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春亦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冷得仿佛可以把時間凍結了。

我總是使勁把帽子拉著蓋住雙耳，雙手好像好久沒有知覺了，就這樣子也還是覺得幸福。因為天天可以在同一個時間看見楊峰，楊峰楊峰我的楊峰，他還是如兩年前一樣英氣逼人。

最快樂的莫過於他走過來，溫柔和我對視，然後把在街頭買的兩個肉包子分給我，也不止我一個人，所有臟兮兮的人他都分，我不願意承認自己是流浪漢。可是還好他並沒有認出我，他一來我使勁把帽子拉低，使勁把口罩擋住整張臉，可惜自己還是不敢看他。因為每當到這時我的自卑的心理就像汩汩的溪流跑出來作怪，有一次我壓抑自己內心的緊張終於勇敢地和他對視，他的微笑如春風溫暖，然後他說：“不要怕嘛，來，這給你。”他抓住我的雙手，給我兩個包子，他那樣溫暖的大手，使我幾度落淚。

每當見到他，我多麽希望能追喊他，一如當年，我叫他峰哥哥峰哥哥峰哥哥那樣一聲一聲連綿不斷，喊到聲音沙啞喊到臉紅脖子粗，喊到他說好了好了全世界都聽到了。

可惜我的腳一拐一拐的，連走路都困難。

這裏的人都說他是大好人，每當這時候我就沈默，因為我滿心陶醉的聽著所有人對他的讚美。

可是那時候，我就越想看他，越想看他我就越期待天明，天亮起來，他就像陽光一樣出現，雖然他從不逗留，匆匆而來又急急而去，可是我知道為何。

他總怕我們看到他眼角晶瑩的淚水，在這種亂世，苦難的人遍地都是，憐憫的人卻少之又少，他是其中的一個。

只是我好想知道，他還記得我嗎？

他從遠處款款走來，一夜之間人好像憔悴了很多，看到我們卻還努力微笑。身旁的李大媽看到他連連用手輕輕拍他的肩膀，八歲的小布頭卻抱住他的大腿。長期營養不良的小布頭看起來又瘦又小像個三歲的孩子，他又得被我們惹哭了，抱起小布頭的時候他只把頭埋在小布頭的身上，許久許久。

而我想那時我是神智恍惚了，看到他哭我自己壓抑很久的心突然就崩潰了。

跪在離他咫尺地上嗚嗚咽咽的，口罩之下我的嘴唇已被牙齒咬破，我嘗到血腥味卻不覺得痛，該痛苦的很多，這一點又算什麽。

可是他好像看不到我的存在，突然放下小布頭就疾步離開。

而我在心裏醞釀了幾天的瘋狂念頭，開始抑制不住的發芽，我好想跟在他身後，看看他現在住在哪個地方，他一天從哪裏來，到哪裏去。

所以他離開的時候我也跟在他的身後，縱使他走得很快，我也可以跟著。這兩年我吃的苦已經不容許自己還是當年那個嬌氣的薛春亦了，我的腳是不好使，可是我可以忍耐，為了他，讓我忍耐多大的苦痛又何妨。

他在拐了一個街頭之後突然放慢腳步，頭低低的，肩膀不停輕微顫抖，走了兩步突然蹲了下來，把頭埋在臂彎裏，我知道他又哭了。

自己多麽想此刻上去抱抱他，我多麽想告訴他，不要難過再苦我們都可以熬得過。可是我又如何邁得開腳步去向他傾訴。

在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歲月裏，我只看過他有一次是這樣的舉動，那是他的母親離世的時候，他就是這樣，背對著所有人，蹲下去，把頭埋在臂彎裏。我知道他那樣是表示傷心到了極點，之後，他無論受多大的委屈多大的痛楚，沒有到傷心處他都沒有再這樣子過。

不知是過了多久，他突然緩緩地緩緩地要轉過身來，我的腦子空白，沒有準備的餘地，可是他轉了一半，卻又緩緩地轉回去，開始走路，走著走著開始跑起來，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而我該如何再能追的上他的腳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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