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

整潔明亮的病房裏，金色的光線在窗外溫柔地照射著，留了個小小縫隙的窗戶透著絲絲縷縷的風，將整個病房裏壓抑沈悶的來蘇水氣溫漸漸驅散。心電儀有規律地劃著線條，滴滴滴的聲音在病房裏不急不緩地響著。

活過來了。

這是張起靈腦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緊接著，昨晚發生的事情便如同潮水一般頃刻湧進了他的腦海裏。如果不是張瑞桐帶著救援人員及時趕到，張起靈真的沒有把握能帶著吳邪從狼群中活下來。

吳邪呢？！

想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張起靈就試圖起身，可他馬上感覺到從手腕和腳腕傳來的束縛，還有胸口那撕裂一般的疼痛。握緊了拳頭側著腦袋朝手上看去，只見他的手腕被束縛帶牢牢地固定在了床上，而腳腕上也是如此。

這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要這樣捆住他？！

被束縛住四肢的張起靈連按鈴呼叫護士都不可能做到，他咬緊牙關用力掙紮了一下，醫用的束縛帶根本沒有任何松動的跡象。

張起靈沒有任何精神方面的疾病，醫院不可能這樣對他。唯一可以授意醫院這樣做的人，只有張瑞桐。但是張瑞桐為什麽要把他捆起來？難道是阻止他去見吳邪？

迅速冷靜下來的張起靈知道自己怎麽掙紮都不可能掙脫，不如留著力氣伺機而動。剛從昏迷之中醒過來的他有太多的疑問和擔憂，而張瑞桐，肯定也是如此。

推門聲在此時響起，張起靈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聽腳步聲他就知道進來的人正是張瑞桐。

“醒了。”張瑞桐搬了張椅子在張起靈身邊坐下，即便他仍值壯年，但經歷了兩次抽血的他也不由得面露疲態，甚至整個人的氣場都沒有之前那麽的冷冽了。

“放開我。”淡淡地說著，張起靈的視線依舊在天花板上。

“不問問我吳邪怎麽樣了麽？”架起了腿，張瑞桐摩挲著他的手杖，語氣是和張起靈一樣的淡漠。

“我要自己去看。”轉過頭看向張瑞桐，張起靈直視著他的目光裏沒有絲毫懼意。

“在你的傷勢完全恢覆前，不可能。”掃了一眼張起靈，張瑞桐冷冰冰地說道，“我也沒那麽多血給你。”

緊緊皺起眉頭，張起靈知道自己的傷二次繃裂，要恢覆肯定沒有那麽容易，最起碼也得在床上躺一周。張瑞桐為什麽會阻止自己去看吳邪，難道真的就只是想讓他好好養傷麽？

“吳邪他怎麽樣了。”沈默了片刻，張起靈明白他此刻在張瑞桐面前只有妥協的份兒。

“你不是說要自己看麽。那到時候自己看吧。”張瑞桐說著竟然還笑了笑，那沒有一絲溫度的笑意在張起靈眼中滿是嘲諷。

“說吧。你要我做什麽。”張起靈在片場見到張瑞桐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各種心理準備，包括他要求張起靈和分開的這一種。

靜默看向那一身傷痕的張起靈，張瑞桐有些欣慰但又非常的無奈。他能感覺到現在的張起靈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任性離家只為找吳邪的孩子，他現在變得更加有責任感有擔當，也開始漸漸強大。只不過，讓他做到這些的人，也還是吳邪。在心中嘆了口氣，張瑞桐面無表情地說道，“不能殺齊羽。”

話音落下，張起靈的臉上仍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任何的驚訝也沒有絲毫的吃驚。他昨晚就已經想到整個劇組裏能這樣陷害吳邪的人只有齊羽，他也知道張瑞桐說這話是什麽原因。無外乎就是因為，張家和齊家之間的關系，讓張瑞桐不允許張起靈和齊羽撕破臉吧。

並沒有放過張起靈眼中那一閃而過的不屑和鄙夷，張瑞桐輕輕點了點手杖，慢慢地說道，“不讓你動齊羽的原因，比你想的要覆雜的多。”

“是麽。冷冰冰地說著，雖然張起靈在此之前從未想過要去殺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感覺，但現在他卻非常強烈的想要嘗試一次。

“有的事也該告訴你了。”張瑞桐放下腿，靠在椅背上把目光轉移到了天花板上。“我，是你親生父親。”

張起靈沒有說話，他知道張瑞桐這不過是剛剛開了個頭。

太過寬敞的病房裏就算放置了不少的儀器還呆了兩個人，依舊顯得有些空蕩冷清。張起靈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照在身上的溫度，一言不發地聽著坐在一旁的張瑞桐在沈默了許久之後，再一次開了口。

“你出生沒多久，家族裏發生了內亂。另一派人想以你為要挾，讓我放棄族長的繼承權。當時的族長年邁體弱，已經根本沒有辦法主持大局。張家變成了一盤散沙，各種勢力都想來瓜分一口。”

“所以我沒辦法放棄。只好讓陳皮阿四帶著你不斷地東躲西藏。而此時，在英國已經站穩了腳跟的齊家向我伸出了援手。當時我想把你一起帶去英國，但沒想到去遲了一步。陳皮阿四已經死在對方手下，我也暫時失去了你的信息。”

“情勢所迫，我只能帶著你的母親先去英國。在齊家的幫助下，我平息了族裏的內亂，又花了一年的時間穩固了基礎。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國內傳來了你的消息。”

“我立馬就派人確認，之後就把你接回了身邊。但因為當時國內依舊有殘留的亂黨，為了確保你的安全，我只好找了兩個信得過的手下，假扮成夫妻把你從孤兒院領養出來。”

“可是我沒想到你是真的不記得我和你母親了。從到英國的第一天開始，你就從來沒有表現出任何開心的樣子。唯一一次看你那小臉上露出表情，只有在你把齊羽認成吳邪的時候。”

“你母親讓我一直把我們就是你親生父母的身份隱瞞下去，她知道，在你心裏，根本沒有了親生父母的概念。就算告訴了你，你心裏想著的依舊只有回國去找吳邪。而且，確實是我們對不起你。不管是你母親還是我，這麽多年不認你，也是因為心中的愧疚。”

“無論你有沒有把我們當成你的親生父母，但我們一直都知道，你是我們老張家的血脈。”

張瑞桐低沈的聲音裏似乎染上了一層沙啞，他沈默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我不讓你殺齊羽，是因為齊家曾經那對我們有恩。齊羽和吳邪之間的事情，是他們齊家內部的鬥爭。和我們張家沒有關系。你也不要攙和。”

“什麽意思？”張起靈回過頭，眉頭緊鎖地看向張瑞桐。

“吳邪是老齊的兒子。”淡淡說道，張瑞桐也不由得想起了吳邪那張年輕而充滿活力和天真氣息的面龐。“我一看他就知道，他才是吳家女兒生出來的孩子，和他母親長得太像了。”

“所以齊羽猜想害死吳邪？”張起靈在瞬間就明白了張瑞桐的意思。因為他知道，齊家的族長夫人不姓吳。

“謀財害命，不過如此。”張瑞桐也有些唏噓，歷史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年輕人身上重演著，不管過去多少年改變多少朝代，只有金錢和地位的誘惑，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齊家知道了麽？”張起靈的心猛地往下一沈，如果齊家的人已經趕來，那麽他想見吳邪就會更加困難，而和吳邪在一起的事，也會受到更多更大的阻力。

“齊羽已經被他爸帶走了。”擡手看了看表，張瑞桐繼續說道，“虎毒不食子。所以我才提醒你，不要攙和。”

這就是大家族裏的骯臟和醜陋，明明已經知道齊羽所做的一切已經觸犯了法律和道德的底線，張起靈卻沒有任何辦法報覆他。不能殺他，不能傷他。只能等著他的父親發布最後的結果。握緊了拳頭克制著想要把齊羽暴打一頓的沖動，張起靈咬著牙說道，“我要見吳邪。”

“這個問題剛才已經討論過了。”張瑞桐說著，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張起靈的瞳孔。“我倒要問問你，為什麽要幾次三番的豁出命去救他。”

“這個問題你也在明知故問。”目光如炬地直視著那銳利的視線，張起靈眼中沒有絲毫動搖和退卻。“當然是因為我愛他。”

“愛是要付出代價的。”張瑞桐說著站起了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躺在病床上動也不能動的張起靈說道，“你想好了麽。”

“不計一切代價。”並沒有被張瑞桐的氣場震懾，張起靈沒有表情的臉上只有對這份感情的堅定不移。

“包括我讓你回英國繼承家業，為了族裏完成政治聯姻？”張瑞桐說著，眼中的光猛然間變得陰翳起來。

“我若是成為了族長，就沒你說話的分了。”淡淡地說著，張起靈的語氣裏是若有似無的嘲諷和篤定。

微微瞇起眼睛看著那仿佛和自己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人，張瑞桐眼中的陰翳漸漸散去，一閃而過的欣慰之後，又恢覆成了那沒有感情的淡漠樣子。

“話別說太滿。”張瑞桐一邊說著，一邊把視線轉向了窗外的天空。一晃這麽多年就過去了，當年那個冷著臉說要找吳邪的孩子，如今真的已經成長為了合格的接班人。

“所以只要我答應你，你就不阻攔我和吳邪是麽。”張起靈凝望著張瑞桐的身影，恍然間才發現，那人的頭上竟然已經有了銀絲。

“你以為老齊會不把吳邪認回去麽。”張瑞桐說著，便轉過身朝著房門走去。“那時候你又要怎麽辦呢。”

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張瑞桐說完這句話便合上了房門，張起靈看著天花板，眼中一閃而過的狠戾很快就被一層濃重的陰沈所取代。自言自語般的動了動嘴唇，張起靈緩緩閉上了眼睛。

“所以，我不殺齊羽。”

張起靈當然不可能會乖到聽張瑞桐的話，在床上老老實實地躺上七八天再起來看吳邪。確切地說，從他醒來到晚上七八點的這段時間裏，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他沒辦法聯絡黑眼鏡，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是否了解他和吳邪此時的狀況。至於病房外的情況，張起靈已經在護士進來給他換藥的時候，多少打聽到了一些。

只不過是主動跟那小護士說了一句今天辛苦了，她便紅著臉告訴了張起靈病房外的事情。

現在張起靈所在地方是蘭州陸軍總院，他的病房外還有兩個保鏢二十四小時輪班看守。目的當然是防止張起靈從裏面出去。

豪華的病房裏一應俱全，張起靈根本沒有任何需要出去的理由。就算張起靈能騙得那小護士幫他解開手腕和腿上的束縛帶，怎麽從房間裏溜出去也需要張起靈仔細想想。

皺了皺眉，張起靈沒有表情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痛苦的神色。那正在給他換著吊瓶的小護士很快就註意到了他的異狀，連聲詢問著他哪裏不舒服。

“疼。”只說了這一個字，張起靈看向那緊緊綁著他的束縛帶。

小護士哪裏見過這樣的張起靈，瞬間心疼得眼眶都泛紅了。一邊給張起靈解開帶子一邊小聲說道，“就只有一會兒會兒哦，你活動活動手腕別淤血了。”

點點頭，張起靈順勢說道，“可以叫醫生來給我看看麽。”

猶豫了片刻，小護士掏出了對講機直接呼叫著張起靈的主治醫生。病房的門很快就被推開，主治醫生和他的學生走了進來。

“你怎麽把他解開了啊！”眼尖的實習醫生一眼就發現了散落下來的束縛帶，而隨後還來不及再說什麽，他便被一躍而起的張起靈一記手刀敲得暈了過去。

“不許喊人。”揪住主治醫生的衣領，張起靈冷冰冰地說道，“帶我出去。”

“你傷都沒好你要去哪兒啊！”主治醫生是個老頭子，被張起靈拎著領子臉都快憋紅。

“和我一起送來的人在哪兒，帶我去見他。”惡狠狠地說著，張起靈一手拽下那實習醫生的白大褂裹在自己身上，抽出口袋裏的圓珠筆頂在那老醫生的身後，推著他往前走。

嘆了口氣，主治醫生對小護士搖了搖頭，帶著張起靈走出了病房。埋著頭的張起靈小心翼翼地避開那兩個保鏢的是視線，用手在暗處戳了戳醫生的腰，催他快點走。

直到走出了一段距離，確認保鏢沒有發現什麽，張起靈才松手跟醫生道歉，“抱歉，請帶我去見吳邪。”

提心吊膽的醫生回頭看了張起靈一眼，雖然他不知道張起靈的身份，但能連夜被軍用直升機送來總院的人，肯定也不會是尋常之輩。他推了推老花鏡，對張起靈往樓下指了指。

“什麽意思？”張起靈不理解老醫生的意思。

“昨晚和你一起送來的那個年輕人，全身大面積凍傷，送過來的時候就已經休克很久了。搶救了整整一夜啊。”老醫生昨晚給張起靈做完手術的時候，隔壁手術室的燈依然還是亮著。

“吳邪怎麽樣了？！”心臟像是被人開了一槍似的，疼痛和緊張讓張起靈甚至有些戰栗。

“你自己下去看吧。負四層。”老醫生說著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便朝著遠處的辦公室走去。

負四層？！

張起靈迅速沖到樓梯口的標識上尋找著負四層。負四層負四層負四層——目光呆滯地看著那一行字，張起靈這才明白為什麽是負四層。全身冰涼的他甚至連移開目光去把那醫生抓回來都做不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面前的那幾個字，像是陷入了一場最絕望的夢境裏。

負四層，赴死層——太平間。

所以，張瑞桐會把張起靈捆在病床上不讓他見吳邪；所以，張瑞桐會默許張起靈和吳邪的感情；所以，張瑞桐會說不許殺齊羽。原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吳邪現在，已經身處在太平間之中。

吳邪，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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