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靳安見他如此，上身立即往前傾了傾。他雖未及弱冠，但是因為常年習武，身量頗高，兩人都坐在椅子上時，要比對面的林清澤還高一截，這般動一動身子，果然便將對方施加給靳霜的壓力分散到了自己身上。

盡管靳霜並不懼怕對方目光的威壓，但是面對自家哥哥下意識的保護還是覺得十分貼心。

而林清澤註意到靳安的動作，面上神情未變，只淡淡道：“姑娘也不必兜圈子了，你們之前便口口聲聲說這次合作是為了幫助我們金玉堂度過危機！恕在下愚鈍，竟不知我堂堂金玉堂如何落得要靠與貴店聯手才能保住的地步？更不知姑娘口中的‘危機’從何而來？”

靳霜也收起笑臉，肅然道：“誠然，以貴堂如今在長安城，乃至整個天楚境內的地位，一般意義上的麻煩稱不上什麽危機！但是世事無絕對，相信以府上百年儒商的傳承，應當參得透這世間‘月盈則虧，水滿則溢’這八個字的道理。”

“所以，林公子，你不覺得貴堂占著長安第一的名頭有些太久了嗎？”

林清澤淩厲的目光一閃，微微皺眉道：“你究竟想說什麽？”

靳霜也不跟他賣關子，直接道：“金玉堂在長安城是塊響當當的金字招牌，上至皇廷禦供，下至富甲一方的鄉紳富戶，舉凡有錢有勢者，誰人不知‘金玉堂’三個字？不過凡事有利就有弊，自古便有財不露白的道理，這金山一樣的金玉堂給貴家帶去了多少的好處，就同樣給你們帶來了多大的風險！”

“生意場上，身處高位、占據了最大的那一份好處就該做好被人當成目標，甚至是靶子的自覺！小女子說句難聽的，金玉堂輝煌的時間太久了，恐怕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眼，這其中有覺得貴家擋道的，也有覬覦那背後巨大財富的，總之，這世上等著盼著想看你們金玉堂倒黴的人可不在少數。”

說話間，少女微微側頭，將目光轉到一側做工精致的紅木雕花窗棱上，看似隨意，語氣卻格外篤定：“更何況現如今的局勢，於賺錢的商道一途，一枝獨秀也不是什麽好現象。沒有強大及可靠的後盾支撐，如果真有那麽一日……金玉堂所帶來的那些財富反而會變成收割性命的屠刀……”

說到這裏，她又忽然收回目光，定定的望向對面表情沈凝的林清澤。

“最簡單的道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有些事是無論你們怎麽小心，都無法規避得了的。”

靳霜說完，屋子裏便陷入了安靜。

林清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上雖看不出什麽，但其實心裏早已掀起了不小的風浪。

他早看出來她不只是個尋常的少女，但對方小小年紀，便能有這麽高的眼界和格局還是讓他心中十分驚訝。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物極必反，盛極必衰。

事實上，自他懂事時起，祖父、父親也是時常將這兩句話掛在嘴邊！

以前他不懂，不明白為什麽他們金玉堂那麽厲害，可以打扮許多商場上的對手，但祖父和父親卻總是在私下裏露出擔憂的目光。

更不明白家族裏每一代都有許多讀書出仕的好苗子，為什麽歷代的家族掌權人卻從不允許他們考取功名，讓許多族伯、族兄一生至多擔個學者的美名，無緣仕途。

後來他漸漸長大，被祖父和父親帶在身邊，見多了商場上爾虞我詐，看慣了許多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虛偽面孔，也見證了因為祖父和父親艱難維護而躲過的一次次陰謀暗算。

他終於明白了，這世間的事並不是想當然的，金玉堂長安“第一”的位子和族人自小的錦衣玉食都是一代代家族精英們耗費無數的心血換來的，他們每個人都舍棄了很多很多，只是為了維持住林家這一份傳承百年的繁榮和興盛。

在這個過程中有的人不得已手上沾染了別人的鮮血；有的每日疲於算計，殫精竭慮，甚至最後一口血便吐在了他們金玉堂的招牌之下。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們林家烈火烹油般的富貴逼人，卻看不到那隱藏在巨大財富之下的危機和那一片片刺目的鮮紅血跡。

而他也是在祖父為金玉堂吐盡最後一口血後，才終於知曉了這一切。

想不到眼前這個小姑娘竟如此透徹的看出了這一切，一語中的，幾乎是一下子就勘破了金玉堂乃至他們林家隱於人後最大的癥結所在。

林清澤想到此，面上的神情漸漸恢覆之前的溫和，良久，忽然啟唇一笑：“姑娘真是冰雪聰明，既然你能一下看出我林家的‘病癥’所在，現在倒是不妨說說你‘治病’的‘藥方’是什麽。否則僅憑這些就要求我金玉堂的合作，是不是有些太小看我們林家了。”

林家與西城呂家暴發戶一樣的發達過程不同，林家先祖是因為當年擁護立國的太祖皇帝有功，因此被太祖欽點為第一批禦用皇商。

當時林家先祖經商是半路出家，所以在一眾皇商中並不是第一等的，之後經過了幾百年漫長的經營，林家才一點點勝過從前在他前面的那些大商賈，躋身成天楚最富有的皇商。

可以說，林家維持數百年繁榮興盛靠的就是一個“穩”字。

表面上，不爭不搶，不聲不響，平和而自然的放低自己的位置，安分守己、穩穩當當的做好一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小皇商。而私下裏要舍棄巨大的利潤，賄賂那些無底洞一樣的貪官，防範動輒便想撕咬他們一口的對手，更要費盡心思討好和奉迎那些善變的掌權者。

這條求穩之路並不好走，尤其近些年皇帝不近女色，後宮只有林皇後一人，也不愛金銀玉石等物，致使歷年來被後宮女性掌權者所青眼有加的金玉堂不得已缺少了很大一部分助力。

秦嵩奸相那裏也是不遠不近的吊著他們，倒是東郭教越來越胃口大開，上個月有意無意來找了幾次麻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