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一眾金玉堂本店最核心的幾位“老臣子”心裏都對靳霜兄妹生出強烈的不滿來，他們倒是有點理解為何方才那張管事會被氣得直接忘了堂裏的規矩了！

這回不等大掌櫃開口，性子有些強硬的二掌櫃直接就對林清澤道：“少東家，這二人一派胡言……”

不料，林清澤卻是微微擡了擡手，示意他不要多說，看著眼前這對沈穩的兄妹，只道：“請二位移步，隨我到樓上雅間詳談。”說罷，又看了大掌櫃一眼，徑自返身上了樓梯。

靳安立即向其他人抱了抱拳，和靳霜緊隨其後。

幾人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二樓拐角後，那二掌櫃立即湊到大掌櫃跟前皺眉道：“大掌櫃，那兩人分明就沒安好心，怎麽少東家反而把他們當客人招待上了？”

此時的大掌櫃卻無暇安撫他的嘮叨，這會兒他腦海裏想著的正是另外一樁事。

約莫二十多天前，也趕上少東家來看賬的日子，那天鋪子裏忽然來了個四十多歲抱著個木匣子的男人，那男人皮膚黝黑，長相粗獷，看著就像是在田間地頭勞作的農人，可奇就奇在這男人雖其貌不揚，但穿著打扮卻格外闊綽，乍一看就好像是個暴發戶。

而這還不是最特別的，讓大掌櫃印象格外深刻的是這個男人也像今日這對兄妹一般，打從進了門，就死皮賴臉非說要跟金玉堂合作，當時鬧得動靜不小，剛好他送少東家下樓，遇上這麽一茬，自然是要詢問一聲的。

那男人一聽說少東家也在堂裏，不由分說便打開了一直護在懷裏的木匣子，一邊將裏面的東西捧給他們看，一邊口中振振有詞，直說他出自西城一家叫“雙記”的首飾鋪子，這次特意帶著店裏的首飾樣子來找他們談“合作”。

且不說少東家，就是大掌櫃自己守著金玉堂，每日迎來送往也不知見過了多少好東西，見他如此，原本壓根沒在意，不想大掌櫃正要吩咐人將男人請出去時，忽然一眼掃到那木匣子裏的東西，當時就覺得眼前一亮。

只見那匣子底部鋪了一層墨藍色的細絨布，上面依次嵌了兩只飛鳥和蝴蝶形狀的銀簪，兩只梅花和蘭花樣式的銅鎏銀釵子，以及兩朵綾絹紮成的絹花。

這幾件首飾一共分三個種類、六種樣式，兩兩一列，剛好整整齊齊排成三列陳列在匣子底部。

材質是最尋常的材質，六件首飾加在一起也不值多少銀子，但是那樣式、那做工，委實玲瓏精巧，與時下流行的式樣思路很不一樣。

內行自來是看門道的，大掌櫃只看了這六件首飾一眼，就能看出它們背後隱藏的價值，同樣作為金玉堂未來掌舵人的林清澤自然也起了幾分興趣。

那男人見金玉堂的少東家和大掌櫃果然對自己帶來的東西感興趣，一時激動得意之下，便極力要把手裏的首飾賣給他們，並話裏話外暗示如果他們能給他一個滿意的價格，那以後這樣來自“雙記”的新樣式，他還會陸續給他們送來。

甚至沒讓大掌櫃再額外套話，那男人便自己漏了底兒，所謂的“合作”不過是對方從自己做事的鋪子上偷出主家新打造出的首飾花樣，再轉手賣給他們金玉堂！

而這個外表看著老實的男人，其實就是個吃裏扒外、大發背主之財的標準小人！

看清了這麽個事實後，林清澤一瞬間便失去了興趣，揮揮手，直接讓鋪子裏的護衛將人連東西一並給“請”了出去。

少東家做了主，大掌櫃自然不好多說什麽，只是連他自己心裏也不知是掃興還是惋惜，總之這件事之後好幾日，他還在想著那天驚鴻一瞥之下那六件首飾的獨特樣式，也因此倒是對那天上門的男人印象深刻。

而方才那姓靳的年輕人一提起“雙記”，他忽然就想起這件事來，卻原來那天讓他心中隱隱覺得遺憾的首飾主人就是這一對年輕的兄妹。

一想到此，大掌櫃忽然對樓上三人的談話也起了幾分興趣！

若那六件首飾真的是這對兄妹鋪子裏的東西，那這兩兄妹可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是以，他感嘆的點了點頭，回過神，看見二掌櫃和其他幾個管事、賬房都眼巴巴的望著自己，臉上的神情又是氣憤、又是疑惑的，這才反應過來他們在想什麽，不由老臉一板，瞪著幾人道：“都盯著我做什麽？少東家的決定哪裏輪得到咱們多嘴！都趕快去做事，再待一會兒就該上人了，別都在這兒耗著！”

說著，他還額外瞪了先前那個三等小管事一眼，把對方嚇得差點沒奪門而逃。

其他人也只得悻悻散開，各自忙碌去了。

三樓，林清澤單獨的一間用作自己平日休息的房間內，幾乎是靳霜兄妹剛一落座，林清澤便開門見山道：“不知二位要如何同我們金玉堂合作？”

靳霜見他如此直接，反問他道：“林公子怎麽不問問我們為何要與貴堂合作？”

林清澤聞言，扯了扯唇角：“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你我同是商人，既然是談合作，自然左不過為了一個‘利’字。”

靳霜聽出他話裏的諷刺，卻不以為意，只笑道：“林公子這麽說，倒也不算是錯。只不過‘利’分很多種，不見得就只是公子口中最直白淺顯的銅臭之利。”

她說到這裏，忽然語氣一轉：“就比如，人的性命，家族的興衰存亡，這些同樣可以被‘利’字所支配，甚至是隨意換取的東西，嚴格來說，把它們歸於公子所說的‘利’字之下，也不算牽強。”

林清澤霎時看向靳霜，目光也開始變得格外淩厲起來。

林清澤其人看外表總是給人一種文雅溫和的印象，但是當兄妹倆真正站在他對面、與他的雙眼對視時，心裏便明白了這個人骨子裏驕傲又倔強，如果什麽人敢來肆意挑釁，那對方肯定會在下一刻從斯文有禮的謙謙君子化身成強悍又兇狠的野獸，不將你徹底撕碎踩在腳底，便誓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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