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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墜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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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果然崎嶇異常,緊挨著路邊便是懸崖峭壁,最寬的地方也不過一丈,而窄的地方僅容一人一馬貼壁過去。山路濕滑,一不當心就一個踉蹌,走了一半馬都不肯走了,蘇岑找了件衣裳撕碎了,分別裹在四個馬蹄上,這才又能往前走。

一處斷崖,山石塌陷,足有數丈寬,再繞回去太耗時間,蘇岑咬咬牙,揚鞭催馬,全力一躍,落地時距崖邊僅差了幾寸,平白驚起一身冷汗。

曲伶兒和一個官吏也穩穩過來,另一個官吏過來時卻出了意外,本來已經到了這邊,卻又因崖石斷裂滑了下去,好在曲伶兒手疾,將人拉住了,馬卻墜入萬丈深淵,頃刻殞命。

那個官吏被拉上來後褲子都濕了,癱坐在地上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蘇岑過意不去,又著急趕路,便想著留這兩個人在這兒休整一番再走,到時候徐州城匯合就是了,等回去後論功行賞,他自然也不會刻意刁難。

癱坐在地的官吏站起來搖搖頭,反正都到這一步了,也沒有回頭路了,一起走路上還有個照應。

遂蘇岑和曲伶兒乘一匹馬,勻了一匹給那個官吏,又馬不停蹄地開始趕路。

再往後走路寬闊了一些,已經有了人煙,蘇岑看著山腳下被洪水淹沒的田地和只剩房頂的房舍,不由皺眉,問那兩個官吏:“那裏是什麽地方?”

一個官吏驅馬上前道:“那就是一開始決口的曹村,北流斷絕,致使河道南移,沖毀農田無數,這個村子基本上是毀了,即便洪水下去,屋舍浸泡了這麽些天也沒法住人了。”

蘇岑又問:“這個村子看著足有百十口人,村民都去哪兒?”

官吏撓撓頭:“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蘇岑點點頭:“回去記得如實奏報,該有的賑款一分也不能少,都要交到村民手上。”

官吏點頭稱是,心裏對這位年紀輕輕的欽差大臣又多了幾分好感,這些年朝堂上黨爭激烈,為錢為權爭的頭破血流,肯真正為民辦事的卻少之又少。他們官小,撈不到什麽好處,卻見慣了頂頭上司如何蠅營狗茍中飽私囊,乍一見到這麽位清泉般的人物,身不能至,然心向往之,連吃了幾天的餿幹糧也覺得沒那麽難以下咽了。

正出神間,忽然聽到有什麽轟隆一聲,還沒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麽,就聽見蘇岑大喝一聲:“往後退!”

再一擡頭,當即楞在當場!

正上方滾滾沙石奔騰而下,顯然是被雨水浸了太久,山石松動,發生了滑坡!

馬受了驚嚇,長鳴一聲,四下逃竄。泥水裹挾著山石,帶著湮滅一切的氣勢,頃刻將所有人覆蓋了去。

慌亂間曲伶兒只覺得有人推了自己一把,從馬上掉了下來,腦袋狠狠撞在石壁上,卻也因此躲過了那一波沖擊。

下一瞬,就看見他的蘇哥哥連人帶馬,被沖下了萬丈深崖!

六十裏外,徐州城

往來船只穿梭,四處搜救可能幸存的百姓,雖然房舍坍塌、滿目瘡痍,卻並沒有出現哀鴻遍野的景象。

李釋到徐州時是七月初二,只看了一眼城墻外的水勢,二話不說,回去便下令轉移城中百姓,暫撤城外棲鳳山中。

也虧得寧親王的先見之明,七月初四夜裏黃河便決了口,所幸人員傷亡不大,大多數人都轉移去了棲鳳山,只有一小部分老者仍頑固死守,不肯撤離。

河水決口時,李釋正在城中規勸那部分人。

蘇岑說的不假,不看著最後一人脫險,寧親王是不會離開的。

千鈞一發之際,李釋帶著城中所有還沒撤離的百姓上了城中高地戲馬臺,幾乎是登上城樓的那一瞬間,洪水入城,頃刻淹沒了整座徐州城。

等到徐州刺史梁方派船過來,已經是第二日午後,而那封帶著洪水決口,寧親王下落不明的折子已經發出去了。

相隔千裏,事已至此李釋也無可奈何,朝中他不擔心,即便混亂一時,事後得知他沒事後也會重新安定下來。

他擔心的是那個人。

本來他沒打招呼就離京而去那人肯定已經動了氣,再加上這一出,他真的料想不到蘇岑會作何反應。

蘇岑做事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卻也正是如此,一次次把自己置於險境,不顧生死,遍體鱗傷。

早知如此,離開之前的那天夜裏就該把人好好收拾一頓,威逼也好,利誘也罷,讓人指天起誓決不會離開長安城。實在不行,讓人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床也是好的。

李釋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察覺到有人進來,收了遐思,看著來人。

這裏是棲鳳山上一座行宮,算起來該是前朝大業皇帝在位時斥資赦建的,也正因為如此,這座行宮雖然沒蒞臨過一位皇帝,但卻建的奢華至極,甚至算得上徐州一景。也得虧了大業皇帝這奢|淫無度的作派,才使得徐州百姓不至於風餐露宿,流落荒野。

民脂民膏取於百姓,如今歸於百姓,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來人是祁林,剛清點完行宮內的人員物資,過來奏報:“行宮內存糧兩萬石,加上從徐州運過來的十萬石糧食,足夠這裏的百姓吃上一個月了。”

“還不夠,”李釋道,“要做長足打算,萬一一月後洪水不退,這十萬百姓不能就這麽餓著。下令從淮北、宿州、江南等地征調糧食,同時預備天涼後的棉衣棉被,徐州城內應該沒人了,擴大搜救範圍,凡是被洪水殃及的地方落難的百姓都要帶過來,地方不夠住再想辦法,但不能放棄任何一個無辜的百姓。”摸著手上的扳指微一點頭,“去吧。”

祁林領命,卻又站在原地僵持了一下,最後才開口道:“剛收到陳淩來信,說是蘇大人和伶兒已經離京了,奉小天子之命過來詳查徐州堤壩之事。”

李釋手上的動作一停,心裏沒由來地緊了緊。放眼望去遠處徐州城中的一片汪洋,良久才道:“我知道了。”

雨還在下,蘇岑一開始是被痛醒的,全身沒有一處不疼,好像被拆散了架似的。滿嘴都是沙礫,剛咳了兩聲他就不敢動了,環顧左右,他如今處在崖壁上一棵橫生出來的高山松上,每動一下枝幹都跟著亂顫,誰也保不準什麽時候就給顫斷了。

草堂寺的主持說的果真不假,他這時氣確實不濟,難得一遇山石滑坡就出現在自己頭頂上,天公不作美,他去哪兒說理去。

試著小心動了動胳膊腿兒,還都有知覺,那應該是還都在,就是都疼得厲害,一時半會兒竟讓他分不出來哪裏是最疼的那處。

想了想,還是算了,就這麽懸在半山腰上,他又不能像猴子似的攀緣鑿壁,全胳膊全腿兒又能怎麽樣,到最後被活生生餓死還不如一開始就摔死了來的痛快。

蘇岑半瞇著眼任雨水沖刷著自己,只是想著臨死了都沒能見到那人最後一面,不免有些遺憾。

可他太累了,許是連日奔波耗盡了力氣,又或者在得知李釋生死未蔔時就已經丟了三魂六魄,憑著一口氣支撐到這裏已經是極限了。他自一入長安城就在追著那人而去,如今終於是追不動了。

死在有你在的這片地方,也算無憾了。

蘇岑難得做了一個美夢,夢裏春宵帳暖,他靠在那人胸前講這一路的經歷。說到他被沖下山崖後那人俊挺的眉頭皺了皺,擡起他那下巴拿一雙深沈的眼睛凝看著他。

那雙眼睛把他看的那麽透徹,他又怎麽敢與之對視,笑著躲到那人懷裏:“我累了,我要睡了。”

那人嘆了口氣,“你睡了,我以後怎麽睡呢?”

他聞著那人身上越來越重的檀香味,先是咬緊了牙關,苦澀入喉,伴隨著那人似有似無的撫摸,終是哽咽著哭出聲來。

可是他能怎麽辦呢……他也不想死啊,他也想繼續給那人做安神香,在那懷裏一日日睡過去……可他能怎麽辦呢……他又能怎麽辦呢……

“不怕,子煦不怕,”那人在他頭上印了一個冰涼的吻,“我派人去救你。”

蘇岑隱隱約約間好像聽見了什麽聲音,掙紮了半天才顫開了那雙滿是水汽的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兩顆小腦袋,其中一人歡喜道:“虎子哥,這人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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