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子慚愧，我們這鋪子裁料子、打磨些首飾倒還在行，鑄一雙黃金的護手卻是萬萬沒那等功力的！我本以為今日能憑一己之力為鋪子拉一宗大買賣，最後反倒出了醜。”

說著，她還有些不甘心的瞄了眼桌子上那一顆顆圓潤的珍珠，極力擺出無所謂的面孔下實則隱隱帶著一絲懊惱。

這懊惱藏得那樣深，也唯有此刻一直觀察她的楚君衡看得分明。

一時間，他倒有些忍俊不禁了！

也是在這個時候開始，他才終於明白過來自打這少女出現伊始，他便覺得有些不對勁兒的地方在哪兒了。

無關她精致美麗的容貌和自在坦然的談吐，也不是她故意使得那些小手段，而是他現在才發現這個少女好像一點也不怕他！

這些年，不管是在宮內還是宮外，他從來不必靠一身龍袍或前呼後擁的架勢便可輕易叫一個人心驚膽戰，連頭都不敢擡，哪怕這個人是他手底下效忠多年的臣子。

即便是出了宮，別人不知他的身份，可一旦他不高興沈了臉，那面對他的人也一樣戰戰兢兢，話都說不利索。

他身邊除了一個小路子敢偶爾大著膽子陪他說笑幾句，幾乎所有見過、沒見過他的，在面對他的第一反應都是不安、緊張，甚至懼怕。

而那些鎮定自若的通常都是野心勃勃，妄圖在他身上牟取天大好處的家夥，比如秦嵩那個老不死的！

但是眼前這個少女顯然不是！

她不怕他，面對著他的有意為難，照樣可以侃侃而談，甚至知道自己“花言巧語”的小心機蒙混不過去時，就大大方方的承認，那麽真實，沒半點扭捏懼怕，自然的就好像他們倆是一對可以交心的友人一般！

而真實、自然和交心，這是他一度認為永遠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字眼，今日竟叫他陡然生出這些感覺，老實說，他心裏是有那麽一點驚喜的！

是以，就在靳霜那不甚明顯的懊惱目光中，楚君衡竟難得的開懷大笑了起來。

這一次，他是真的在笑，甚至孩子氣的伸手拍起巴掌來。

“有意思！原來你前面說的有模有樣的，敢情你是壓根做不出來啊！哈哈哈，小姑娘，我可真是佩服你，都做不出來了，之前還有膽子跟我‘周旋’，難道你就不怕我發火砸了你這鋪子？”

靳霜看見他突然笑了，心底驟然松了口氣，面上卻十分恰到好處的略過一抹兒迥然，連始終翹得彎彎的唇角都微微往下抿了抿，那樣子就像一個亟待得到大人認可、卻不小心弄巧成拙，結果又正好被人抓包的小孩子，看著好像沒什麽變化，其實也不過是靠著股子犟勁兒撐著罷了。

小姑娘不高興了！

楚君衡只看她一眼，便猜到他的想法，果然只聽對面的少女聽了他的話，故意一臉泰然道：“客官自然不是那等氣量狹小之人，況且我自認能做到對客官直言相告，坦蕩不作偽，也算是君子行徑，況且……”

末了，她忽然狡黠一笑，帶著點她這個年齡的少女獨有的嬌憨：“還有之前我只是說過客官如果有什麽要求，我們的人會盡量讓您滿意，可不是保證一定讓您滿意！所以我們做不來根本就做不到的事，也不算違背對客官的承諾，客官可沒理由砸我們鋪子！”

楚君衡笑得更大聲了，他伸手指著靳霜笑得直嘆氣道：“哎呦哎呦，原來你是在這兒等著我呢，真是狡猾……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因為他一連笑了好一會兒，連他身後白臉的隨從和那個粗壯漢子此時看著靳霜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似是十分驚訝這個少女竟然能讓他們一向喜怒無常的主子笑得這麽開懷。

就在楚君衡笑夠了，終於準備停下來之際，這時，鋪子外面忽然響起一陣嘈雜。

這會兒正是許多人歇晌的時辰，一般很少鬧出這麽大動靜，此時只見所有人都急吼吼的往一個方向跑，就像是前面出了什麽大事似的。

艾氏忙走到門口，正好看見斜對面米鋪的夥計路過，忙將他攔住：“劉大兄弟，前面是出了什麽事嗎？怎麽你們都往一個方向跑啊？”

那夥計常在“雙記”買些零散的小物件，被驟然攔下也沒有不高興，反而一臉興奮道：“艾大姐，你還不知道吶！前面有一僧和一道在鬥法，聽說兩個都是四處雲游的世外高人，走到咱們福安街街頭不知怎麽就鬥上了！咱們都是去看熱鬧的，艾大姐要是沒事也去看看吧！聽說可精彩了！”

艾氏一聽只是這事，反而不那麽緊張了，忙放著姓劉的夥計火急火燎去前面看熱鬧去了。

而這夥計先前嗓門不小，在堂內的幾人也將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靳霜倒是對這種傳奇式的僧道鬥法不大感興趣，但是她卻敏銳的察覺到，之前還將註意力放在她身上的楚君衡明顯被這件事徹底吸引了去。

只見他忽然從八仙桌前的木椅上起身，離弦的箭似的往門口沖去，他身後兩個人似是早已習慣他這種說風就是雨的性格，見狀竟然沒有半點異樣的直接跟了過去。

倒是楚君衡將將要跨出鋪子之際，猛然想起來，倏地停下腳步，回頭對靳霜笑咪咪道：“你很有趣，我喜歡！桌子上那袋珍珠就送你了！你等著，說不定爺我哪天心情好，還會再來找你玩！”說罷，便帶著兩個隨從一陣風似的走遠了。

艾氏只等這奇怪的主仆三人走得徹底看不見了，這才輕拍著胸脯，將桌子上那用錦帶裝著的珍珠收好一邊交給靳霜、一邊小聲道：“姑娘，那人……”

靳霜不等她說完，便收起臉上恰到好處的天真，轉頭嚴肅道：“艾管事，你一定要記住方才那三個人的長相，一個都不要落，以後但凡他們中任意一個再過來，你就馬上通知我或大哥他們！”

“……而且這件事我會親自告訴他們，艾姨你記住，無論這三人在鋪子裏提出什麽要求，咱們的人都萬萬不能得罪他們，尤其是為首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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