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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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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孤鷹尚知要歸巢,兩方人馬卻要在離家千裏的土地上不死不休的搏殺。

尹殤視線所及看到的遠方低原上,只有熊熊的火光與黑色的鐵騎。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呸的一聲將嘴裏沒了滋味的草根吐了出來,一旁是他的馬,比剛出征時瘦削很多,正在專心致志的啃著枯黃的草皮。

這是他們困在這裏的第二十天。

坦達切斷了玄武軍的糧草與後路,也封住了肅州城的出路。

尹殤算不上慌亂,毀至殘破的城墻已被他加固,對方若繼續強攻也只是無謂的損耗,至於糧食…他的士兵並不懼怕饑餓,草根樹皮野果戰馬,即使這些都沒了,他們還剩同伴的屍體可以果腹。

被圍若困獸,他不慌亂,他只是有些困惑。坦達幾乎放棄了其餘兩城,將九成兵力調撥至這易守難攻的肅州城,這破釜沈舟般的打法,所圖為何?

這個問題尹殤想了一十五天,並沒有得到一個合理的答案。

於是他也不願再等了。

天幕的湛藍染了煙墨,層層的漫起靜謐的黛青,第一顆星子已經升起來了,被漫漫雲層繚繞著,並不明亮的閃著微光。

今晚沒有月亮,尹殤滿意的笑了。他幹脆就著斜坐的姿勢舒服的在草坡上躺下來,北風帶著淒厲呼嘯而至,枯草紮得後頸生疼,他滿身都是惡臭的血腥味。

可是真好。他瞇著眼睛笑盈盈的望著天,沒有月亮很好,現在活著很好。

一切都只在今晚,今晚之後,成敗將定,他不一定還有機會享受這天,這風,這草,和墨將離許諾過的酒。

決戰前最後的時光是如此讓人釋然的靜謐,尹殤太熟悉這種感覺,他在草地上闔了眸子,用心的享受著。

直到原野愈發模糊,天幕全然沈黑時,尹殤才站起來極目遠眺。耳邊風聲猶如鬼嘯,坦達的營火往北再遠再遠,是低原盡頭起伏的山脈,微藍光斑似磷火一閃即逝,卻還是被尹殤敏捷的視線所捕獲。

尹殤笑了笑,他伸了個懶腰,牽著馬朝肅州城裏走去。

城內,數十支火把煙焰高漲,火把後面站的是他的軍隊,即使傷痕累累戰袍襤褸,他們依然面色肅殺站的筆直。

李銳小跑出列,拱手道:“將軍,整軍完畢。”

尹殤點頭:“能戰者尚幾?”

李銳沈聲道:“三千又六百二十一人!”

尹殤大笑:“足矣!”

坦達來犯者兩萬眾,尹殤帶將士萬人出征,整合陳國守軍八千,本是勢均力敵之勢,卻在甫一交戰時被對方抓了空隙沖散了陣營。

陳兵不聽令潰逃者眾多,尹殤傷亡過半才強攻下城池,後又交鋒幾次,雙方各有所損,即使如此,坦達也還剩上萬軍士與梁對峙,如今以少博多,以敗攻勝,尹殤大笑三千人足矣,竟未有人出言質疑。

不僅未有人質疑,火光下一張張黝黑的臉龐,眼裏已經寫好了對勝利的狂喜。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

這不是尹殤第一次逆轉戰局,在他們心中,尹殤之言已是猶如神詣。

尹殤還在笑,朗聲道:“大丈夫當馬革裹屍,不怕死的出來!”

言未落,所有兵士皆踏足上前。

尹殤撫掌道:“大好!”

他叫過幾個副官安排戰術,五百人分為三營,以左中右三路隨他沖陣,剩下的三千人由三個副官統領,列於肅州城南、西、東緩步前進,只守不攻。

尹殤細細講了一番,眾將卻是愈聽愈沈默,到最後,幾人臉上都露出又悲又憂的神色來,尹殤又溫言鼓勵了幾句,幾人無法,雖面色不霽卻也是久經沙場的老手,很快抖擻精神安排各自人馬去了。

只有李銳還執著火把站著,欲言又止十分躊躇。

尹殤拍拍他的肩膀:“你要信我。”

李銳猶豫道:“可是主帥沖陣風險太大了…”

尹殤道:“險中取勝,你跟我那麽多年,不是第一次。”

李銳還要開口,尹殤卻已經牽過馬折身往前走了,走了幾步頓了頓,他回過頭向李銳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你要穩住,我再說一次,不管我那邊怎樣,所有人不要來救。”

險中求勝的確數不勝數,可是這次,尹殤的勝算滿打滿算也不過五六成而已,李銳心中五味雜陳,愈發是喉頭發緊,半響答不出一個好字。

城門外,火把已經熄滅了,凜冽的北風撕扯著玄武軍旗獵獵作響,幽透的星光下黑衣勇士們兵陣肅然,眼中燃燒的,是低原上那猩紅的坦達戰火。

尹殤揮手低喝:“出發!”,跟隨在他身後的幾百人紛紛跨上戰馬,借著夜色的掩護,這一隊幽靈般的騎兵敏捷縱馬而出,很快消失在黑暗裏。

李銳沈聲道:“後線就倚仗各位了,跟上。”

沒人出聲,回答他的是陣列整齊劃一的小跑起來,隨著他的步伐緩緩往低原逼進。

夜襲是常見的兵法,雖經連翻鏖戰十分疲憊,但坦達亦不是全無準備,在被尹殤的銀槍刺穿喉嚨之前,守夜者還是捶響了報警的戰鼓,一時間已有無數警醒的坦達人從帳篷裏蜂湧而出,一面呼喊著有敵來襲,一面整理列陣與尹殤帶來的士兵們廝殺起來。

火盆被挑翻點燃了帳篷,尹殤穩穩握著銀槍沖進人群,快而簡單的翻,轉,提,刺,他的招式不算華麗,卻是招招致命。迎上來的坦達人一一倒下,火光血色在鐵甲上流轉,熱血噴濺著打在臉上,他的眼神冷冽一如地獄修羅。

坦達人多,很快將他圍了起來,死了幾波同伴後也知曉尹殤勇猛,於是只是圍著他不住試探著暗槍冷刀,是耗人氣力的戰術。

尹殤只撿最不費力的招式來出,他時退時進的誘敵,甚至不惜刻意賣些破綻受幾道無關緊要的小傷,眼看人在他身邊聚集的越來越多,他的眸子越是閃閃發亮起來。

快了,他想。

低原盡頭的山腳處,簇簇火把接二連三的亮了起來,很快連成一條悍然的火龍,火龍迅速的往坦達營地蜿蜒而來,龍頭處,戰鼓雷雷伴隨著陣陣嘶吼,聲勢浩大令人膽顫。

混戰中不知誰人失聲尖叫:“有援軍!大梁的援軍過來了!”

打了許久,從未見到大梁有援軍過來,如今軍隊抵達,莫不是前線失守了?

疑心一起,坦達人徹底慌了。

“護衛首領!護衛首領!”

慌呼聲此消彼長,周圍人邊打邊退,向西南方一頂帳篷圍了過去。

尹殤追逐著人群,銀槍一挑,轉身旋刺,須臾之間,又幾人命喪槍下。

一步一殺,踩著粘膩的血路,他一步步靠近了那頂白色的帳篷,待看到了帳中之人,尹殤血跡斑駁惡鬼般的臉上終於浮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來。

“幸會了。提餒首領。”

第叁拾伍章

被喚做提餒的男人高壯偉岸,因為匆忙而草草披上的獸皮衣下露出肌肉虬結的胸膛,他看著尹殤,蓬草似的亂發下一雙琥珀色眼睛微微瞇起,泛出狠戾的寒芒。

尹殤凝了眸,手腕一翻挽了個搶花,銳利的槍頭直直向他的喉間刺了過去。

卻聽叮一聲被提餒硬擋推開,這才看清他用的兵器,人頭大小的狼牙鐵錘,絕非尋常人可以擡起。

尹殤先是微微一驚,繼而心中湧起棋逢對手的亢奮來,槍花如游龍,他提槍再攻,錘勢似雷霆,提餒一一格擋,兩人難舍難分淋漓酣戰,如此你來我往過了不下百招,提餒終於得了個空隙稍稍退開了幾步。

“年輕人…很俊的槍法,很強的殺氣。”他裂開滿是黃牙的嘴桀桀笑了起來:“你就是玄武將軍尹殤吧。”

被道破身份,尹殤眸色微沈,一言不發飛身挺刺,攻勢愈發淩厲。

提餒游刃有餘的擋下,邊打邊往帳外退去,碩大無朋的鐵錘在他手中揮舞如風,如同小孩兒在玩弄最熟悉的玩具一般。

一面纏鬥著,提餒氣沈丹田高喊道:“別管什麽援軍了,多半是詐,他們主帥在此,還不速速整軍攻城!”

混亂中有人應了,呼喝聲四起,人潮退去大半,腳下的土地微微顫動起來,尹殤聽到紛沓如雷的馬蹄與腳步聲,那是坦達的軍隊,正飛快的朝著肅州城方向奔襲而去。

不過稍稍一瞬晃神,狼牙錘已在眼前,尹殤堪堪側頭一讓,巨力襲來,他整個人被擊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提餒俾睨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青年,半響冷冷從齒縫間吐出幾個字來:“不堪一擊——無論是你的戰術還是你本身。”

他轉身欲走,地上的人卻慢慢蠕動起來。

尹殤捂著凹陷的盔甲,仰起頭笑出一臉血:“...我要是你,說廢話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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