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當影十說到最後少女回到自家鋪子裏所遇之人，他眉頭下意識蹙了蹙，手上一松，指尖那枚白玉棋子竟是直直掉落在面前的香榧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影十感受到上頭主人身上驟冷的氣勢，不由深深垂下頭，姿態無比恭敬的等候主人的命令。

屋子裏靜默了一瞬，楚君廓才緩緩道：“你馬上去找暗一，讓他把我之前吩咐他培養的人手交給你，你只管把人帶過去，暗一已經告訴過他應該怎麽做了。”

影十連忙領命退去。

屋子裏只剩下楚君廓，他撿起方才那枚險些落地的棋子，一雙素日裏總是和煦優雅的眸子裏暗沈一片，一縷連他自己也有些陌生的情緒在無聲流轉。

而此時“雙記”堂內，艾氏和兩個接待婆子聽了男人的話，已經齊齊變了臉色！

黃金護手，她們怎麽可能做得出來黃金護手，這人分明就是有意為難！

艾氏緊張而擔憂的看著靳霜，心裏暗道今日怕是要招惹上麻煩了！

果然，對方笑吟吟的看著靳霜，就像是絲毫沒察覺出自己的要求有多麽過分，反而一派悠閑道：“這就是我的要求，小姑娘方才不是說會照我想要的樣式去做嗎？那就趕緊動手給我鑄一雙黃金護手吧！我就坐在這裏等著你們！”

見靳霜沒動，他甚至還一臉積極道：“對了，你們不必擔心酬勞，只要你們能讓我滿意，爺我可不是個小氣的人。”說著，對左手邊面白無須的男人使了個眼色。

那白臉的男人聽罷，一邊動作麻利的自身上解下一個錢袋子，一邊盯了靳霜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隱隱的壓迫，仿佛是在告誡靳霜，如果不能讓他“主子”滿意，那後果也不是她們敢想的！

他將那錢袋打開了一半，然後恭恭敬敬的放在楚君衡面前的八仙桌上。

幾乎是錢袋一放下，半敞的開口處立即滾出幾粒龍眼大小的珍珠，顆顆晶瑩如玉，圓潤飽滿，一看便知價格不菲。

靳霜掃了那珍珠一眼，並沒有立刻回答什麽，反而看著楚君衡道：“請恕小女子失禮，客官可容小女子問您一個問題？”

楚君衡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想問什麽就問吧！左不過是耽誤點時間罷了！不過小姑娘，我有件事要先告訴你，大爺我向來不是什麽有耐心的人，雖然今兒我心情不錯，但那不代表我可以容許別人隨意的拖延敷衍，明白了嗎？”

他從始至終都面帶笑容，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但只有此刻站在他對面的靳霜和艾氏看得分明，這個人即便是笑著，也遠比方才瞪眼威脅她們的白臉隨從更叫人緊張和害怕。

因為這個人的笑意從不曾到達眼底，那雙形狀優美的鳳眸裏除了不加掩飾的挑逗般的惡意，還有一種叫人喘不過氣的睥睨，就像一個最強壯的巨人看著腳邊偷生的螻蟻，只要隨意動一根指頭，也能叫她們萬劫不覆。

靳霜像是完全沒有聽出對方話裏的深意，只神情認真的看著他道：“敢問客官您要這黃金護手是作何用處？”

楚君衡目光微閃，似是沒想到她會問這麽個問題，不由搓了搓下巴道：“這個嘛，自然是別人買你這護手作何用處，我就作何用處！”

靳霜便道：“不瞞客官，我們的護手最初實際是為了給那些秋冬嚴寒之季裏仍需要在外做事謀生之人禦寒用的。”

“他們勞苦出身，只能憑借自己的雙手、雙腳養家糊口，但雙腳有鞋子，雙手卻無可憑依，而人但凡想做什麽，每每總要先靠一雙手去執行，再有十指連心，哪怕是不小心劃傷了指甲也要叫人疼上好一陣。

“所以一旦手傷了，看著是無足輕重的小傷，卻說不定會影響一家老小的生計，也因此我們才特意發明了這護手，秋冬加棉禦寒保暖，春夏單層耐磨防護，用最廉價的粗布土布，反而可以帶給他們最實惠的幫助。”

小姑娘聲音脆嫩，又兼一番話條理分明，語速不疾不徐，楚君衡竟十分有耐心的聽了進去。

事實上，他也是今日出來閑逛時偶然聽見路邊兩個擺攤的攤販說起這物事，親眼見了覺得有趣，這才一時興起找到這間叫“雙記”的鋪子來。

不過才一進了這鋪子，他的新鮮勁兒也就過去了，正無聊的緊，便碰上這個小姑娘來，倒是有那麽點意思了。

靳霜見他聽得興致勃勃，便抓緊時機繼續道：“也許是得了老鄉們的喜愛，咱們的護手漸漸被越來越多的人知道，後來連一些富戶家的太太小姐們也有所耳聞，便相約來我們鋪子裏挑些花色新鮮雅致的精細樣式，或是留作自用，或是送人消遣。”

“說起來，咱們的護手也就是這些用途了，所以我才問客官要一雙黃金護手要作何用處。說起這護手種類，粗布的結實耐磨，細綾的輕薄靈巧，軟綢的柔軟貼手，可謂各有千秋。而就黃金本身的質地來說，以此鑄成的護手恐怕都不及其他材質的實用。”

“況且我看客官龍章鳳姿，氣度不凡，這黃金雖好，卻是俗物，反而破壞了客官一身清貴氣質，所以就是用來送禮也是不妥。客官想必不是尋常人物，又何必受這阿堵物的拖累，自降身份呢！”

她話音才落，楚君衡身後的白臉隨從便厲聲呵斥道：“大膽，竟敢對我們主子出言不遜！”

只是他才開了個頭，就被楚君衡隨意的擺手揮退了。

“行了、行了，人家說的挺有道理嘛！”

他看向靳霜，笑容玩味，似是想說什麽，但靳霜比他更快：“能得客官這句讚，小女子今日這番話倒是有價值了！”

這般明晃晃的“順桿爬”，叫楚君衡挑了挑眉。

卻聽靳霜續道：“不過小女子雖是實話實說，但是其實也不過是一種掩飾罷了。”

只見她原本笑盈盈的小臉忽然有些沮喪：“也是小女子太狂妄，之前在客官面前說了大話，如今客官一句‘黃金護手’一下就洩了我的底。”

楚君衡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反而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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