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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親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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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岑被連夜召進宮,紫宸殿裏左相溫修、右相柳珵、六部尚書還有侍郎黃庭都已經到齊了,稀奇的是崔皓也在,只是蘇岑當時已經無心其他,什麽都顧不得了。

從接到消息到進宮,半個時辰,蘇岑只覺得把平生的耐力都用完了,一路上恨不得飛奔過來,真站在這裏了,卻又有些腿軟了。

“王爺呢?”

蘇岑一句話打破沈默,果然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就是個小人,什麽天下蒼生,什麽黎民百姓,這一刻入了他心裏的不過就那一個人。

柳珵皺眉看了他一眼,這裏站著的除了崔皓,就屬蘇岑位份最低,這時候小天子都還沒發話,哪裏輪得到他開口?

但那個人就像丟了魂魄一樣,風采不覆,直楞楞看著眾人等一個答覆。

溫修沈吟片刻,才道:“下落不明,生死未蔔。”

蘇岑心裏猛地往下一沈,像是支撐著的最後一口氣耗盡,臉色蒼白的好像下一瞬就能暈過去。

“也不見得就一定是壞消息,堤壩決口,被沖散了的人不少,說不定只是暫時沒聯系上,”左相溫修是前相溫廷言的長子,按輩分算是李釋的大舅子,這些年也一直帶著溫廷言那幫老臣子站在李釋這邊,心裏自然不希望這頂梁柱有事,繼續安撫道:“王爺洪福齊天,屢次都能化險為夷,這次也一定是躲在什麽地方了,一時半會兒沒被找到罷了。”

“不看著最後一個百姓脫險,王爺不會離開的。”蘇岑輕聲道。

溫修:“……”這人到底是不是李釋這邊的,怎麽還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呢?

柳珵道:“再給徐州發邸報,讓刺史不管用什麽辦法,一定要找到王爺,生……”擺擺手,“去吧。”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雖說他在最後把話咽下去了,但話裏的意思眾人都明白,寧親王活著固然重要,但確認生死更為緊要——李釋活著,他們有活著的應對辦法,死了自然也有死了的手段,最怕的就是生死不明,做什麽都束手束腳,徒然在黑暗裏摸索,不見出路。

“皇叔他會不會有事啊?”小天子怯生生問,“皇叔若是有事,那朕……”小天子小嘴一扁,眼看著就要落下淚來。他也知道,皇叔對他雖嚴苛,但這些年來賓服四海、協調內外,他皇位能穩坐至今都是皇叔的功勞。李釋若是出了什麽事,且不說關外的夷族會不會有動作,單是庭下站著的這些各懷心思的人就能把他生吞活剝了。

柳珵和溫修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打的什麽算盤一覽無餘。

眾人還沒想好要怎麽開口,只聽殿上緩緩響起瑯瑯之聲,不卑不亢,字句清晰道:“王爺在或不在,陛下都是大周的天子,我們也都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有命若有人敢不從,便以謀逆論處。王爺已經教過陛下要獨當一面了,遇事要明辨是非,糾察對錯,不能偏聽偏信,陛下雖未親政,但聰穎絕倫,王爺如今不過是一時沒回來,陛下更應該做好了給王爺看看,望陛下以萬民為重,戒驕戒躁,臨朝親政,臣相信陛下能做好,陛下也要對自己有信心。”

“蘇卿……”小天子看著庭下筆挺站著的人,忽然想起這一席話為什麽這麽耳熟了。在元夕夜裏,他說想做一個像皇叔一樣的皇帝,要廣施仁政,讓四海賓服。當時蘇岑問過他一個問題,要是有人說李釋的壞話該怎麽辦,他道他會明辨是非,糾察對錯,不聽信一面之詞。如今雖然沒有人說皇叔的壞話,卻有人對皇叔的位子虎視眈眈,皇叔護了他這麽多次,該換他護一回皇叔了。

柳珵眉頭一皺,道:“陛下還小,你怎麽能讓他……”

“朕不小了。”小天子出聲道,“朕十歲了,明白什麽是對,什麽是錯,知道誰對朕好,誰對朕不好。”

柳珵心裏一涼。

一直沈默的崔皓急忙上前一步,“陛下,柳相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顧及陛下的龍體,想為陛下擔些壓力。”

“朕沒有責備柳相的意思,崔卿多慮了。”小天子垂眸看著庭下,面色平靜。柳珵突然吃驚地發現,這人這一刻突然不像朝堂上那個任人擺布的木偶了,竟然已經學會喜怒不形於色了。

蘇岑微弱一笑,李釋不在,他卻不能眼睜睜看著李釋這些年來的苦心經營毀於一旦,李釋在時堅決反對小天子親政,那是因為裏裏外外都有他撐著,小天子尚不能從容攬下,但如今是特殊時期,換誰坐到李釋那個位子上他都不放心……也都不願意,那還不如讓小天子提前親政,李釋教出來的人,總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就是不知道他做的到底對不對,李釋回來會不會怪他?

“蘇卿,”小天子點到,“那在你看來,接下來該怎麽辦?”

蘇岑突然眸色一狠,“臣想問一問戶部侍郎黃大人,你不是說堤壩不會出問題嗎?為什麽還是塌了?!”

字字鏗鏘,皆是咄咄之詞。

黃庭咚的一聲跪倒在地,早已經抖得篩糠一般了,“臣……臣去年確實撥了五十萬兩用作徐州的修河款,堤壩怎麽塌了臣……臣也不清楚啊。”

畢竟是自己這邊的人,柳珵幫著開口,“可能是還沒竣工,又遇上百年一遇的大雨,這才出了岔子吧。”

“去年九月撥的款,如今都七月了還沒竣工,徐州堤壩是有多長,就算是從長安城修過去如今也該修完了吧!”蘇岑得理不讓,完全不管對面是位極人臣的柳相,“還有這什麽百年一遇,徐州三面環水,又是三水交匯之地,年年大雨,修的時候怎麽會考慮不到這種情況?!”

柳珵氣的臉色發白,老的走了,小的也不消停,氣沖沖道:“修河款下撥層層關卡,問題也不見得就出在黃庭這裏。”

“不是在這裏,那就是在徐州,”蘇岑垂下眉目,拱手道:“臣請求趕赴徐州,調查修河款以及堤壩修築事宜。”

滿座皆驚!

徐州現在是什麽情況沒人知道,別人這時候都是對那裏避之如水火,竟然還有請命前去的?

“蘇卿你……”小天子驚的嘴都合不上了,“你不留在京城幫朕嗎?”

蘇岑低著頭繼續道:“陛下英明神武,手下得力幹將無數,臣不懂政務,留下也是無用。”

“朕不許你走!”小天子怎麽肯輕易放過這剛拉來的左膀右臂,“你不能走,你要幫朕親政啊!”

“若是如此,”蘇岑擡眸,“臣請求辭官離京,還請陛下恩準。”

眾人:“!”

“蘇大人莫不是忘了,”柳珵冷冷一笑,“你自己剛剛才說過,陛下之命若敢不從,便以謀逆論處。”

蘇岑沒理會,自顧自伏地叩首:“請陛下恩準。”

小天子懂了,“在蘇卿看來,皇叔比朕重要是嗎?”

蘇岑直起身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徐州的百姓也是陛下的子民,如今他們遭受無妄之災,總得有人替他們討回公道。臣任職大理寺,幹的就是追求真相以正禮法的差事,至於別的,臣真的不懂,也不擅長,留在長安城於陛下無益,還望陛下明鑒。”

庭中靜了下來,落針可聞,傾佩者有之,嘲笑者亦有之,但都隱藏在心裏,靜靜等著看小天子這親政以來的第一件事如何裁決。

半晌之後,小天子揮了揮手,“擢大理少卿蘇岑為河南道巡按欽差,代天巡狩,徹查徐州修河款事宜,以正天威。”

蘇岑回去便與曲伶兒連夜收拾行裝,又從下面調來了兩個徐州籍的官吏作為陪同,第二日城門一開便趕赴徐州。

一路上以馬代步,除了吃飯睡覺,幾乎晝夜不停。蘇岑沒騎過這麽長時間的馬,每次從馬上下來幾乎連路都不會走了,大腿|內側磨的血跡斑斑,繞是曲伶兒一樣心急如焚心裏也不落忍,本想找家客棧讓蘇岑好好歇息一下,蘇岑卻連進去吃頓飯的時間都不舍得,從路邊買了幹糧便又上馬趕路。

三日後總算進了河南道的地界,幾個人從馬上下來稍事休息――人還撐得住,但馬已經跑了一夜,這會兒已經有了吐白沫的跡象。

陰雨綿綿,還是沒有要停的意思,幾個人躲在樹下吃著被水泡發的幹糧,蘇岑問那兩個官吏:“到徐州還得幾天?”

“沿著官道再有兩天就能到了,”官吏皺著眉啃已經有些發餿的幹糧。這種查貪汙的差事自古都是肥差,本以為這趟也能輕輕松松,不曾想這位看著文文弱弱的欽差大臣竟然這麽能抗苦,他們兩個大漢身子都有些吃不消了,這人怎麽還能這麽精神抖擻?

蘇岑就著雨水食不知味地把飯應付了,起身催促:“快點,我們爭取一天半趕到。”

兩個官吏心道這又得是不眠不休的兩天,也只能苦水往肚裏咽,三兩口把東西吃完了趕緊站起來。

翻身上馬,正要走,蘇岑突然指著官道旁另一條小路問:“這條路通向哪兒?”

另一個官吏回道:“這條倒是也能到徐州,就是山道,路不好走。”

蘇岑眼前一亮:“山道是不是就可以直接穿過這座山,不用繞路了?”

“是倒是……”官吏皺眉,“可是山路崎嶇,有好幾處險處,如今又下了這麽些天雨……”

蘇岑置若罔聞,“從這裏走什麽時候能到徐州?”

“……路況好的話,傍晚前可至,只是……”

蘇岑總算露出了這些天來的第一個笑容,“我們走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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