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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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他唯一知道的,就只有不能停在原地不動,否則這過低的溫度很快就會讓他變成一具屍體。肆虐凜冽的風像是一只無情地大手推著他不斷地往未知的方向走去,全身僵硬的吳邪,已經沒什麽能力再去思考了。

從下午發現他貼的標識已經全部都不見的那一刻起,吳邪就明白自己這是被人設計了。雖然當時的他並沒有深入這片魔鬼城的腹地,但沙暴帶去的飛沙走石卻還是讓這整片區域發生了不少景觀上的變化,再加上太陽漸漸西沈,光影的交錯也讓這怪石嶙峋的地方變得更像一個有去無回的迷宮,所以當吳邪心有餘悸地躲過那場沙暴之後,才發現了這讓他更心驚肉跳的事實,他迷路了。

印象中的路線怎麽走都不對,沒有無線電甚至連手機都不在身上的吳邪,根本就不知道時間究竟過去了多久。他只能感覺到溫度在沙暴之後迅速下降,讓他根本沒辦法長時間地停留在原地等待救援。

如果不往前走,哪怕是站在原地跳躍或者活動,很快就會因為疲憊和寒冷產生想要停下的念頭。所以吳邪只能不斷地往前走,每走過一個地方,就撿一些石頭堆起來作為避免迷路的記號。

在天完全黑透之前,吳邪面臨的最大問題不是寒冷,而是沒有水和食物。一直在走動的他為了制造熱量也在不斷地消耗著能量,而饑腸轆轆最直觀的表現,就是讓寒冷的感覺更加強烈。

吳邪身上什麽都沒有,他所有的東西都在外套的口袋裏。而外套,被他放在了道具組的車上。

雖然魔鬼城裏還有尚未融化的殘雪,但吳邪不敢輕易去吃。因為他怕這樣會讓身體的溫度從內部開始降低,而一旦體溫低於35度,吳邪就可能要喪命在這裏了。

讓他命喪黃泉,就是設計他那人的目的吧。

雖然一直以來吳邪都不覺得自己是個愚蠢的人,但這次,卻讓他意識到了自己有多天真。人家下了個套自己竟然主動就鉆進去了,甚至對一個完全沒有印象的人,一點都不設防備。

腦袋已經快要凍僵,吳邪的雙臂死死護在胸前,嘴唇已經變成了烏紫色,慘白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生氣。

整個劇組會這麽陷害他吳邪的人,想來想去也只有齊羽那一個了吧。 盡管吳邪此刻尚不知道自己跟他究竟有什麽深仇大恨,但從他想要至自己於死地這一點上來看,必然不會單單是為了張起靈。

張起靈,張起靈現在在哪裏呢。他會不會進來找我呢。

不知何時變成了逆風而行的吳邪再也沒有了往前走的力氣,不管是體力還是能量,都已經快要油盡燈枯。整片魔鬼城在晴朗的夜色之中,只有漫天的星鬥是唯一的光源。就著那微弱的星光,吳邪費力地找到了一個小小的風蝕形成的凹陷,幾乎是用搬動的方式,把自己整個人挪了進去。

蜷縮著膝蓋靠在那冰冷刺骨的石頭上,吳邪緊緊地用雙臂把腿護在胸前。在低溫中已經變得僵直的身體,隨著吳邪的每一次動作都帶來了撕心裂肺的劇痛。吳邪甚至不敢去摸大腿兩側的皮膚,因為他已經感覺不到那裏還有感覺了。十個手指已經腫脹成了原來兩倍,而始終暴露在外面的頭部,吳邪有些擔心他的耳朵會不會輕輕一碰就碎成碎片。

吳邪這輩子從小到大所受過的所有傷加起來,都根本及不上此時身體疼痛的萬分之一。那是種怎樣的感覺啊,呼吸著的空氣像是冰刀一樣在肺葉裏來回的切割,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地方,而倘若失去了這種痛感,又會陷入那個地方是不是已經壞死的恐懼之中。呼嘯著的風聲像是在嘲笑著吳邪的窘境,漫無邊際的黑暗似乎馬上就能將吳邪永遠地帶走。

越發混沌的意識裏只剩下疼痛這唯一清晰的感覺,吳邪甚至已經不太能感覺到溫度到底有多低了,因為現在對他來說,冷和痛,已經沒有任何區別。

而此刻整個身體裏除了疼痛在不斷地尖叫,剩下的就是渴。在這極端的氣溫裏將近八個小時沒有進水進食,吳邪甚至已經開始想,與其被渴死,還不如被凍死來的痛快。

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吳邪,越來越沒辦法控制那疼痛給自己帶來的巨大困倦和疲憊。他的頭發眉毛和眼睫毛上都已經結了一層霜,而此時的吳邪甚至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睜開眼睛,眼睫毛上的霜,近乎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意識已經漸漸離開了吳邪的大腦,瑟瑟發抖的他蜷縮著,甚至已經出現了幻覺。紛亂繁雜的畫面在緊緊閉著的眼前不斷閃現,從小時候開始,一樁樁一件件,像是走馬燈一般地播放著。

我要死了麽?

僵滯地看著那些畫面,吳邪感覺他的視線停留在了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靜靜地看著那人漆黑明亮的眼睛,吳邪卻忽然在那雙眼中看到了現在的自己。縮成一團,瑟瑟發抖,意識彌留。

我不能死!

猛地睜開了快要凍在一起的眼睛,吳邪渙散的視線漸漸聚焦,可眼前出現的依舊是一片模糊的黑暗。盡管殘留著的意識讓吳邪暫時清醒了過來,可他很清楚,如果再有下一次,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夜風如同鬼魅一般將他的觸手探向了這片地域的每一個角落,即便是在著窯洞一般的凹陷之中,吳邪依然被那寒風吹來的砂石毫不留情地刮傷了臉頰。如果不是因為血液從傷口中緩緩地流出,吳邪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受傷。

緩慢地伸出手指在臉上那傳來了溫熱感覺的地方摸了摸,吳邪下意識地就把蘸著血的手指含進了嘴裏。血液的味道刺激著味蕾,口腔也終於漸漸分泌出了最後一絲唾液。吳邪戀戀不舍地把手從嘴裏抽出來,再次往臉上抹去。

可這些許的血液很快就被低溫凍住,根本沒辦法緩解吳邪的口渴。而被血腥味道刺激了的感官很快就傳達給了胃,再次高叫著饑餓的腸胃不甘地抗議著。

冷,疼,渴,餓,困。此刻的吳邪終於明白什麽是饑寒交迫,也明白了為什麽在以前的年代裏會有那麽多死於饑寒交迫的人。他知道,只要自己願意閉上眼睛,很快就能擺脫這一切的折磨,從此沈入甘美的夢境再也不用醒來。

可如果他睡著了,張起靈要怎麽辦。

就像是之前張起靈受傷時,他曾經想過的那樣,他們之間還有那麽多沒有完成的事情,吳邪難道就甘心這樣放棄了麽?

可不甘心又能怎樣,吳邪寧肯自己就這麽放棄,不希望再讓張起靈為了救他而身陷險境。他已經害得張起靈差點兩次丟了性命,吳邪再也不想看到那樣沒有意識的張起靈了。

不知過了多久,思維再一次變得混沌起來,抱著雙腿的吳邪甚至已經沒有力氣來控制他的身體。又是一陣狂風過後,吳邪維持這樣縮成一團的姿勢,從那凹陷中慢慢掉了出來。他的衣服已經在剛才和背後的石頭凍在了一起,此時掉落在地上的吳邪,後背只殘留了一件襯衣。

尖銳的石頭狠狠硌著吳邪的身體,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再站起來了。四肢像是被凍在了一起,吳邪完全沒有辦法去伸展開它們。費力地擡頭讓自己向漫天燦爛的星鬥,璀璨的光線在漆黑的天幕中漸漸模糊,像是沒有對焦上的光暈。廣袤無垠的蒼穹中,點點繁星如同一條長河靜謐地流淌著,用它們由光線組成的浪潮,卷走了吳邪僅剩的意識和氣息。

就這樣吧,就這樣,永遠地睡去吧。

“吳邪,不要睡!”

遠遠傳來的聲音像是在宇宙的另一邊發出,緊閉著眼睛的吳邪恍惚間感覺自己落入了一個很溫暖的地方,而強烈的血腥味在這凜冽的寒意中也越發變得突兀明顯。

“吳邪,醒醒!”

吳邪也想睜開眼睛,看看是誰在和他說話。可他只覺得眼睛上像是壓了千斤重的東西,根本就沒辦法擡起眼皮。

“吳邪,吳邪!”

到底是誰在叫自己呢,困難地拽回了一絲被那星河帶走的意識,吳邪艱難地微微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了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眸。他的瞳孔裏閃著亮晶晶的光芒,竟然比這漫天的星星還要好看。

蜷縮在一起的手被他緊緊地握住,吳邪僵硬地動著肩膀想要去摸一摸他的臉,可身體像是已經完全不聽吳邪的使喚。他虛弱地看著那雙焦急的眼睛,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對他表達出腦中最後的念頭,就這樣沈沈地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你的眼睛……真好看……”

死死抱著吳邪的張起靈根本不敢想他是不是來的太晚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小聲叫著他的名字,不斷地給他哈氣搓手。跟他在身邊的警犬也緊緊地靠在吳邪身邊,竭盡所能地讓吳邪的身體暖和起來。

手電筒早就已經沒電,張起靈給吳邪裹上他和吳邪自己的外套,把救援包裏他自己一口沒舍得喝的水在嘴裏含熱了之後,一點點地用嘴餵給吳邪。張起靈胸前的衣服已經滲出的血絲,低溫讓他的血凝變慢,而不斷地下蹲彎腰低身讓他的傷口根本沒時間愈合。

根本就無暇顧及這些的張起靈,此時只有一個想法,就是一定要讓吳邪盡快暖和起來恢覆意識。可他卻沒意識到他原本就有傷在身,之前失去的血液也還沒有在他的身體裏再生出足夠支撐他繼續的分量,再加上現在又在流血。張起靈很快就感覺到自己的體溫也開始下降了。

他把自己大衣披在身上,然後把吳邪整個人都抱進了懷裏,乖巧的警犬明白張起靈的意思,也往吳邪的懷裏拱了拱。兩人一狗,就這樣緊緊地圍在一起,互相傳遞著熱量和活下去的希望。

滿心懊悔的張起靈不斷地在心裏埋怨著自己為什麽沒能早些發現吳邪留下的記號,甚至在看見了三次之後才反應過來那並不是他自己所堆的。直到那警犬在聞了聞狂叫起來的時候,張起靈才突然意識到那是吳邪留下的線索。

那是他們小時候商量過的暗號。曾經的兩人也擔心過如果有一天彼此被不同的家庭收養,要怎麽逃出來去尋找對方。兩個小孩兒縮在被子裏,小聲地商量著對策。直到最後,吳邪用白天在院子撿的小石子兒,堆成了一個小小的石堆。興奮地對著悶油瓶說道,這就是他們接頭的暗號。

當時年幼無知的孩子根本就沒想過這種石堆隨處可見,甚至連張起靈都沒能在第一時間想起小時候的這件事情。而當他循著石堆開始尋找的時候,卻在經過兩個石堆之後徹底斷了蹤跡。

要不是因為帶來了這條警犬,沒有了手電的張起靈,可能真的沒有辦法在再一次斷了線索的情況下只身一人找到吳邪。魔鬼城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還要深遠,還要可怕。

“吳邪,你知道今天我父親來和我說什麽了麽。”張起靈不能讓自己也漸漸陷入失去意識的窘境之中,開始不斷地對吳邪說著話。“他問我什麽時候回去繼承家業。我拒絕他之後,他問我是不是為了你。”

“張啟山老師,竟然是他安插在我身邊的人。我們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裏,然後告訴了我父親。我想,他已經開始懷疑我們的關系了。”

“他和你說了什麽?他有沒有為難你?”

“吳邪,相信我,我一定不會離開你。”

“所以你也別離開我好麽。”

“吳邪,我愛你。”

空曠寂寥的夜風淒厲而哀怨的嘶吼著,仿佛整個世界在此時已經只剩下了寒冷。死亡的陰影和恐懼嚴密地籠罩在整片魔鬼城的上空,互相依偎著彼此取暖已經完全不能抵禦這嚴寒所帶來的影響。吳邪依舊沒有恢覆意識,而張起靈身上的體溫也在持續的降低。

瑟縮在兩人身邊的警犬也開始疲憊,嗚咽著叫了幾聲,蜷著尾巴靠在吳邪身上閉起了眼睛。張起靈握著吳邪的手把兩人的手掌都藏在警犬那厚實的皮毛下,微熱的溫度在大自然的嚴酷下,根本沒有任何抵抗的作用。

吳邪身上的氣味已經只剩下和這寒冬一樣的冰冷,而張起靈身上的血腥味道卻也越來越重。那鐵銹一般的味道被狂風席卷著吹向不知名的遠方,不知過了多久,張起靈看到原本閉上了眼睛的警犬忽然間站了起來,警覺地小聲嗚咽著。

張起靈還沒來得急猜想什麽,一道尖銳而悠長的鳴叫聲就已經直接把更加殘酷的現狀擺在了他的面前。

有狼。

隨著那聲嚎叫的停止,張起靈很快就發現在夜色中出現了一點點如同鬼魅般飄忽的螢火,閃著綠色的光死死地盯著他和吳邪。

那是狼的眼睛。

警犬也已經明白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麽,緊緊地夾著尾巴靠在吳邪身邊,咬緊了牙齒兇狠地低鳴起來。

西北地區的狼群行蹤不定,很少會出現這種被人開發過的地方。只不過這片魔鬼城疆域廣闊,背後緊鄰著羅布泊,雖說是地質公園的一部分,可也僅僅是最外層的一小部分屬於管理區域。再加上張起靈的傷口不斷地往外滲出新鮮的血液,血液的甘甜和食物的誘惑實在太大,這才引得這些狼群不顧危險,在這深夜之中將張起靈和吳邪緊緊包圍。

迅速冷靜下來的張起靈小心翼翼地從救援包裏摸出了匕首握在手上,面對狼群的時候,只有冷靜才能成為活下來的唯一可能。張起靈在心裏默默數著那些綠幽幽的眼睛,一共有九只狼。其中那最靠後眼神也最狠戾的那只,無疑就是這個狼群的頭狼了。

擒賊先擒王,這個道理對動物也一樣適用。只不過那頭狼狡猾的很,藏在狼群的最後面想要坐享其成,張起靈或許根本沒辦法趁著它撲上來的那一瞬間解決了它。

又是一陣冷風吹過,那些綠幽幽的眼睛慢慢縮小著它們的包圍圈,警犬猛地掙脫開張起靈的控制,對著其中一只就撲了上去。而與此同時,另一只狼也朝著張起靈飛撲而來。

一手護住吳邪,張起靈看準那狼的動作直接將匕首插進了那狼的喉嚨之中,反手用力往下一劃,滾燙的鮮血伴隨著皮肉撕裂的聲音頃刻間噴湧而出。不消片刻,那只狼就軟軟地倒在了張起靈腳邊,狼群裏的其它狼似乎被此情景震懾到,紛紛後退著不敢再上前。只有那只被警犬死死咬住的狼,還在和它坐著殊死搏鬥。

大口地喘著氣,剛才的動作讓張起靈身上的傷口又撕開了一些。只不過那狼血的溫度在此時實在是舒服的緊,張起靈抹了一把臉上濺到的血液,保護好懷裏的吳邪,眼中是不亞於狼群的狠戾。

又是一聲尖利的長鳴,那頭狼緩緩從狼群最後走向前方,盯著張起靈的眼中滿是殺意。而其他狼像是也被這一聲給鼓勵,不再瑟縮跟著頭狼繼續往張起靈身邊逼近。

如果它們同時撲上來的話,張起靈必須放開吳邪雙手迎戰。但那樣的話,吳邪就很有可能被狼趁亂咬走。可倘若張起靈繼續單手迎戰,勢必敵不過這虎視眈眈的狼群。雖然剛才爆發的力量尚有殘餘,可張起靈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傷還能堅持多久。

血液的味道不斷地刺激著狼群的味蕾和神經,警犬和狼的搏鬥還在繼續,雙方淒厲的慘叫聲將這深夜妝點得更加血腥。張起靈緊繃著神經握緊匕首,死死護住懷裏的吳邪,決定無論如何,也不能放他開。頭狼似乎也看出了張起靈的意圖,壓低了身子盯著那毫無知覺的吳邪,咧開了它尖利的牙齒,隨時準備發動攻擊。

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天空中忽然傳來了陣陣的轟鳴聲。如同雷鳴一般的聲音讓狼群全都停下了動作,擡起頭朝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緊接著,空氣被撕裂的聲音尖嘯著響起,距離張起靈最近的那只狼身上猛地濺起了血花,火藥的味道在空氣裏漸漸彌散開來。

中了槍的狼瑟縮著回到頭狼身邊,而其它狼也都再次後退。又是一聲槍響,頭狼恨恨地看了張起靈一眼,帶著它的兄弟們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面前落下的懸梯讓張起靈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於松了下來,腎上腺素的作用也已經發揮到了極致。他甚至沒等到直升機上的救援人員下來,就抱著吳邪陷入了再次失血的昏迷。

直升機上的張瑞桐遠遠看著那倒在一起的兩人,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溫度和表情。但最終,卻還是無可奈何地在心中嘆了口氣。

算了。孩子大了,由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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