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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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間的清晨,在綿綿霧氣中,被那種浸透全身的涼意逐漸侵占,絲絲冷氣凝聚成團,順著忘關的玻璃窗徐徐淌入室內。

陸野躺在窗邊的木床上,幽深的眼眸無神地盯著天花板,感覺到窗外的涼意,也只是將露在棉被外的雙腿輕輕蜷起,沒有一點兒起身將窗戶關上的意思。

源源不斷湧入的冷徹空氣,讓屋內的溫暖變得愈發真實與鮮明。

拿起就在耳側的手機,發現屏幕上顯示的仍是通話中……

總是這樣,陸野覺得自己從魏思遠身上得到的東西,總是比自己所期待能夠得到的,還要多得多。

最初,魏思遠住進別墅時,對陸野總是一副淡漠的模樣,不愛說話,也從不會將目光放在陸野的身上。

可當有一天,陸野生病倒下了,卻仍倔強地費力擡手,用僅剩的一點點力氣,軟綿綿地揪住魏思遠的衣角挽留時,對方只是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無聲地坐在了陸野的床邊,陪了他整整一夜。

那晚陸野剛吃退燒藥,渾身依舊燒得滾燙,熾熱的手指,緊攥著魏思遠上衣的小小一角。隔著衣服布料都能感受到陸野指尖傳來的燙人溫度,魏思遠摸了摸陸野的額頭,微涼的手掌在陸野額頭上停留片刻後,他還是走開了。

魏思遠走後,陸野也沒多失落,閉上眼,回味著那雙手停留在皮膚上的冰冷觸感。

在一片昏沈中,房內再次響起了輕緩的腳步聲,對方有意地將腳步放輕。

接著是什麽東西擱放在床頭櫃的動靜,以及清空的水花聲。

滾燙的手,被人從如同火爐般的被窩中拉出,冰涼的毛巾細細擦拭後,覆被放回被中。

又是一串水花聲,緊接著,涼涼的毛巾自額頭,向臉側、耳後、頸項輕輕擦拭過後,最後敷在陸野的額頭。

毛巾的涼意,被高溫的額頭貪婪地吸收掉,只餘下一片溫熱。魏思遠便將毛巾取下,再次浸濕,重覆擦拭因高熱而不斷溢出的汗水,再將毛巾折好蓋上額頭。每隔一段時間,又重覆起相同的動作,不厭其煩。

起初,陸野還睜著因病發澀的眼,一瞬也不瞬地註視著對方,可最終敵不過沈重的眼皮,陷入沈睡。第二天醒來時,燒早退了,額頭上半幹的毛巾,隨著陸野的動作,滑落在旁。

目光隨之一轉,映入眼簾的,是靠著床頭一臉倦容的魏思遠……

他想,正是魏思遠對他的遷就,以及偶爾給予的點點溫柔,讓他無論如何,也舍不得放手。

將通話中的電話掛斷,看了眼時間,早上5點。天色依舊暗沈,陸野卻沒耐心等太陽慢悠悠地升起。沒有和陸川和沈晨打招呼,便悄悄離開……

魏思遠醒來時,發現一直在通話中的電話已經掛斷。眼角溢出淺淺的笑意,在溫暖的被窩裏又待了會兒,便起床準備和陸幽鳴一起吃早餐。

餐桌上,陸幽鳴鼓著腮幫子,像只小倉鼠般大口吃食物的表情,讓人覺得他餐盤裏的食物一定十分香甜可口,惹得魏思遠跟著多吃了好幾口。

看著陸幽鳴站在金色的暖陽下,睜著小鹿般的清澈大眼,揮著肉呼呼的小手和自己說再見時,魏思遠的心情變得格外愉悅。

目送陸幽鳴去學校後,魏思遠在鐵門前,稍稍停了一會後便準備回去。與此同時,一輛黑色的轎車闖進視野,讓他停下了步伐。

那是陸野的車。

一身長款黑色風衣的陸野,自車門內而出。本該令人覺得賞心悅目的臉,卻因那過於嚴肅與冷漠的神情讓人心生畏懼。

對方漸漸走近,站在自己身前時,魏思遠不得不微仰起頭,望著對方,眼裏含笑:“你回來了。”

“恩。”依舊是簡短的回答。陸野低下頭,習慣了地在魏思遠額前輕輕一吻,又拉起他的手,兩人一起走進了別墅。

空氣中微寒的氣息彌漫四周,石板路邊的枯草上,綴滿了還沒來得及蒸發的露珠,晶瑩透亮的水珠裏盛滿了金色的陽光,滿地的露水化作無數白日裏的星輝。

魏思遠任由陸野拉著他的手,慢半步地綴在對方身後,用眼角小心地瞄著對方如同冰雕般冷峻的側臉,覺得對方似乎有些不一樣。可對方並沒有給他足夠的時間仔細觀察,步履不停地向前走去,兩人之間,始終保持著三兩步的距離,不遠,不進。

看著前方若即若離的修長背影,魏思遠的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失落之感,可很快又隨風消弭。

陸野開始變得有些奇怪。

工作日三餐都不在家吃,工作即使不忙,每天也還是深夜歸來。

至於具體回家的時間,就連每晚在客廳守著他回家的魏思遠也不清楚。

因為,他總是等著等著,眼皮就變得發沈,招架不住如海浪般撲來的困意,與周公相會。等到再次醒來時,人已在床上,而身旁的位置卻是空的。

好不容易到了周末,卻還是連他的人影都看不到。

魏思遠歪著頭,撐著臉頰,反著跨坐在靠椅上,百無聊賴地望向窗外,在心底默默掰著手指數了數,七天,自己似乎和個隱形人,睡了整整七天。

惆悵地嘆了口氣,要不是魏思遠和陸野並不是正常的情侶關系,他都要懷疑對方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別的小妖精了。

工作明明不忙了,卻成天不著家的。不是出軌,就是躲人嘍。

魏思遠眨了眨眼,扭頭看向一旁專心致志玩著小顆粒積木的陸幽鳴,認真地盯了一臉無害的小家夥好一會兒,躲他?

好笑地搖了搖頭,怎麽可能。

可我有什麽好躲的嘛。

視線收回,魏思遠小聲地嘀咕完,又將臉枕上椅子的靠背,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是夜,當陸野回到家時,驚訝地發現,平時早就睡沈了的魏思遠,竟直挺挺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像一只被人擾了清夢的貓咪,瞪著他?如果沒看錯的話。

是的,正是瞪著他。

驚訝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不解。陸野走到似乎在生氣的戀人面前,順了順他頭頂的發絲,戀人則擡眼斜睨著他,視線的殺傷力,因倦意而削弱了幾分:“我們聊聊。”

撫摸發絲的手一頓,陸野低頭對上戀人的視線,沈默片刻,爾後,直接坐在戀人身邊,算是默許。

身邊的沙發凹陷下去,魏思遠將手撐在沙發上,歪著頭問:“你不想看見我?”

“不會不想見你。只是……”

陸野否定的很快,可說到後面卻變得遲疑。魏思遠不得不湊近了瞧他,眉頭皺成一團。然而,過了許久,還是沒等到後文。

失了耐心的他幹脆地說:“可你在躲我。”

陳述完事實,魏思遠收回視線,望向空無一物的前方,淡淡地說:“你要是不想見我,打發我走就好。你有這個權利,不是嗎。”

聞言,陸野猛地轉頭看向戀人,發現對方並沒在看自己,眼裏的慌亂沈入深淵,提至嗓子眼兒的心也回歸原位,著急要解釋的話,連帶著消失不見。

陸野驚訝於能這麽快恢覆表面平靜的自己。聽到戀人說走一瞬,沖擊宛若海上掀起的巨浪,被沖刷後的腦子,亂得像糾纏在一起的線團,只是,說出的話冷靜至極。

“讓你一個人自由生活的話,你會更快樂嗎?”

“如果我說是的話,你會怎樣?”

魏思遠聽了,好奇心全然被這句話給勾起,不再糾結對方躲著自己的原因,忍不住問道,眼裏甚至帶上了一絲玩味。

換作從前,陸野根本不可能問他這樣的問題。誰料就在今晚,對方忽然開了竅,這次談話的結果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魏思遠不覺變得興奮起來:那麽,是誰點通了這塊硬石頭呢,阮星?

……

深夜談話因他的問題,戛然而止。魏思遠沒能聽到陸野的回答,可他並不著急。他知道,對方一定會給自己一個答覆。

一周後的傍晚。

陸野在陸幽鳴回家前,給魏思遠打的電話。

電話裏的聲音毫無起伏:“穿好外套出來,我在門口等你。”

盡管奇怪為何這個點叫自己出去,魏思遠還是沒多問。為了不讓對方等太久,隨意披了件外套便快步向外走去。

還沒到別墅大門前,遠遠地,就看到了靠在漆黑的跑車前的陸野,對方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像是感應到魏思遠的存在,陸野忽然擡起了頭,目光投在他身上後,眉頭輕不可見地一皺,等魏思遠走到自己跟前,伸手替他將敞開的外套扣上扣子,低垂著頭,淡淡說道:“最近天冷,以後出門記得把衣服扣好。”

說完,拉著魏思遠的手走到車門前,將他塞進了副駕駛座。

陸野坐上駕駛座,替魏思遠系了安全帶後便發動車。魏思遠沒問去哪兒,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側著頭看著車外閃過的風景。既然陸野不說,他也就不問,反正到了目的地,自己自然會知道。多思無益。

車子平穩前行,暖氣充滿整個車廂,魏思遠向後靠去,不一會兒就有些迷糊,忍不住打開了個哈欠,眼角泛起淚花,扭過頭看了眼專心開車的陸野,面朝著他的方向,安心地閉上眼,睡了過去。

等魏思遠醒來時,夜已降臨,四周昏暗,只有微弱的月光像碎銀般傾瀉而下。

身上蓋著陸野的黑色外套,而這件衣服的主人則默默坐在一旁,漆黑的雙眼像在望著遠處,又像什麽都沒在看。魏思遠揉了揉睡糊的雙眼,這小小的動作立馬驚動了身旁的人。

“醒了?”

“恩,很晚了嗎?”魏思遠剛睡醒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不晚,餓了?我帶你去吃飯。”

“恩。”

陸野一邊將外套搭在手臂上,帶著魏思遠去了那家他們常去的餐館。

這裏環境幽靜,裝潢頗具中國古風韻味,陸野早就訂好了包廂,兩人入座後,身著手工精湛旗袍的服務員便走了進來,陸野對著菜單點完菜後,又問了問魏思遠還有什麽想吃的。魏思遠搖了搖頭,對方點的都是他喜歡的菜,已經夠了。

菜上齊後,陸野不停幫著魏思遠夾菜,自己卻吃的很少,在給魏思遠夾完菜後,便微微靠著椅座,出神地望著他。

“菜,不和胃口嗎?”魏思遠停下筷子,淡淡問道。

“沒有,只是不怎麽餓,你好好吃。”陸野說完,給魏思遠舀了碗湯,心不在焉地吃了幾後眼前的飯菜後,又恢覆到之前的狀態。

魏思遠覺得口中的菜,味道似乎沒有之前的好。

纖長的睫毛輕輕一掃,遮住了清澈的雙眸,低下頭,額前幾縷發絲滑落,嘴裏依舊在嚼著食物,可夾菜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安靜的晚餐結束,魏思遠輕掃一眼剩下一大半的菜,又擡眼望了望眼神放空的陸野,心中的疑惑加深,表面卻依舊平靜:“陸野,我吃好了。”

“恩,好,那咱們走吧。”陸野沒有註意到魏思遠的不對勁,甚至也沒怎麽看魏思遠,說完,便去拿魏思遠脫下的外套,給他穿好後,拉著他的手走出了餐館。

走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一身黑服,在夜色中顯得有些不真實,像是隨時都會松開握住他的手在黑暗中消失不見。這麽想著的魏思遠,不禁緊了緊相互握住的兩只手。

上車後陸野依舊沈默著,微抿著雙唇,棱角分明的側臉顯得有些冷厲,迎面駛過的車輛不斷投來橘色的光亮,一次又一次地跌入他深淵般的瞳孔深處。

魏思遠半睜著雙眼望著車窗外的風景,覺得越來越熟悉。

這,不是回別墅的路。

心跳剎那間有些加快。

久到快要忘記其面貌的小區,生銹的鐵門,狹窄卻整潔的道路,直行小段距離後右拐將會出現一幢六層高的小居民樓,樓道兩邊還栽著成排的枯矮小灌木……

車停在了小樓前的一棵大樹旁,魏思遠的瞳孔擴大,他忽地扭頭,看向坐在駕駛座上的人,臉上寫滿疑惑與驚訝,卻一時之間什麽話也問不出。

陸野在方向盤一側輕輕一按,車燈驟然暗了下去,車內霎時漆黑一片,將那雙詫異的雙眼掩於黑暗。

起初什麽也看不見的眼睛,在適應了一段時間後,漸漸能夠看得見一些模糊的影像了,陸野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東西,拉過魏思遠的手,塞了進去。

東西被擱在魏思遠手上後,發出清脆的叮鈴聲,手上微涼的觸感讓魏思遠的手指微微一顫,爾後,他借著車窗外慘淡的月光,終於看清了手裏的東西,一串鑰匙,和一張銀行卡。

“你……給我這些做什麽?”

魏思遠有些艱難地問道,聲音還是那麽柔和,卻摻雜著一絲不自然。

“卡裏的錢你有需要就用,密碼還是我之前我和你說過的那個。鑰匙,是你之前住的那套房子的,我幫你簡單的收拾了一下,今天就可以住了。”

陸野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車內頓時陷入寂靜,能聽到的只有車外冷風吹過樹葉時的颯爽聲響。隨之,是陸野輕輕的嘆息,他繼續說,“你走吧,過你想過的生活。以後……不用再回別墅了。”

車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枯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音響逐漸變大,聲音也越發清晰。魏思遠的腦子剎那間變得白茫茫一片,陸野說的每個字他都聽到了,可當它們串在一起時,卻讓他難以理解,喉嚨仿佛被什麽堵住一般,酸澀得無法言語,連心臟也像被人揪著似的一陣泛疼。

握著東西的手不自覺地攥起,金屬鑰匙上的齒輪深深嵌入肉中也毫無知覺,只是呆呆望著陸野,像個忽然被人拋棄的孩子一樣無措。

“你其實一直都想走的吧。”

陸野低沈的聲音,再次在暗黑中響起。魏思遠向陸野,可對方的面龐被一片陰影遮住,任魏思遠怎麽努力,也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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