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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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星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溫柔地抱了抱陸野,讓他好好照顧自己,又又親昵地拉過魏思遠的手,謝謝他這些年對陸野和幽鳴的照顧。

阮星乘上門口的黑色轎車走了,陸野攬著魏思遠的肩膀,站在別墅的大門前目送著母親的離開。直到看不見車的身影,魏思遠仍站在原地。一陣風吹來,掀起了他敞開著的灰色大衣,也吹散了他額前柔軟的黑發。

陸野緊了緊戀人被風吹起的大衣,改成單手摟住對方的姿勢,低頭看著戀人望向遠方的雙眸,問:“在看什麽?”

“沒什麽,只是覺得……她能放下一切,隨心所欲去想去的地方,其實很好。”魏思遠收回遠眺的目光,迎上陸野的視線。

“你也喜歡嗎,隨心所欲,到處旅行?”

“應該……不討厭。”

魏思遠皺著眉想了想,猶豫地說。

“回去吧,天涼了。”

陸野嘆了口氣,摟著戀人走回別墅。

冷風仍舊不解風情地在人身後肆意席卷,牽起漫天飄零的枯黃樹葉。

為了把離婚協議書交給陸川,陸野花了足足一周,才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子裏找到了對方。不過,多虧了這事,讓他可以暫時不考慮阮星在書房裏對他說的話。

找到陸川時,對方正側對著陸野站在一口水井前壓水。

清澈的地下水在引水皮和井心的作用下引升,被抽上來的井水自出水口陡然滑落,形成的汩汩水流,墜入地上裝著幾只青嫩香梨的鐵盆,濺起的水花為灰白的水泥地,綴上點點繁星。

最先發現站在小鐵門前的陸野的人,是身上蓋著毛毯,半躺在木制搖椅上曬太陽的男人。

“你好,請問你找誰?”搖椅上的男人虛弱地坐起身,疑惑地望著陸野。

聽到男人的聲音,陸川松開亞手柄,朝右側的鐵門一瞥。發現是陸野,便將視線放回地上那盆香梨上,蹲下身,挽起袖子將梨洗凈,甩幹上面的水珠後,走到搖椅上的男人跟前,將洗好的香梨塞到那人手中,又幫對方整理了下身上的毛毯,才走到陸野面前,隨手遞了個香梨到陸野手中:“什麽事?”

陸野拿著那只香梨,一時之間,不知該不該吃,只好將那離婚協議掏出,交給陸川。

“母親出門旅行了,臨走前讓我給你一樣東西,還有一聲對不起。”

陸川將折疊的紙張打開,漠然地看了眼紙上寫的內容,很快又將紙張疊了回去,改用手指夾住,抱著手臂問道:“還有什麽事?”

看著對方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陸野回了句沒事,想立即轉身走人,不料被陸川身後的男人叫住。

“你是陸野?”

男人揪住毯子,直起身,有些緊張地問。

不知為何,男人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不論是說話的聲音,還是註視自己時的澄澈眼神,皆若清秋陽光,溫暖又不熾熱。

“是。”

陸野不動聲色地打量起男人。對方看起來和陸川差不多大,只是滿頭的銀發讓他顯得更加蒼老些,臉上皺紋並不明顯,嘴角微微泛起的笑容,讓他眼角的魚尾紋輕易浮現,微微泛白的唇色,顯露出主人不太健康的身體狀況,消瘦單薄的身材,即使是厚重的毛毯也掩藏不住。

琥珀色的陽光輕籠在那人身上,十分柔和。陸野想,男人年輕時,一定是那種溫潤如玉的類型。

明明之前對他還抱有敵意,如今見到對方,內心卻掀不起一絲恨意,這是個光是讓人看著,心裏就莫名平靜下來的男人。

“這麽遠找來應該累了吧,進來坐坐吧。”

“好。”

對方看著自己的神情裏,帶著一絲喜悅與期待,陸野下意識地答應,反應過來時,不禁看了一眼父親,見對方並未表示不滿才放下心,說了句打擾了便走進了這座兩層高小宅。

室外的陽光正好,陸野搬了個半高的板凳坐在銀發男人一旁,看著對方拿著香梨小口小口地咬著,自己也跟著一起吃起來。香梨皮薄汁多,甘甜清新的味道立刻充盈了整個口腔。

清風襲來,帶著鄉間獨有的泥土與青草的氣味,讓人倍感舒暢。陸野三下五除二地將梨吃完,感受著鄉間特有的寧靜,覺得戀人一定會喜歡這裏。想罷擡起頭,捕捉到銀發男人慈祥的目光。

“陸野,你多大了?”

被陸野發現後,男人並沒有躲開視線,像是一直在等陸野註意到他。

“28。”陸野並不討厭和這個看起來十分溫和的男人聊天。

“都這麽大了啊,有女朋友了嗎?”

“我有戀人,對方是男人。”

“啊……挺好的,如果真的喜歡,對方也是男人其實也沒什麽。”

男人眼裏閃過一絲驚訝後,依舊語調緩慢地說著。

“恩。”

陸野本就屬於話不多的人,銀發男人卻像是對陸野很感興趣似的,不時地問著各種問題,大概是因為男人的身體並不太好,說話時聲音總是很輕,但並不給人一種病懨懨的感覺,反而像是兩塊兒質地優良的翠玉,輕輕碰撞時發出的清脆輕響。

陸野耐心地回答著男人的每一個問題,陸川就倚在男人身側的墻壁上,靜靜地看著這幾天難道說了這麽多話的沈晨,眼裏帶著笑意。

聊著聊著,男人的眼簾慢慢垂下,直到雙眼半閉半睜,仍像是不甘心似的想要努力睜開眼和陸野說話。

陸川失笑,走到男人身前,一手穿過對方的膝彎,一手拖住對方的背脊,然後將對方從搖椅上抱起,垂首低聲問:“抱你去睡覺?”

男人不舍地看了眼陸野,陸川對上男人撒嬌般的眼神,心底一陣柔軟:“他今天不走,等你醒來再和他聊。”

“真的?”男人此時困得眼睛都瞇得只剩一條縫。

“當然,睡吧。”

聽完陸川的回答,男人總算是安心閉上了雙眼。

將男人抱進屋內安置好後,陸川走了出來,看了眼陸野,隨即面無表情地說道:“明天再走吧。”

說完便向院子右側的廚房走去。

院裏只剩陸野一人,屋內是睡覺的銀發男人,無奈,陸野只好跟著進了廚房。

廚房是間獨立的簡陋小屋,與宅子分開。

進門右側,是個挨著墻壁,用瓷磚砌好的竈臺,大約占了整間屋子的三分之一,竈臺上有一口很大的鐵鍋凹嵌在竈臺的中央。大鐵鍋的左上角有一個圓形凹槽,上面擺放著一個煮鍋。竈臺的右側與左前側分別有一個洞口,是點火用的,竈臺旁堆著柴火與幹枯的松針。廚房的左側,立著一臺木制櫥櫃,裏面整齊地擺放著幹凈的碗筷。

陸野站在門口時,陸川右手拿著一把長柄火鉗夾著一團松針,左手拿著打火機點燃松針,然後彎著腰,將瞬間燃起的松針放進煮鍋底下的洞口,用火鉗將松針往上一挑,火很快旺起,隨後又用鐵鉗夾了幾根木頭,添進火焰搖曳的洞口。

駕輕熟路地做完這些,陸川直起腰,給煮鍋蓋上了鍋蓋。鍋裏是早就準備好的雞湯食材,切成塊的新鮮雞肉混著紅棗、桂圓、黨參、枸杞……

陸野詫異地看著陸川熟練的動作。

註意到他的存在,陸川毫不在意地說:“離午飯還有一會,湯先熬著。”

“恩。”

“沒什麽事了,廚房地方小,先出去。”

“好。”

兩人又回到了小院中坐著,陸野和陸川相處的時間其實並不多,像這樣什麽都不說,只安靜閑坐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最先打破這份寧靜的是陸野。

“你不打算回去了嗎?”

“會回去,他身體不好,這裏醫療條件太差,我不會和他在這裏長住。”

“那他要是不想走呢?”

“我自然有辦法讓他願意跟我走。”陸川的語氣中帶著一如既往的冷靜與自信。

“公司的事,不管了?”

“不是還有你。況且,我就算回去,也沒那麽多的時間放在工作上。”

“因為他嗎?”

“是。”

簡短而冷淡的親子談話很快結束,陸川丟下陸野一人留在院子,獨自走進屋內。許久才慢慢走出,直接走向廚房。

菜式很簡單,除了早就放在火上煮著的雞湯,還有白蘿蔔炒牛肉和小白菜。陸川炒著菜,支使陸野坐竈臺旁替他燒火。

“那個男人,他……喜歡你嗎?”陸野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不禁問道。

“當然。”陸川拿著鍋鏟在鐵鍋裏翻炒著菜,頭也不轉地答道。

“你怎麽讓他喜歡上你的?”

陸川聽到這個問題,眉頭不由得一皺,沈晨可不是被強迫才喜歡自己的,不過,很快猜到陸野問此話的意圖:“你要是只想他陪你解悶,就繼續關著他,可你要真喜歡他,想他也喜歡你,就放他走。”

“走了,不就不會回來了嗎?”

“真是這樣,不是正好說明,離開你,他更快樂。”陸川無所謂地說完後,將鍋中的菜盛在盤中,“行了,菜都好了。”

午飯時,銀發男人睡醒了,坐在飯桌前還是有些虛弱。陸川坐在一旁,給他盛了一碗熱湯端至他面前。男人淺笑著說了句謝謝。

陸川回了個微笑,笑意卻未達眼眸深處。陸野知道,父親此時並不開心。或許,銀發男人蒼白病態的臉色影響了他的心情。

飯後,陸野陪著銀發男人坐在院裏閑聊。

男人有些愧疚地說:“一直坐這聽我嘮叨,很無趣吧。要是能帶你在這附近走走就好了。”

“沒事。”

男人時刻替別人著想這點,倒是和戀人很像。

“你和陸川真的很像。”男人笑著說,“你要是能在這多待幾天就好了,我可以帶你去屋後的山上走走,陸川小時候,最喜歡我帶他去山上閑逛了,你肯定也會喜歡。”

陸野有些不解,父親小時候就來過這兒?忽然想起阮星曾經提起過,陸川小時候被人綁架後失蹤過一段時間,難道是那個時候?

“沈晨,你回來後都還沒帶我去過後山呢。”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陸川忽然說道,語氣中似乎帶著些微不滿,可臉上依舊什麽表情都沒有,只是低垂眼簾溫柔註視著對方。

“那等我好些,我們就一起去。”

“好。”陸川的雙眸霎時布滿了喜悅之色,在陽光照耀下閃著琥珀色的光芒,像一汪盛滿碎金的潭水不時漾起一抹輝澤,格外耀眼。

那是陸野從小到大在陸川臉上從未見過的表情,他想,就算是阮星,恐怕也從未見過,陸川像此刻這般高興吧……

戀人那總是帶著淡淡憂愁的表情浮現在腦海,和自己在一起後,戀人似乎也未曾真正開心過……就連微笑,都仿佛蒙上了一層灰色的透紗,朦朧不清。

放他走,就能看到他,像父親一樣綻放真正的笑容嗎……可那時,自己是否還能站在他的身邊?

晚上陸野在沈晨家留宿。

這棟小宅面積不大,分上下兩層。二樓因常年沒有人住,被當做儲物層,不能住人卻也整齊幹凈。

一層樓是客廳與臥室。老舊的雙開式木門,推門即是客廳。

進門左側,是一間被屏風隔成兩部分的客房,離房門近的一側是書房,再往裏則是臥室,古樸的木制雕花架子床靠墻擺著,床頭緊挨木格玻璃窗,窗外是黑魆魆的山影,沿著窗縫透進的風攜著山林中的清新味道。

陸野就是在這間客房休息。

小宅的主臥則在進門右側,屋內是和客房同款的深色木制架子床,看起來並不是什麽名貴的木材,早已失去光澤的深棕色,顯示出這木床的年代久遠,略顯陳舊的床卻出乎意料的結實。

陸川陪沈晨進主臥休息後,陸野一個人走進了客房。靜靜坐在床沿,打開窗戶任由冷風幽幽吹進屋內,屋外一片漆黑,也格外安靜,仿佛所有聲音與光線都被窗外的黑暗吸收掉,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白日裏曾想起的那人,再次浮現於腦海,心中一動,陸野拿起手機撥通了熟記於心的號碼。

“陸野?”

戀人好聽的聲音傳來,讓陸野心裏一暖。

“恩。”

慢慢朝身後鋪著厚厚棉被的床躺下,望著頭頂橘色的暖光,想象著戀人坐在客廳裏,慵懶地躺在沙發上,舉著手機和自己通話的場景。戀人此時肯定是蓋著毛毯,抱著膝蓋,拿著手機,尖尖的下巴抵在支起的膝蓋上,悠閑地和自己說話。

許是自己沈默太久,戀人開口問。

“怎麽了?”

“今晚我在外面過夜,不回來了。”

“好。”

“明天就會回家。”

“恩,我在家等你。”

“我找到父親了。他和一個銀發男人在一起,看起來很開心。”

“是嗎,那很好啊。”

“或許吧。小遠,你念書給我聽好不好,這個地方什麽都沒有,我睡不著。”

“好。”魏思遠總是很輕易地就答應陸野的要求,讓陸野像個撒嬌地孩子似的總是忍不住提出更多的要求想知道對方是否能夠一一允諾。

電話那頭靜默幾秒後,便傳來戀人緩如細流般的念書聲,陸野閉上雙眼,聽著耳側輕輕響起的聲音,沒有細聽書中的內容,漸漸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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