王府那三個鮮紅的大字蹙起了眉。

“阿音。”他喚一聲，極不情願的拖著沈痛的身子爬起來。

阿音抱著慣穿的幹凈袍子進來了，想了想又折身出去尋件披風，等她再回來，墨將離已穿戴整齊理好容色等著她束發了。

‘去瑞王府麽？’阿音打著手勢詢問。

“不。”墨將離鎖著眉：“讓年糕叫他們備車，去寧王府。”

第叁拾叁章

墨將離到時梁緒寧已在書房候著了。

小廝將人引至廊下，收了傘躬身退下，墨將離留意到一府下人臉上都是謹慎神情，行走說話也有種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這和之前很不一樣，許是因為主子心情不大好。

他整整衣裳踏進室內，梁緒寧在窗邊坐著，指間摩搓著他頭先遞進來的拜帖，瑞王府那一張。

窗外一墻金銀花早已謝了，雨水沖刷過一墻繁茂藤葉，油亮亮的閃著微光，案頭碗蓮又陸續開了兩只，指甲大的白蓮亭亭玉立，因為沒了金銀花的調和，幽然芳香聞起來有些清淡。

墨將離靜靜看了許久，才拱手作揖行了個禮。

梁緒寧這才發現他的到來，徐徐擡起了眼。

他不笑的時候，有著銳利的眼神和鋒刃一樣單薄的嘴唇，與梁皇如出一轍的淩厲與陰鷙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莫名就讓人心生惶然。

梁緒寧扯了扯嘴角，道：“先生將此帖給我，何意？”

墨將離微微頷首：“在下畢竟是寧王殿下的門客，若殿下覺得不妥，在下找個借口推了便是。”

“呵。”梁緒寧喟然一嘆：“你倒是有心了。”

他稍作思索又道：“可知何事找你？”

墨將離垂了眼，淡淡道：“不知。”

“許是疫災一事…”梁緒寧靠在椅子上揉著眉心，很是疲倦的語氣：“父皇龍顏大怒，斥責了我一番，兄長便說此事他來處置…你昨日又去李府開了藥。”

墨將離不置可否，依舊垂眼立著，一張臉清清淡淡，看不出什麽情緒。

梁緒寧耽了許久，才坐直了身子擡起眼睛，他道：“聽說南疆也精通占蔔，先生可知時常夢到尚未發生之事是何寓意。”

墨將離道：“在下未曾涉獵占蔔之術。”頓了頓他又說：“不過日思夜寐，應是心之所向。”

梁緒寧一怔，低低笑了起來。

“好一個心之所向。”他道，“思之如狂，便心神不寧麽？”

笑裏話裏，自嘲慘痛昭著彰彰，墨將離聽在耳裏看在眼中，不驚不疑，他一言不發的垂首站著，似一個姿態恭順的雕像。

梁緒寧自顧自的笑了許久才停下來，他嘆：“他來找我要人，我還能不讓你去不成。”

再擡眸，眼中已是一貫的精細明察，斜挑了一雙眼端詳著墨將離，梁緒寧似笑非笑的說道：“這便辛苦先生走一趟了，只是兄長一向不涉政事，難免不知深淺，先生為我肱骨，凡事多思量分寸。”

墨將離垂目拱手：“自當謹記。”

“還有。”梁緒寧輕聲道：“此次疫病兇猛，你，照顧好他…”

墨將離又恭聲答是。

告辭出來乘了馬車到瑞王府，管家一臉抱歉的說瑞王殿下去了伏牛村，墨將離倒不以為意，道了謝便又轉身上車往伏牛村方向去了。

伏牛村在安陽以南，以山形似臥牛而得名，村子四面環山，只餘一條坦途通往外部，此次疫病一起，便被寧王征用為病民的集中看護地。

說是看護實則是關押，朝廷倒也派了許多宮裏城裏的郎中過來，只是人人束手無策，城中儲備藥材也有限，時久日長，染病的人一批批送來又一批批死去，絕望與悲傷充斥了每一寸土地，好好一個山明水靜的村子，活生生成了個人間煉獄。

墨將離到的時候已是下午，雨已停了，空氣裏的濕意染著腐臭，聞起來令人作嘔。村口有士兵守著尖木搭起的路障，墨將離下車時恰巧遇見有人想逃，那人身材魁梧面色蒼白，行若癲狂的哭叫著要出去，士兵阻攔拉扯不住，斜喇喇一桿銀槍刺過去，血飆濺三尺，人倒地抽搐，很快沒了氣息。

墨將離面無表情的退一步，免得那流過來的血染了靴子。不多久確認了身份，有口覆白巾的侍衛來行了禮，引著他往村裏進去。

一路滿目瘡痍，整個村子寂靜如同鬼蜮，若隱若無的嗚咽低泣隨風散著，聽起來悲涼又可駭，繞過熊熊燃燒的屍堆，墨將離被引到一個合院門口，侍衛朝裏延一延手，作揖退下了。墨將離朝裏走，便見一棵枯樹下立著瑞王。

梁祁瑞今日一身織金的紅錦袍，更襯得眉目雪雕玉砌的精致，他看墨將離來了，莞爾一笑：“先生。”

大病初愈，他整個人清減了不少，臉龐圓潤的輪廓消去，下頷顯出清秀的線條來，不止如此，這場病似乎連他身上的天真跳脫也一並帶走了，他在那站著，有著不同以往的上位者的持重與靜氣。

墨將離拱手作揖，道：“殿下怎麽跑這裏來了，病氣太重，恐對身體有傷。”

梁祁瑞搖頭：“無妨的，名冊需我親自典查才好。”

墨將離頷首，便不再多說了。四顧無人，應是去給瑞王找理名冊了，兩人在寒涼的秋風裏站了片刻，墨將離想了想，還是將心中疑惑問了出來。

他說：“殿下想通了？”

回答他的是縷縷風聲。秋風旋卷，枯樹上的最後一片葉子轉飄而下，跌入泥水之中。墨將離覺著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了，或者他心思在別處，根本未曾聽清。

“陳敬，淩遲，滅九族。”

寒涼如秋風的嘆息緩緩響起，低低的散在涼濕的空氣裏。

“卓泰，腰斬，滅九族。

黃子飛，斬首，滅九族。

仇迪，淩遲，殺其子女。

李鐵燕，斬首，男丁抄斬婦孺流放。再然後，便是我的舅舅與表妹。”

梁祁瑞一字一頓的一一列數，然後擡眼看他，眸中盡是悲涼。

“這些是我查實了的，”他說，“若我不如他所願，下一個死的是誰？”他微微勾起唇角，目光順著枯樹枝葉瞟於九天暗雲之上，“若護我者都死光了，我又該如何自處？”

墨將離沈默了一會兒，淡然道：“他人方寸間，山海幾千重。殿下有此覺悟便好。”

聲音無悲無喜，是純粹至極的淡漠。

梁祁瑞深深的望著他，想從那紋絲不動的臉，深不可見的眼裏找尋些許可以猜想的端倪，然而什麽都沒有，一如他們初初見面，他微笑著說了許多故人之詞，卻是那樣寂靜而疏離的隱在黑暗裏，讓人看不清，信不得。

罷了。

梁祁瑞默默握緊了錦袍下的拳頭，他已立於危崖退無可退，前路如何，總是要探一探的。

有腳步聲紛紛沓沓的過來了，侍衛一路小跑，將兩三本厚冊舉過頭頂，躬身道：“入村名冊皆在這了，殿下請看。”

第叁拾肆章

屬國陳，肅州城。

獵隼在湛藍的天空劃過，夕陽餘暉下，翅膀淩空扇動出的弧線被鍍上美麗的金光，它驕傲的搏擊著長空，盤旋，徜徉，最終遙遠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山峰的最頂端。

天快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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