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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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道理說給被人聽時,我們頭頭是道。

可到了自己身上,原本清楚明了的道理,卻成了一團纏成死結的毛線,怎麽也捋順不了,還越想越亂。

起碼此時的魏思遠就是這樣。

前一刻他還和李希凡說了恁長的大道理,論及戀愛甚至生活,將二人分手的原因臭屁又文藝地說了一通,現如今,他卻對自己和陸野分手的原因,呃……姑且算是分手吧,表現出了極大的困惑。

一樣嗎?

毫不費力地贏得對方的愛,霸占對方的愛,卻將自己的愛緊緊攥在手心,藏在身後,惟恐被搶了去。一味地付出卻沒有回報,失望累積,“入不敷出”,對方會放手,最正常不過。可那麽多年過去了,為什麽偏偏是現在,就忍受不了了呢。

到底是不是呢。這麽想著的魏思遠看著陸野的背影,忍不住問了。

“不會。”陸野轉過身,定定地看著魏思遠,“不覺得累。”

兩人如同以往一般,什麽話也沒說,相互註視著。一個人站在漆黑的樓道,一個人沐浴在玄關處的橘色燈光下,大門隨意敞開著,周圍一片靜謐。

魏思遠怔怔地望著對方,想要問對方,那是為什麽,為什麽讓自己離開。內心深處似乎有個期待的答案,自己在期待什麽呢……這種陌生的情緒讓他覺得有些害怕,魏思遠目光閃了閃,忽然又不想問了。

看著魏思遠欲言又止的模樣,陸野不在意地朝樓道邊的玻璃窗望去,輕嘆了口氣,低聲無奈道:“不是你想要自由嗎。”

言罷,餘光淡淡一掃楞在原地的魏思遠,指尖撫上他的發端:“進去吧,小心著涼,我走了。”

天氣變得越發的冷了,魏思遠畏寒,所以每天出門前都往自己身上套好幾件衣服,好在他身材瘦削,盡管裹得很厚,卻不會顯得臃腫。

離過年還一個多月,公司年會的時間也終於定在了一月下旬,每個員工收到了帶有編號年會邀請函。拿到邀請函的那天,李希凡把魏思遠叫到了辦公室。

“李總監,你找我。”

“恩,這是我的年會邀請函,年會的時候你拿著,到時候搖號抽獎,萬一中獎了,獎品送你。”李希凡說完似乎想到了什麽,又補充了一句,“我運氣一向很好,一般這種抽獎活動,我都能中。”

魏思遠聽了笑著應下,接過對方遞來的年會邀請函後不禁問道:“李總監,你不去參加年會,沒關系嗎?”

“沒事,年會獎品的錢給到位了就行,時總也答應了。”李希凡說完輕咳一聲,“主要是,年會那天是季瓔生日……”

魏思遠終於會意,笑容變得更深了:“恩,那祝你那天能玩的愉快。”

“對了,最近我一般會準點下班,有些著急處理的工作你幫我處理,做不了決定的直接打電話給我就好。”像是不太習慣談論這個話題,李希凡輕咳一聲,立馬換了個話題。

“好的,明白。那沒什麽事,我就先出去了。”

魏思遠工作也有一段時間了,發現他工作能力真的很不錯之後,李希凡開始試著把一些重要的工作交給他去做。不負所望,魏思遠每次都能很好地完成。如今,他終於算得上是一名副其實的總監助理。

從李希凡辦公室走出來後,魏思遠會心一笑,為李希凡打算主動追回季瓔的決定而感到高興。

這世上,有的人為了找到自己真正愛的人不知花了多長時間,有的人或許等了一輩子也等不到那個對的人。而李希凡和季瓔,兩個明明還相愛著的人,怎麽能不去好好珍惜能夠在一起的時間呢。

工作多了以後,魏思遠為自己能真的為公司做些有益的事而開心,不過,和以往只有雜活的時候相比,下班的時間確實推遲了許多。

處理完要緊的工作後,辦公樓已經空了一大半,走在樓外街道上的也只有稀稀疏疏的幾個人。遠處高樓的各色燈光在夜空中熠熠生輝,天上的星星顯得黯淡起來,路上的行車也不甘示弱,紅黃相間的車燈首尾相接,綴成了一條朦朧耀眼的夢幻彩帶。

時間有些晚,魏思遠便直接找了公司附近的小餐館,吃了碗熱騰騰的湯面後,才慢慢開車回家。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家,走到樓梯口時,魏思遠下意識地向兩旁望了望,可四周除了他以外空無一人。艱難地爬完樓梯後,魏思遠疲憊地嘆了口氣,手裏拿著鑰匙面對著緊閉著的大門,竟有些不想開門。

樓道旁的窗戶敞開著,寒風涼颼颼地吹過,魏思遠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前,想象著開門後獨自呆在冷清的房子中的自己,恍惚間覺得,這屋裏屋外好像是一樣的。

天氣變冷了,人似乎越發感到寂寞。陰惻惻的冷風透過厚厚的衣服吹至肌膚,鉆入骨髓,寒氣長驅直入地涼進了心底。

幸福給人的感覺是溫暖的話,那麽寂寞就該是寒冷了吧。

刺骨的冷風將魏思遠渾身浸透得不帶一絲溫度,等他終於反應過來要開門時,身體竟變得有些僵硬,開門時,手指凍得連彎曲一下都費力,房門一開,魏思遠立馬拖著僵冷的身體進了房子。

果不其然,任性地吹過風後,脆弱敏感的關節立馬抗議起來,連預告都沒,一陣一陣鉆心的疼很快自骨頭內部發散開來。魏思遠俯下身,用手指揉了揉兩腿的外膝眼,疼痛並沒有得到舒緩,只好忍著痛慢慢挪到沙發旁坐下,蓋上厚重的毛毯後又將客廳的空調打開。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後,魏思遠已經疼得再也沒有多餘的力氣,瘦削的背脊微微駝著,手掌蓋在膝蓋正上方的毛毯上,企圖將隱隱作痛的地方捂熱,仿佛這樣就能讓疼痛減輕一些。

要是,陸野在家就好了……

這樣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抱起放在柔軟的沙發上,即使客廳開著暖氣,也還是要用厚重的毛毯將他裹得嚴嚴實實,做完這些,再獨自走進廚房,把家裏常備的粗鹽放進鍋裏炒熱,然後將有些燙手的粗鹽裝進純棉布袋中,再回到魏思遠身邊。

熟能生巧,經常這麽做的陸野,往往很快就能做出簡易精致的粗鹽熱敷包,然後,拎著熱敷包走到魏思遠身旁,先是坐到沙發上,讓抱膝坐著魏思遠躺下,頭枕著他的大腿,再將熱敷包隔著魏思遠的睡褲放在膝蓋的位置上,隨之厚重的毯子再次蓋下。

熱乎乎的粗鹽隔著布料,很快便將舒適的暖意自膝關節流淌至全身,身上暖了,膝蓋就不那麽疼了,再這樣暖洋洋的氛圍下,魏思遠很快就變得昏昏欲睡。

每當這時,魏思遠都會像一只饜足的小奶貓,舒服得輕輕一哼,然後撒嬌似的將頭埋進陸野的腰腹處一蹭,就這麽一動不動地躺著,很快眼皮子便打起架,最終漸漸進入夢鄉……

可這裏是只是自己一個人的家,沒有陸野……發著呆的魏思遠,失望地想著。

不知何時起,潛意識裏,總把家和那個男人掛上鉤。

室內的溫度在空調的作用下開始變暖,可魏思遠還是覺得骨頭裏一陣一陣鉆心的疼。如果,現在打電話給陸野,和他說自己膝關節又疼了,對方肯定會很迅速就過來的吧。

就像上回一樣,因為擔心,所以在知道自己可能會喝酒後,便不知從幾點開始守在樓下,固執地等著自己回來。

好想見他。

這念頭一冒出來,便一發不可收拾。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神思似乎全被那人牽走,撲通跳動的心臟似乎迫不及待地想掙脫胸膛,直往那人身前竄去,腦海裏浮現的,全是那人的面容,看起來冷冷的,可望向自己的眼睛,卻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正如寒風雪冬裏乍現的一抹淺淺陽光,讓人覺得舒服又溫暖。

目光投向靜靜躺在茶幾上的手機,只要一個電話,不論現在有多晚,陸野都會馬不停蹄地趕來見自己……

指尖觸到手機的一瞬,魏思遠手指微蜷,臉上神情黯淡,又把手收了回去。

真卑鄙,明明已經離開對方,可一有需要便又不管不顧地讓對方趕來,像個在父母溺愛下恃寵而驕的孩子,一味地只想著自己,卻從未考慮過,對方在得知自己身體狀況糟糕後會有多擔憂,深夜從郊區開車趕來又有多辛苦,憑什麽要讓對方任由自己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呢?

不過是仗著對方對自己的關心與愧疚。

明明很多時候,魏思遠都不想因為自己而去麻煩別人,可到了陸野這,他卻好像只會給對方添麻煩。

想到這,魏思遠的背脊似乎彎得越發厲害,一個人蜷縮著坐在沙發上,落寞的表情讓他看起來像只被人拋棄在冰冷街道上的可憐小狗。

茶幾上的手機忽然響起,魏思遠心跳一停,慌亂拿起手機,看清顯示屏後眼裏的期待一閃而逝:“小時。”

“恩,開個門,我在你家門口。”時遠秋清冷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

魏思遠聽了立馬起身去開門,果然,一身卡其色定制毛呢大衣的時遠秋,正拎著個純黑行李箱,拿著手機,長腿交叉著半倚在門旁,狹長的丹鳳眼在瞥到魏思遠後眉頭一皺:“臉色怎麽這麽差?”

“吹了點兒冷風,關節有點兒疼。”魏思遠有些吃力一笑,“這麽晚,你怎麽……”

話還沒說完,魏思遠就被時遠秋沈著臉扶到沙發上做好,替他裹上了毛毯後才將自己的行李提到屋內,關了門便拿起手機撥了個號。

電話很快被接通,時遠秋冷著一張臉說道:“是我。叫宋醫生來一下魏思遠家。”說完便皺著眉準備掛斷電話,可能因為電話那頭的人又說了什麽話讓他不太高興,時遠秋輕咬下唇有些不耐煩,“不是我,你別來,我還不想見你。”

說完這句話的時遠秋這才利索地掛了電話,走到魏思遠面前俯身問道:“家裏有取暖器或者熱水袋之類的嗎。”

“恩,房間衣櫃裏有個充電的暖手寶。”魏思遠疼得沒了力氣,輕聲回道。

“等著,我去拿。”時遠秋輕輕一捏魏思遠的肩頭,轉身走向臥室。

當溫熱的暖手寶被放在膝頭時,魏思遠輕輕舒了口氣,放松下來的身體輕靠在坐在一旁的時遠秋肩頭,悠悠地晃了晃膝頭的暖手寶,眼睛望著前方:“謝了。你怎麽來了?”

“和他吵架,來你這兒借住幾天。”時遠秋說完撇撇嘴,餘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魏思遠的膝蓋,“你這老寒腿怎麽回事兒?”

“沒什麽,就是天冷了容易骨頭疼……你們,吵得很厲害?”

魏思遠問完,發現一向伶牙俐齒的友人竟一時語塞,目光不自然地飄了飄:“我其實沒怎麽生氣,主要是知道了些事兒得和你說……不過說真的,看他著急的模樣,還挺有趣的。”

“那就好,你說的事和我有關?”魏思遠聽了覺得好笑,眉眼彎了彎。

“恩,算是吧。就當年,公司快破產的時候,我們不是一直都以為,是陸野為了強迫你和他在一起,才叫上傅良這木頭聯手做的嗎。畢竟先和我們公司談生意的是陸野,而且,當時他從看到你開始,眼睛就沒從你身上挪開過,我就一直對特他警惕。我是真沒想到,木頭那個時候就存了心思,我壓根看不出他喜歡我……

所以,公司一出事兒,我就以為是陸野搞的鬼,自然而然就把所有事都賴他一個人頭上了。

可我搞錯了。當初想要搞垮我們公司的其實是傅良,他開了條件讓陸野幫他而已。只是,後來我們找陸野談判,他也沒否認這件事,只說想要和你在一起,我更不可能懷疑到我家那位身上。

好了,就這事兒,雖然你和陸野已經分開了,但是這鍋他背了這麽久,我覺得你還是應該知道一下的。”

時遠秋一口氣說完了這一大段話,然後有些心虛地看了眼魏思遠,發現對方一直在靜靜聽著,眼裏沒有一絲波動,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正打算開口問,卻聽到一陣敲門聲。

來的是提著醫藥箱,黑著臉的宋醫生。

“宋醫生來得夠快啊,快進來。”看著對方呼吸有些急促,時遠秋閉著眼睛都能想得出,傅良是怎麽陰沈著一張臉讓對方短時間內趕過來的。

“可不是,人被你惹怒了,遭殃的反倒是我們這些小人物。”宋醫生皮笑肉不笑,提著藥箱走進了屋內。

畢竟有求於人,時遠秋聽了若無其事地屈指蹭了蹭鼻頭,跟在了對方身後。

魏思遠的病狀比較突然,應該是當晚吹冷風造成的,宋醫生大概地了解了情況,二話沒說,便拿出箱子裏的針灸包。

幫魏思遠針灸了快一個小時,見他的疼痛終有緩和,宋醫生這才收拾了藥箱準備走人,只是,臉色看起來還是那麽“不友善”,盡管如此,在走之前還是盡職地對魏思遠說道:“你這情況還不算嚴重,主要還是三分治療七分養,沒事兒多泡泡溫泉,註意別受寒。再犯的話,可以讓人給你做個粗鹽熱敷包敷一敷。”

兩人聽了忙道謝,因為太晚也就沒有留宋醫生,直接讓人回去休息了。

“那個,替我家那位和你說聲對不起啊,要不是他當初蔫兒壞的,你也不會被陸野那死變……咳,被他關那麽久。”時遠秋看著臉色好很多的魏思遠,別扭說道。

“小時。”魏思遠聽後沒什麽反應,低垂著眼眸讓人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什麽,低聲喚了句友人的名字後便不再言語。像是思索了許久,終於擡眸註視著友人,眼裏帶著困惑,“我……好像喜歡上陸野了。”

時遠秋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伸手掐了掐一臉無害的魏思遠的臉頰,用著恨鐵不成鋼語氣說道:“我和你說了那麽多,你要和我說的就只有這個?剛剛我說的你聽進去了沒,恩?”說完掐著魏思遠側臉的手指又加了些力氣。

“我……聽,聽了。”魏思遠被掐得淚花都泛了出來,一邊傾斜著身體想躲開友人的魔爪一邊委屈道,“我,不會怪你家傅先生的。可是陸野,我發現,當年那些事,他是不是背後的操縱者我並不在乎,我甚至有些慶幸當初我們誤會他,讓我有機會和他在一起。”

一直惡作劇的手終於松了力氣,魏思遠楞楞地擡手揉了揉被掐紅的臉頰,目光投向黑屏的電視機,說出的話,蘊含著說不出的落寞與率真:“小時,我很想他。關節疼的時候,我差點就打電話給他了,又怕這樣會讓他覺得煩……”

時遠秋嘆了口氣,擡起手臂呼嚕了下魏思遠頭頂柔軟的發絲:“沒出息,想他就去見他吧,你喜歡就好。”

“恩……”魏思遠扭過頭,如釋重負一笑,繼續道,“你也別和傅良生太久的氣了。”

“放心吧,他那麽喜歡我,我舍不得讓他難受太久,更不想錯過太多次和他上床的機會。”時遠秋說完狡黠地眨眨眼。

就像時遠秋說的那樣,他在魏思遠這兒呆了不過三天,終於忍受不了一個人睡書房而身邊連個取暖的人都沒有的日子,於是半夜裏一個電話把傅良叫來。對方毫無怨言地趕來,把睡眼惺忪的時遠秋直接抱了回去。

走之前,時遠秋趴在傅良的肩頭,鳳眼半閉半睜,懶洋洋地說道:“魏思遠,喜歡的話,就別考慮太多……有些東西,你不去爭取,是不會那麽輕易就能得到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午有一杯熱乎乎的咖啡相伴,不能更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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