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年末已至,公司裏每個人都開始忙碌了起來。魏思遠喝完鮮美的蝦粥後便急忙趕去公司,結果還沒開始工作,先被時遠秋叫去了辦公室。

設計精巧的寬敞辦公室裏,簡約的白色辦公桌前,一個穿著米色休閑西裝的男人懶懶地坐著,一雙狹長的丹鳳眼斜睨著坐在他面前的魏思遠。

“昨晚和陸野一起的?”時遠秋淡淡問道。

“不是,我一個人出去的。”魏思遠說完停了停,實在記不清喝醉後的事,“大概是喝醉後恰巧被他遇上,送我回的家。”

“他想也是這樣……怎麽忽然想去喝酒,你以前不愛喝酒的。”

“我嬸嬸……昨晚來找我說了些話。”魏思遠說到這便停了下來,一臉苦笑地聳了聳肩。

“遇上那女人果然不會有什麽好事,以後她再來,別給她開門。”時遠秋翻了個白眼,一臉嫌惡,深深吸了口氣後原本冰冷的臉緩和許多,輕聲道,“別生氣,以後我幫你欺負回去。”

“好啊。”魏思遠聽到好友要為自己報仇,心底的陰郁似乎終於找到發洩口,眼角立馬掛上了淺淺笑意。倒也不是真的想要時遠秋給自己報覆,只是有人能在自己生氣時安慰自己還想著替自己出氣,這種有人撐腰的感覺還是挺不錯的。

“以後心情不好,別一個人憋著,想喝酒找我。”時遠秋對於魏思遠一個人喝酒卻不叫他這件事還是耿耿於懷。

“找你可以,酒就算了,可不敢再喝了。到現在頭都還疼呢,我現在的身體……還真不能喝酒。”魏思遠揉了揉腦袋,忽然想起今早在家對那個人許的承諾,那人聽後,不再生氣的溫柔表情,讓他的心底莫名泛起一絲雀躍。

斂眉沈思了一會兒的時遠秋,看著魏思遠帶著明顯笑意的臉,雙唇張了張,最終什麽也沒有問,撇了撇嘴隨意道:“也好,不過年底應酬多,酒席上你別喝酒,我替你想辦法。”

“好,那就拜托啦,小時。”魏思遠笑著應了。

當魏思遠坐在燈光耀眼的酒店包廂裏,眼睜睜地看著身旁的李希凡面無表情地喝下不知第幾杯酒時,終於明白時遠秋說的辦法到底是什麽了。

竟是讓李希凡幫他擋酒。

魏思遠有些心虛與過意不去,不知道對方又要在心裏怎麽吐槽自己沒用了……不過,托李希凡的福,魏思遠在酒席間,還真是一滴酒都沒碰過。

又一杯紅酒下肚的李希凡放下酒杯後,面不改色地站了起來:“抱歉,去下洗手間。”

李希凡出去後,也沒人管魏思遠,桌上其他人依舊在相互敬酒開玩笑。這次,是公司內幾個平常接觸較多的部門之間的聚餐,所有人加起來一個包廂就足夠了。各部門的領導坐在大包廂正中央的一桌,魏思遠跟著李希凡坐領導桌,普通職員分坐在周圍的飯桌,四周基本都是熟人所以氣氛還算活躍。

不知過了多久,魏思遠這桌的領導喝酒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那個禿著頭的市場營銷部老大也醉得不行,爛泥似的癱坐在座位上,大著舌頭講起了黃段子……

說是去下洗手間的李希凡遲遲未回,魏思遠有些懷疑他是不是直接醉倒在廁所裏了,想到對方喝太多酒也有自己的責任。於是,在眾人嬉笑的熱鬧氛圍下,他悄悄離席,走出包廂,向正好經過的服務員問了洗手間的位置。

按服務員指的方向走去,還沒到洗手間,李希凡便出現在了魏思遠的視線中。

只見對方正一動不動地隨意坐在了走廊的地毯上,斜靠著身後貼著覆古環紋壁紙的墻,原本整潔服帖的襯衫西褲因此添上了不少褶皺。李希凡所靠的那堵墻的邊上就是衛生間,時不時有人進出,卻絲毫未將皺著眉緊、閉著雙眼席地而坐的人吵醒。

魏思遠上前試著叫了叫對方,對方卻像座雕像似的紋絲不動,沒有任何回應。李希凡喝酒並不上臉,只是他這麽毫不顧忌地坐在地上,眉梢眼角卻帶著掩飾不住的倦意。魏思遠站在一旁看著,忽然有些不忍心將對方叫醒。

正當魏思遠猶豫時,身旁傳來一個帶著詫異與疑惑的溫柔聲音:

“希凡?”

一位身著米色細格覆古英倫風的西服套裝的長發女人,站在廁所前,略施淡妝的精致臉蛋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清如秋水的杏眼投在李希凡身上,裏面的關切顯而易見。

“抱歉,請問你是……”

“你好,我叫季瓔,他的……前女友。他這是怎麽了?”

竟然是李希凡的前女友,這個世界還真是小。不過,上來就承認自己和李希凡交往過,還是真是有點兒意思。

果不其然,眼前這個舉手投足之間都透著一絲嫻雅的女人,望向李希凡時的眼神,藏著可能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柔情,看得出來,她對李希凡還很在意,分手了還真可惜。而李希凡,目前似乎還是單身……

這麽想著的魏思遠微笑道:“季小姐你好,在下魏思遠,是李希凡的同事,今天部門聚餐,他可能喝的有些多,醉倒在這裏了。不知道能否麻煩你幫忙看著他一會兒,我去給他要杯蜂蜜水來,解解酒。”

“好的,你去吧,我在這看著他。”季瓔眼裏閃過一絲猶豫,咬著唇看了眼醉酒不醒的李希凡,還是答應了。

當魏思遠端著一杯蜂蜜水回來時,李希凡還是沒有醒來。而答應照看他的季瓔則靜靜蹲在他身側,手肘支在膝蓋上,手背托著下巴,腳上踩著一雙有七八公分高的米色細跟短靴,卻絲毫不覺得累地呆在李希凡身旁,歪著頭,出神地望著他。

“久等了。”

聽到魏思遠的聲音後季瓔才回過神,撐著下巴的手隨即放下,自然而然地伸到他身前,溫婉一笑:“我來吧。”

“那就麻煩你了。”魏思遠將蜂蜜水小心遞給對方後補充道,“水是溫的,能直接喝。”

季瓔聽後點了點頭,一手端著玻璃杯,一手放在李希凡肩上不停搖晃起來:“希凡,醒醒……”

一開始,李希凡依舊穩如泰山地坐著閉目安睡,很快,雙眉緊皺,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奈何那只阻撓他睡覺的小手還在不依不饒地抓著他的肩膀搖晃,終於,細長的雙眼微啟,感受到刺眼的燈光後瞇成一條縫,在看清身旁人是誰時,臉上的不快瞬間被驚訝所取代,黑漆漆的眼瞳猛然瞪大:“阿瓔!”

看著李希凡原本有些發怔的表情陡然劇變,魏思遠覺得,那杯用來醒酒的蜂蜜水似乎有些多餘。

“把蜂蜜水喝了,醒醒酒。”季瓔對他的反應未作理會,將視線從李希凡臉上移開,冷淡地說道。

一口熱水下肚,李希凡輕輕舒了口氣,眼裏依舊帶著倦意,看向季瓔時添上了一絲溫柔:“別蹲著了,不然一會兒站起來該暈了。”

“恩。”季瓔輕輕應了聲,冰冷的表情瞬間瓦解,變得有些疲憊與憂傷。慢慢站起身,季瓔望著李希凡,一只手無意識的緊揪著衣角,欲言又止。

“怎麽了?”李希凡那張能把女同事給說哭的嚴肅臉,此刻暈染著溫柔,詢問的語氣就像慈愛的家長和自家小朋友說話一樣柔和而關切。

“喝不了就別喝太多酒。我……同事還在等我,先走了。”像是有些生氣地說完,季瓔便抿著嘴有些慌亂地轉身走了。

直到看不到對方的身影,李希凡這才把視線移開,有些失落:“拉我一把吧,謝謝。”

用力將對方拉起,魏思遠猶豫了一會兒,說道:“你沒醒來之前,她很關心你。”

李希凡沈默地站了一會兒,最後什麽也沒說,兩人一路無言回到了包廂內。

桌上餘下的各位還沒來及繼續灌李希凡的酒,就只見他悶頭睡倒在了飯桌上,怎麽叫也叫不醒。眾人見他直接醉倒也就沒再理會,又各自喝了起來。

聚會結束時已經將近十點,負責送醉酒的李希凡回家的依舊是魏思遠。

車穩穩地停在雲水苑七棟前,大概是之前睡夠了,李希凡此刻還醒著,卻沒有下車的打算,細長的雙眼不帶一絲情緒地望著車窗前方,似乎陷入了沈思。

魏思遠見狀也不打擾他,只陪著他安靜坐著。

車旁並排著兩棵落光了樹葉的梧桐,光禿禿的枝杈在凜冽的寒風中搖曳,車內開著暖氣,頂燈橘色的暖光似乎讓車廂變得越發溫暖,坐在車內竟生了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我覺得很無趣。”李希凡忽然開口說道。

“覺得……什麽無趣?”

“任何事情。吃飯也好,和朋友出去玩也好,都很無趣。工作也一樣,工作的內容對我來說十分容易,工資時遠秋開的也很高。換做是以前,我會很開心,可現在,什麽感覺都沒有。”

“你沒有什麽特別喜歡做的事情嗎?”

“沒有,從小到大我都沒有什麽特別的愛好。唯一的樂趣好像就只有在考試排名出來後,看第二名差我的分數。”

聽完學霸的興趣,魏思遠盡量忍住不讓自己笑出聲來,好在對方並沒有在看他:“可你不是說,換做是以前,你會開心嗎。”

一直凝視著遠處的李希凡眼簾微垂,漆黑的瞳仁被悄悄隱藏:“以前,季瓔在我身邊。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做什麽事情都很有趣。她父親不喜歡我這種家裏沒背景的普通人,讓她和我分手,她就從家裏搬出來和我一起住,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覺得很幸福。”

說到這,李希凡嘴角微揚,“於是我開始專註於工作,因為我想得到她父親的認可,也想讓她過上更好的日子。那是我第一次有想要做成一件事的強烈欲望。我開始不分晝夜地工作,連周末也沒放過,有時加班甚至能連續好幾天不回家,雖然很辛苦,但每做成一個案子,每一次升職加薪後,我都能看到季瓔臉上開心的表情。她開心,我就開心。

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忙得忘記了很多重要的事。一開始,我只是忘了和季瓔約好的晚餐和電影,後來,說好的度假,彼此的生日,在一起的紀念日……因為這該死的工作,我把這些都給忘了,而季瓔也沒有怪我,因為她知道我這麽拼命是為了她,因為她愛我。

我卻把她對我的縱容視為理所當然,到最後,我甚至忘了自己到底為什麽才這麽賣力工作,它似乎從一種手段變為了目的。而當我終於想起時,季瓔已經離開我了。你說,明明是那麽重要的事,我怎麽就給忘了?”

“可能走得遠了,人就會容易忘記自己踏上這條路的初衷。生活大多千篇一律,每天做著相同的事,循環往覆,消磨著你的熱情,於是你習慣了每天都走一樣的路線,做一樣的工作,見一樣的風景,不知不覺中也習慣了身邊的人對你的愛,可是,愛並非理所應當就能擁有,他如同一枝沐浴晨露而新生的嬌嫩玫瑰,誘人卻也脆弱,需要我們精心維護。”魏思遠遙望著黑藍的夜空,緩緩說道。

“是嗎。”李希凡輕聲問道。

“是的。”魏思遠嘆了口氣,如是說道。

“其實還不晚。”在李希凡下車時,魏思遠忽然說道。

看著對方不解的神情,魏思遠解釋道:“她還喜歡你,就不晚。”

李希凡聽了一怔,很快釋然一笑:“謝謝你。”

車門打開的一瞬,冰冷的寒風陰惻惻地吹向全身,凍得魏思遠打了個冷顫。站在樓底望著眼前似乎沒有盡頭的樓梯,魏思遠忽然覺得關節隱隱作痛,是不是又降溫了?

深吸一口氣後呼出,溫熱的哈氣霎時成了白霧慢慢散去,打算一口氣走到家門口的魏思遠在看到樓梯間站著的身影時,突然頓住腳步,有些驚訝:“陸野,你怎麽來了,站很久了嗎?”

“聽說你們公司今天有酒會,怕你又喝酒了。”陸野解釋了原因,直接忽略掉了第二個問題,慢慢走到魏思遠面前,動作自然地將他拉進樓道裏,好讓他不再吹冷風。

“別擔心,我和小時提前說了我不能喝酒,所以今晚我一滴酒都沒有碰。”魏思遠眼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心底升起一股暖意。

陸野聽了也淡淡一笑:“夜裏涼,關節還疼嗎?”

“一點點,不過我今天穿的比較厚,所以還不嚴重。”魏思遠無所謂地說著。

陸野聽了,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輕輕將魏思遠拉到臺階上,默默轉過身,低沈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道顯得有格外清晰:“我背你上去。”

“恩,那辛苦你了。”

魏思遠盯著熟悉的肩背,實在是在抵制不住這誘惑,只猶豫了一下,便輕輕靠在對方的背脊上,手臂主動環住對方,頭也跟著埋進對方的肩窩,輕聲低語。

或許是在室外等了很久,陸野的外套像是被寒風浸透了,帶著微微的涼意,不過兩人緊貼著的身體間產生的體溫很快便將這外套捂熱了。

魏思遠安靜地趴在陸野肩頭,發現自己平時似乎怎麽走也走不完的樓梯,如今卻一下便走到了盡頭,這不,自己大門立馬出現在了眼前。

被穩穩放下的魏思遠有些意猶未盡,站在家門口一時沒有動作。陸野見了,沖魏思遠擡了擡下巴:“進去吧,外面冷。”魏思遠只好不舍地拿出了鑰匙,開好門後看陸野沒有進屋的打算,說了句早點休息便準備關門。

陸野見了剛轉身準備離開,魏思遠清冷的聲音在身後突然響起:

“陸野……我總是理所當然地享受你給我的愛,卻始終沒有回應,讓你覺得累了嗎?”

所以,才那麽毅然決然地讓我走……

作者有話要說:

蒸橙子水真的好吃!不冰,還有水果罐頭的感覺,大家可以試試,適合冬天吃東西怕涼的小夥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