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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番外篇《西北偏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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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就穿這身去見國王?”

上有特殊牌照的老轎車緩緩停在皇家軍校的鐵花大門外,星期六一大早的校園顯得有點冷清。當朋友打開車門鉆進來時,見到他換下正規制服後一身T恤夾克的打扮,義續忍不住嘲問起來。

“怎麽了,是你強調說不用那麽拘謹的啊。”

隆非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嘴裏還不停嚼著口香糖,緊實平整的腮部有韻律地起伏著。

“可你至少穿件襯衣打個領帶吧。”義續無奈地看著這桀驁不馴的家夥,在車子平穩啟動的時候,他又順手扯了張放在座位後面的面紙,遞到對方嘴邊,“把口香糖吐掉,看你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這不還沒到你家麽,規矩就先出來了?”

他的輕笑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氣息,卻還是乖乖將嘴裏的東西吐在紙裏,揉成一團塞進了車門上的煙灰盒裏。

“我哥他那人很執拗,要是第一印象不好,就老死不相往來的。”

“不往來就不往來唄,”隆非滿不在乎地伸了個懶腰,放松地靠在加了腰墊的座位上,“說得好象我能撈到什麽好處似的。”

“好了,討厭鬼。”義續用力推了一把他的頭,索性放棄了再跟叛逆期未完的孩子氣青年爭論什麽,“是我硬要你來家裏做客的,給我個面子總行吧?”

當隆非按照朋友的指示留在寬敞通風的日間會客廳裏,等待那從未謀面的年輕君主從書房前來時,終於感到有些渾身不自在。正對面的黑色壁爐上方那傳神的的掛毯給人以陌生的威壓感,前任國王和王後的肖像正一絲不茍地審視著屋子裏這位陌生來客。他的手指沒有節奏地在黃銅鑲邊的檀木茶幾上敲擊,輕微的悶響與墻邊的老擺鐘配合失調,越來越讓他不耐煩,身旁特意擺放的一瓶明艷的扶郎花也顯得聒噪。

天性好動的青年忍不住站起來,試著在鋪有暗紅色地毯的廳裏踱了一轉,接連的步子陷進厚軟絨毛裏,這種不幹不脆的感覺讓他不適,於是逃到照不到陽光的一端,饒有興趣地觀察起靠墻並排而立的兩個陳列櫃。一列列靠在金色架子上的進口酒上掛著他從沒見過的牌子。血紅色,琥珀色,或是蛋清般澄清的檸檬黃,這些世界上最誘人的液體中流轉的光輝讓他的嗓子有點發癢。

這時突然推門而入的人打斷了他才起了頭的好奇,隆非急忙轉過身去以應付那應該又沈悶又矯情的見面禮。當他的視線越過義續的肩頭而被那緊隨其後的身影阻截時,剛剛準備象征性地展開的笑容便突然凝固在了臉上,而可以確定的是,這邂逅的瞬間在對面那個新登基的國王心中引起的震動絲毫不亞於他。

“沒想到是你。”

好不容易耐著性子熬完了之前口不對心的寒暄,義征終於趁弟弟暫時離開會客室的空擋,擡頭捕捉到隆非的目光,有著迫不及待意味的話一出口,之前都還表情恍惚,神經緊繃的兩人卻同時發出一聲不知所謂的笑。

“見鬼,你竟然是國王,想嚇死我嗎?”在腦子裏四處碰壁的思緒似乎總算找到出口,隆非放松了略顯僵硬的坐姿,來面對他迄今為止遭遇的最戲劇化場面。

“你怎麽會在郡藍,還成了義續的同學?”等不及回應眼前舊識的感嘆,義征的疑惑似乎來得比對方更緊迫,口氣裏甚至帶上了責備的意味,“你腦子到底在想什麽啊,在鄉下不是過得好好的嗎?”

說著,他忍不住反覆用目光打量對方那久別的面龐,小心地如同從遠離的彼岸後那一片混沌的汪洋中,捧出來唯一一滴晶瑩的水珠。隆非的形象在他的記憶深處一直是莽撞的,卻不知道為什麽總和他一些非常脆弱易碎的觸覺聯系起來。或許是因為他們相遇在桑果成熟的四到六月,那敏感又容易動搖的季節過度中。

少年時期的隆非生活在垠裏鄉下,最喜歡跑進村子附近上官家闊綽的私人地產裏玩,不等果實真正成熟就胡亂打下,或是在野鴨走過的小徑上設下醜陋拙劣的陷阱,天氣熱了就幹脆脫個精光跳進湖中游泳,像個闖入這詩意之地的野蠻猴子。當然,在那遠離垠裏市區的落後鄉村,很少有人家能像皇室一般把這些園子打理得豐富又美味,遍布著花叢和果樹,一年四季無安歇冷淡之時,又怎可責怪他人覬覦?義征在抓捕那只神出鬼沒的猴子未果之後,索性做主拆了那片地所有的圍墻,於是那個少年最喜歡吃的桑果,終於避免了被倉促打落的命運,每年都等到那飽滿的紫紅色快要漲破了薄皮,才被悠閑地摘下。

“我想出來看看,又沒有錢,所以只有應征入軍校。”隆非輕描淡寫地說,沒能察覺對方此時正在腦海中重播的那段烏托邦似的片段,徑自掏出夾克口袋裏揉皺的一包煙草,在義征微微變色的目光下不慌不忙地卷好,上煙嘴,再用打火機點燃,“虧我還一直沒想通,你為什麽突然就搬走了。真不敢相信,我知道你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可也不帶這麽誇張的……你居然從來沒對我提過一個字。”

盡管對方在室內吸煙的行為引起了他的不適,義征仍舊一言不發地拿過玻璃煙灰缸放在他的手邊。實際上這樣的再會並不是他期待的,義征接近於一個完美主義者,傾向於將那美好易逝的回憶密閉封存起來,斷絕所有與現實和未來的線索,它便會像一堆儲存在玻璃罐子裏的橘子般總是保持著新鮮生動的顏色,然後發酵成酒一般香醇。就算他一再提醒自己,任何人都會成長和改變,這樣細節的反差並不說明什麽,但是他卻無比希望隆非一直留在凝固那段歲月的邊遠鄉村,甚至依舊保持著少年時的樣子。

“誰讓你不看電視也不看報紙,剛登基的那段時間我可沒少在媒體上露面。”

“為什麽你不留在垠裏?都是國王了,不住在首都很奇怪吧?”

“我在的地方就是首都,”義征回答得強硬卻含糊,盡量規避著某些會觸發到雷區的話題,“郡藍很快會成為新的行政中心的。不過……最開始的原因是我妻子懷孕了,她需要靜養。”

“等等,你結婚了?那又是什麽時候的事?”面前的青年總算被喚起了一些牢騷,急著說話讓他微微被嘴裏剛形成的煙圈嗆到,於是擰緊了眉頭,哭笑不得地質問到,“我怎麽覺得你一直把我當傻瓜?”

“我是什麽都沒告訴過你,不過你以為這是因為什麽?”

“我以為我們很要好,沒錯,告不告訴我這些都是你的自由,但是我以為你至少在走的時候會跟我打個招呼,來幾封信什麽的,我以為得不對?”

義征面無表情地坐著,沈默讓他看起來像是承認自己的無法反駁。

隆非,你知不知道那曾經無憂無慮的日子是多麽脆弱和難以維系?像是個透明的玻璃罐子,即使手上有一點點汙漬,碰觸之後也會留下不潔的印痕。

就在我雙手染滿鮮血的那天晚上,我知道我已經不能留下了。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走上了與你和那片平凡親切的天地發生分歧的道路。盡管是為了最低限度的保全自身才對自己的血親開了殺戒,在權力之爭的泥沼中欲罷不能地深陷。這骯臟的,怎麽洗也像是洗不幹凈的腥紅,將會開始持續將身邊的人陷入不幸。

你只要留在那個密封的玻璃罐子裏就安全了,我一直是這麽想的。

硝煙和晨曦吹起的輕微風沙混合上升,使得莫巴哈熏黑的廢墟變成黃沙盡頭又一座迷離的墳冢,這個人口達到一萬兩千左右,經歷了貧弱的自然供給與人類生存需求的平衡,才逐漸形成規模的鎮子,在一夜間便被大規模殺傷武器啃食得只剩光禿骨架。

由於指揮官所下達的毫無顧忌的作戰命令,居民的傷亡觸目驚心。負責將屍體集中起來處理的士兵似乎早已經習慣了這惡心的差事,嘴裏一邊咒罵著一邊時不時往那沒有生命的肉塊上踢幾腳。

俊流坐在隨隊軍醫臨時布置的救治室裏,窗戶關得嚴絲和縫,室內容易接觸到的地方被粗略地噴了消毒劑,一個護士剛剛幫他清理了皮膚表面的燙傷,將衣服燒焦的碎片從裸露的血肉中一點點分離出來,剪破遍布的水泡,塗上厚厚一層白色的藥膏後再用石蠟紗布包纏起來,微涼的觸覺讓持續的火辣刺痛有所舒緩,隨後他接受了一劑抗生素的註射以防止感染。

就在他準備移動到走廊外的另一間休息室,把接受治療的位置讓給等候著的其他士兵時,窗外響起了吵鬧的人聲和間斷的高聲威嚇,是盟軍的士兵正押送著幾隊戰俘穿過殘垣斷壁的巷道,往鎮外公路旁的空地集中。

從外表特征也能分辨其中不少人是本地居民,男人或女人都將染著汙物的雙手放在腦後,鐵青色的嘴唇緊閉,神色麻木地埋著頭,似乎已經並不關心即將到來的判決。在這機械移動著的漫長人群中,俊流突然又發現到了熟悉的身影,那個一開始向他討要食物,後來又試圖把他從即將被攻擊的部隊中引開的小男孩,他仍然穿著那身破舊的罩衣,正跟著大人茫然地往前走著。

俊流隨即奔出救治室,撥開行進中的人群盡力朝他的方向靠攏過去,卻在途中碰到了在場監督押送的一個下級軍官。

“這是到哪裏去?要把他們怎麽樣?”

“集中到鎮外的空地去處決掉。”

對方答得異常幹脆,被風沙吹成硫磺色的幹燥臉龐上不見一絲動容,他並沒有給俊流更多的斡旋時間,套著堅硬馬靴的雙腳便邁開了大步。

“賀澤的軍法在處罰戰爭時期的叛亂行為時,比對待敵方戰犯還嚴厲得多。他們是自願協助敵軍的,手上的烙印就是識別記號。”

隆非卡其色的軍外套了無生氣地搭在椅子靠背上,他看了一眼背光站在面前的少年,繼續用粗糙的草紙擦拭著一柄烏黑的自動手槍,上面殘留的輕微火藥味似乎很襯俊流當下的神情,“你以為處決他們是我擅作主張的麽?”

“你是總指揮官,難道要說這個不是你能控制的?”與他無所事事的態度不同的是,俊流不想浪費時間,這些可憐的平民在被雙方的軍隊洗劫後還將難逃一死。

“別對我用反問句,就算是你,殿下,要質疑律法也是不可能的,這是我們國家的立國之本。”

“他們之中有懷孕的女人和小孩。那個孩子他還試圖幫助我脫離危險,莫巴哈的人在這裏生活得舉步唯艱,有什麽餘裕抵抗敵人的威逼與利誘?”少年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迫使這個男人嚴肅地地面對這番質問,“我們的國家沒有給予這些自治區的民族足夠的庇護,就已經是虧欠,為什麽當他們犯錯的時候又要施加最嚴厲的懲罰?!”

“我並沒有說這種處罰是公平的,”隆非有點受不了對方在這個疲倦炎熱的下午吵嚷,索性把擦好的槍收在上鎖的抽屜裏,跟著露出不屑的輕笑,“如果你這麽在乎這種公平的話,你或許也能想到被這些叛亂者殺害的士兵們,他們臨死時的心情?”

“你所說的女人,孩子,或者老人,他們都在剛剛的戰鬥中失去了親人,仇恨的種子就會這樣掩埋下來,然後遇到機會就瘋狂滋長,煽動起不協調的情緒。叛亂可怕的地方不在於他們的物理攻擊性,而是隨之而來的一連串負面的意識形態的傳播,特別是在敏感的戰爭時期,就更需要斬草除根。”

“你看那些人,沒有哭也沒有鬧,他們多半對自己行為所要承受的報應早有覺悟,失去了親人和家園,現在只求一死,我倒覺得就此殺掉他們也是種慈善……“俊流睜大眼睛,瞬間的血液上湧讓他沖口而出,“我沒聽錯吧,你竟然把這叫做慈善?你根本不了解這些人的恐懼,你註意過他們的目光嗎,無助……絕望得連靈魂都出竅了!將軍,你已經習慣這樣站在高處振振有辭,絲毫不介意這些底層人的死活,盡管他們才是這場戰爭最無辜最痛苦的受害者。”

說著俊流咬了下嘴唇,胸口一直以來積壓的疑慮翻滾起來,四處沖撞,他由此露出難以忍受的表情,“我不懂,作為這樣的軍人到底意義何在?我們連自己國土上一個孩子都保不住,逼得他要靠投靠敵軍來換取生存,我只覺得無地自容!”

隆非沈默地看著他,不再做出任何正面的回應或評價。究竟是什麽時候,少年的眉頭擰緊了就很難再舒展開,無法安於表面的秩序,總想要求證事物更深的謎底。他們把自己的天平放在這個原本就顛簸不平的表面,還苦苦思索著為什麽總也不能尋找到初始的平衡。他開始想笑,不是嘲笑這些少年們與生俱來的溫柔,而是無奈於戰爭這檔子事,原本就不是能夠講得通道理或經得起推敲的。

“殿下,我看你是累了,想得太多,”隆非嘆了口氣,對方的年輕氣勝讓他覺得既憐惜又煩擾,因為那難免讓他心中陳舊的疙瘩又系緊起來,“容易激動不是件好事,在我這裏發完了脾氣,就早點回去休息吧,睡好一覺睜開眼睛,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我保證一點討厭的痕跡都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俊流一動不動地站著,隆非對他所言的無動於衷和回避態度讓他覺得詫異,就在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男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到了他身邊,“或者,你需要我的一個吻?”

“不……住手。”當對方的嘴唇已經毫不客氣地靠到了自己臉頰上時,俊流有些反感地伸手推搡。下頜卻被對方寬大手掌的虎口給鉗住,被迫張嘴的同時,隆非濕滑的舌頭已經闖了進來,右邊手臂也被完全擰到了不能動彈的位置。

與之前消極的對話形成反差的是,他緊緊抱著他,一連串吻熱情得難以招架,就在俊流幾乎就要被對方的挑逗分心的時候,窗外陸續傳來幾聲槍,拖長著回蕩在空氣中。

當他反應過來這是處決開展的前奏,俊流全身一震,逆流而上的血液讓他後頸發冷,他拼命地想要掙脫隆非的鉗制,卻一次次被抓得更緊。

“幾分鐘就結束了,眼不見心不煩。”隆非仍然不停吻著他的臉頰和發際,試圖讓他停止任何感情用事的行為,卻在剛剛說出這句的時候,臉上被抽了狠狠的一巴掌。

他隨即被推得差點摔倒,後背撞在堅硬的桌角上,尖銳的疼痛讓他齜牙咧嘴的同時,俊流已經推開一旁的房門跑了出去。

當血氣上湧的少年一路奔到鎮外的空地上時,莫巴哈鎮殘存的居民已經在槍聲的驅趕下緊緊靠在一起,他們被扯開的袖子下全部露出那罪惡的證據。俊流不由分說地推開聚集在一旁看熱鬧的士兵,腳下揚起的幹沙被蒸騰的空氣吹散,他沖到被上膛的槍口虎視眈眈的中心位置,擋住了那個站在他身後不遠的男孩。

“我果然很幼稚,想不通你們這樣和侵略軍有什麽區別。”俊流像是自嘲般冷笑,聽到一旁的軍官對他挑釁行為的高聲喝止,反而又朝這些叛亂者的方向靠得更攏。

“真不好意思,我的部下今天有點中暑。”緊隨趕到的隆非還在繼續揉著被撞得不輕的背部,徑直走進了這個被包圍著的圈子裏。當他一把抓住俊流的胳膊時,站在周圍的人都因為那顯而易見的緊張感而變得鴉雀無聲,只剩掠過頭頂的風沙忘記了屏息。

“這樣吧,留下女人和小孩,我今天晚上請示一下上級,如果他們可以不追究,我自然是想留人一命的。”

見對方總算收起了之前玩世不恭的嘴臉,開始認真地處理他的不滿,俊流便暫時忍住一口氣,不在他眾多的部下面前跟他繼續爭吵。他瞟了一眼身後那個男孩呆滯卻浸透不安的雙眼,腳步像被釘住般沈重。而緊緊拉著他的手將他從現場拖走的隆非,像是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一絲同情的樣子。

“明天太陽一定會從西邊升起來吧。”

聽著千裏之外的那一頭所響起的久違嗓音,隆非獨自坐在午夜開啟的窗戶前,像月光般涼薄的空氣直透皮膚。

“自從上次我聯系你所在的基地後,兩年九個月加二十一天沒有你的音信,今天竟然會親自打內線到我書房來。”

“是你在臨走的時候給了我這個號碼吧,不是讓我打,難道是讓我買彩票的麽?”他說著順手將已經脫漆的聽筒夾在肩膀與側臉間,打開抽屜揀了一根香煙,含在齒間後撥動起打火機。手邊的桌子上放著的那張寫有數字的小卡片,已經被磨損得難以辨認。

“但是這件事情,難道不是應該咨詢陸軍司令部,或者國民會的參讚嗎?幫你通融軍法的問題似乎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

“但是找我麻煩的是你兒子吧,陛下?”

“為什麽不叫我義征呢,將軍?”他略帶諷刺地反問,輕輕靠到了厚軟的沙發背墊上,屋子裏剛剛燃起來的壁爐輻射出適宜的暖流,配合著面前一杯滾水沖泡的茉莉茶。夜深人靜的時候義征習慣在書房裏度過一段獨處的閱讀時間,手上還未放下的金頭鋼筆正記錄著他時斷時續的思緒。

“前線的生活就讓你這麽了無生趣嗎,你不知道我多想找你聊聊彼此的近況,你好不容易打進電話,只是想責備我管教無方?”

“不,我只是有點迷惑。”隆非拿下嘴裏剛抽了一口的煙,任迎面吹入的夜風將那白煙拂到臉上,隨即凜起聲音說,“義征,你頭腦很清醒吧?所以才一直都沒有過猶豫。你為了爭奪王位,陷害自己的兄長,殺害他的妻妾和未成年的孩子,又出賣殊亞,欺騙她為了你的利益遠嫁到那該死的蠻荒國家。”

“你一定是看得很清楚,不得不作孽和使用骯臟手段之後才能到達的那個光明又公平的彼岸。如果它真的存在,那麽你現在就他媽地告訴我,是什麽在支撐我們?這些殺戮的價值是寄托在哪裏的?!你兒子今天一字一句地質問我,讓我心虛得恨不得撕下他的嘴巴!”

“真是想不到,你也有這麽多愁善感的時候啊,”對方的氣息像是在笑,“比起我來,只是因為賭氣而前往戰場的你不是更可悲嗎?那我就告訴你,我從來不認為戰爭能夠帶來什麽可笑的光明,我每一天都活在黑暗之中。即使是抵抗侵略者,也只不過拿正義來當策動力量的借口,就像我每天站在那麥克風前向民眾布道一樣。什麽光榮和忠誠之類的字句都用得快惡心。”

“戰爭的作用只不過是讓人們認識到他們無限愚昧的人性。我以為你歷練了這麽多年已經悟出了什麽道理,你的主力部隊可是在戰場上殲敵無數的王牌師,莫非你還以為同樣是殺人犯的你,今天是站在比我更高尚的位置跟我對話?我們不過拴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誰也跳不出去。”

“軍人是清道夫,不是批判理論家。隆非,殺戮的罪惡感是交托給軍隊的領導者,也就是我和國民會主席來背負的,今後也會落到我兒子的頭上,你不需要關心我們的糾結和迷惘。你不需要憐憫。”

“如果你真的介意俊流的感受,那就在他的面前開槍殺掉那些人吧,你來替他上這一課,我猜你也不想帶著這個包袱上路吧?”

“你……”隆非如鯁在喉,對方始終平淡勻速的語調讓他甚至有些頭皮發麻,“義征你竟然還是這麽執迷不悟。”

“雖然俊流還只是個天真的小屁孩而已,但是我寧願去依靠他,去相信他所認為正確的信念,一定有不用犧牲那麽多人的道路。”

“但願如此,我當然也指望後代比我更高明一些,”他似乎不執著和對方的爭論能達成什麽共識,半晌後換了個語調說到,“看來你們相處得很愉快啊,隆非,你在他身上看到了我過去的樣子嗎?”

義征能夠想象得到,如果誠如對方所言,真的有某個光明的彼岸在支撐著他作為領導者的意志,讓他不惜使用血腥的手腕,不懼漫長得幾乎見不到轉機的戰火,那麽這個彼岸上一定遍植著結滿紫紅色果實的茂密桑樹,在記憶流轉的浮光掠影下脈脈隱現。

等了約莫半分鐘的工夫,本是想在這滄海桑田的年輪之後,試圖接近那曾經遠離而暗淡的心,對方卻終究沒能回應他一個字,聽筒那頭喀嚓一聲響起了切斷的聲音。在緊鄰著的短促忙音重覆多次後,坐在光線柔和的書房裏的國王才緩緩放下了電話。

俊流無意識地睜開眼睛的時候,幹渴缺水的嘴角已經又結出了硬硬的死皮。

淩晨的太陽才剛剛升起,地面的溫度就開始隨同被蒸發的水,爭先恐後地上升。

報廢的供水系統讓房間裏的扭到盡頭的水籠頭,也只艱難咳出一滴濃濃的帶著紅銅色鐵銹的水,讓人心虛氣短的煩熱逼得他提前下床,草草穿好已經臟掉的襯衣和褲子,準備到鎮中心的水塘去沖個涼,以應付即將降臨的長途行軍。

吱呀一聲推開關不嚴密的木門,他在剛剛踏出一步房門的時候,便嗅到空氣中那不同尋常的生腥味。

他茫然四顧,終於發現在離他不遠的巷子盡頭,有一灘厚厚的血,被沙土吸吮了一半,地上殘留著被拖曳過的痕跡,一直延伸到轉角的後面。

他瞪大眼睛,突然打了一個冷顫,遲疑地邁開步子,朝那灘血跡慢慢靠近。隨著有些不穩的步伐,呼吸也開始在耳邊急促沈重起來,就在轉過轉角的剎那,他的心突然控制不住地抽搐起來。

刺眼的陽光下,布滿橫七豎八的淩亂屍體,還來不及被拖曳到挖好的大坑中,他們身下的幾百米土地全是血泊。從那睜得如同銅鈴般大小的雙目和扭曲的姿勢中可以分辨,他們死在瘋狂的混亂中,試圖逃跑的女人整個背部都被黑色的血溝爬滿,肌肉被撕裂成碎片,扭曲的手指無望地抓著墻角的一把枯草。

沒有用一顆子彈而進行的屠殺,就這麽靜悄悄地在他睡著的時候完成。

從腳下升起的惡寒讓俊流連聲音也發不出來分毫,他感到一陣劇烈的暈眩,丟了魂似的立在原地,呆呆註視著眼前地獄一般的景象。很快,他的目光便被一個小小的身軀抓住,當他發現被埋沒在幾具沈重屍體下的那個男孩,已經被那觸目的鮮血染滿臉龐,善良的天性並沒有給他帶來逃脫劫數的幸運,那身灰黑色的破舊罩衣成為了他最後沈睡的搖籃。

俊流踉蹌地退後幾步,震驚混合著一股強烈的惡心感催得他快要吐了出來,後背卻突然碰上了男人高大的身軀,不等他的呻吟出聲,隆非伸出手,牢牢地捂住了少年的雙眼,將他的頭靠到胸膛上。

“起這麽早,低血壓會讓你頭暈的,”他輕聲說著,接觸他眼簾的手心感覺到一股逐漸聚集的濕暖後,他將另一只手扶上了他不住顫抖的肩膀,那似乎是連燥熱的氣候也緩解不了的寒冷。

“是夢而已,俊流。”

“是還來不及消散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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