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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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時間總是一天當中過的最快的,吳邪心不在焉地剛吃完飯,就看見場務朝這邊跑了過來。其他演員和助理也都是一副還沒休息夠的樣子,畢竟這巨大的溫差實在太過磨人,早穿棉襖午穿紗真的是一點都不過分。化妝師來來回回都不知道補妝了多少次。

大家紛紛跟場務打著招呼表示這就吃完,可場務卻擺擺手直接走向了吳邪,附耳在他身邊說了幾句話。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跟著場務朝導演的帳篷走去,吳邪不知道導演把自己叫過去是要幹什麽。該不會是想訓自己沒做好助理工作,害的張起靈不在狀態吧?

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吳邪掀簾子的時候不由得緊張起來。雖然說進組這麽久了,可吳邪跟導演還真沒什麽直接的接觸。而且長這麽大吳邪也很久沒被人訓斥過了,光是想想就覺得緊張。

低著頭走進帳篷裏,吳邪決定不管怎麽樣先把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來。省得張起靈下午拍戲的時候更不在狀態,到時候挨訓的還是吳邪。“導演對不起,昨晚上張起靈是為了陪我找東西才跑出去的,不是他的錯,您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沒做好助理的工作。”

估計肯定是齊羽這個家夥跟導演告了狀,吳邪說著還鞠了個躬。畢竟劇組裏導演最大,這個時候就算是吃虧吳邪也只能認了。

“吳邪。”張起靈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吳邪擡起頭看向他,卻在同時看到了他旁邊的張啟山。

“張老師怎麽也在——”像是自言自語般的問著張起靈,吳邪順著他的示意再往邊上看去,只見坐在那張轉椅上的人,赫然是張瑞桐。

張起靈的父親怎麽來了?!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麽個狀況,吳邪驚訝地看來看張瑞桐又看了看張啟山,最終把視線落在了張起靈身上。難道張啟山老師也是張家的族人?還在猶豫著該怎麽開口跟張瑞桐打招呼,張瑞桐卻先開口問起了吳邪。

“你就是吳邪?”

張瑞桐的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搭配上他那張完美冷峻的臉簡直是天作之合。不過吳邪現在沒工夫去感受這些,他能聽出來的,只有張瑞桐語氣裏那絕對不像是善意的感覺。

“是。”點點頭,雖然這是第三次見張瑞桐,卻是吳邪第一次跟他說話。強烈的壓迫感讓吳邪根本沒辦法直視他,只能低下頭看著腳尖。完蛋,剛剛自己一進門的時候說的那些,張瑞桐聽了不會生氣吧。

“你是起靈的助理?”張瑞桐說話的方式和張起靈如出一撤,雖然是疑問句,可語氣裏根本就是肯定和確認。只不過,他的語氣要更加的斬釘截鐵,並且沒有溫度。

“是。”吳邪覺得自己除了點頭說是之外,根本說不出別的話。

“低著頭幹嘛,擡起來我看看。”淡淡地說著,張瑞桐鷹隼般的眼睛裏滿是銳利的光。

吳邪說什麽也想不到自己有天竟然能親耳聽見親身經歷這種皇帝選妃子時候才出現的場景和對白,只不過恐怕張瑞桐選的不是妃子,而是兒媳。有些緊張地擡起了頭,吳邪雖然不敢直視張瑞桐,可視線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就被那雙眼睛吸引了。

張起靈和張瑞桐真的太像了。尤其是他們的眼睛,除了張瑞桐眼中多出來的那份滄桑感之外,給人的感覺幾乎完全一樣。硬要說的話,也就是星系和宇宙的區別。

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張瑞桐站起身走到張啟山身邊,慢悠悠地問道,“你覺得像麽?”

張啟山點點頭,沒有說話。

帳篷裏的氣氛始終很壓抑,吳邪聽到張瑞桐的話之後更覺得心上忽然砸下來了一塊石頭,狠狠壓著根本搬不開。雖然他不知道張瑞桐的問題究竟是在指他像誰,但這個人張瑞桐和張啟山肯定都認識。而且,張啟山果然是他們張家的人。這件事張起靈原本又知道麽?

“年輕人,不要緊張。”踱著步子的張瑞桐繞到了吳邪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幹笑了兩聲回應著,吳邪怎麽可能不緊張,他緊張得腸子都要打結了。

“父親,您——”張起靈上前了一步想要拽過吳邪,卻被張啟山一把按住手腕搖了搖頭。

“小吳,來,陪我去外面轉轉。”張瑞桐淡淡地掃了張起靈一眼,停留在吳邪背上的手掌就這麽不動聲色地帶著吳邪走了出去。一頭霧水的吳邪轉頭看了一眼張起靈,根本都來不及跟他說句話,就被張瑞桐推出了帳篷。

室外的光線比帳篷裏要明亮了太多,吳邪下意識地伸手遮了遮眼睛,再放下來的時候,便看見場務還有編劇都在張瑞桐的身邊點頭哈腰地跟他打招呼,導演雖然不至於那麽諂媚,但臉上也滿是笑意。

張瑞桐的勢力範圍竟然這麽大?有些驚訝地看著張瑞桐跟他們點點頭就帶著自己繼續往邊上沒人的地方走,吳邪聽著腳下的聲音越來越緊張。

剛才張起靈和他在帳篷裏到底說了什麽?為什麽這次張瑞桐點名要見自己?難道張起靈向張瑞桐挑明了他和自己的感情?所以張瑞桐接下來會說這是幾百萬你拿好離開我兒子麽?

吳邪一緊張起來更沒辦法控制他的腦回路了,就這麽默默地跟在張瑞桐身邊走著,直到把整個劇組都遠遠地拋在了身後,張瑞桐才忽然間站定。趕緊跟著站好,吳邪已經在擔心張瑞桐是不是要把他殺人滅口拋屍荒野了。

白熱的陽光刺眼地照在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灘上,再遠一些的地方就是魔鬼城了,吳邪甚至已經可以看見那些猙獰的石壁像是有生命一般張牙舞爪地肆意排列著,土黃色的砂礫在風中扭曲舞動。

溫度很熱,吳邪的後背已經快要被汗浸透。可他的手腳卻是冰涼,連臉色也有些蒼白。倒不是因為他想太多自己把自己嚇到了,只是他確實是不知道,萬一張起靈真的在剛才出櫃了,自己該怎麽應對。

“謝謝你。”張瑞桐一手握著手杖一手背在身後,只給了吳邪一個逆光的背影。過了一會兒,沒聽見回應的他轉身看向吳邪,沒有表情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不,不客氣……”原本這莫名其妙的道謝就已經讓吳邪很是不安了,現在張瑞桐竟然還對著他笑了?難道真的是要把吳邪滅口了麽?

細細地看著那張似曾相識的臉,張瑞桐淡淡說道,“我都知道了,你和起靈小時候的事情。謝謝你當時一直照顧他陪伴他。你也知道了吧,我就是他的親生父親。”

“啊,這個真沒什麽的,叔叔您太客氣了。”沒想到張瑞桐竟然是在為此道謝,吳邪有些受寵若驚地說道,“朋友間彼此照應是應該的。張起靈也一直很照顧我。”

“他一去英國就開始找你。”那雙盯著吳邪的瞳孔驟然縮緊,張瑞桐的語氣也讓人分辨不出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額,突然換了個陌生的環境誰都會不適應的吧,我跟張起靈沒什麽的。”吳邪最後那句話一出口,突然覺得自己這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偷偷瞄了一眼張瑞桐,吳邪更緊張了。

“你知道麽,他有一次還把齊家的小鬼當成你了。”張瑞桐並沒有讓吳邪發現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光亮,依舊用著那種淡淡的口吻跟吳邪說著話。“那孩子叫齊羽,你也認識吧?”

“嗯,我認識。”提到這個名字吳邪忍不住皺了皺眉,他到現在一直都認為張瑞桐會出現在這裏,多半就是因為齊羽暗中做了什麽。

“齊羽小時候很喜歡跟起靈玩兒。可惜起靈總是很孤僻不願意理他。所以我挺驚訝的。他還有你這麽個好朋友。”張瑞桐說著,把停留在吳邪身上的目光轉向了他們身後很遠處的劇組。

“大概是因為認識的早吧,而且畢竟是在孤兒院那種環境裏。”越聽張瑞桐這話越覺得不對勁,吳邪又不能直接承認他和張起靈的關系,再說兩人現在還沒確認關系呢。只好一直跟他打著太極。

“你知道他為什麽會被送去孤兒院麽。”張瑞桐話鋒一轉,那張冷峻的臉上竟然也出現了一絲近乎悲傷的神情。

“他跟我說了一些。”吳邪點點頭,不明白張瑞桐為什麽要跟自己說這些。該不會他是想利用吳邪來改善他們的父子關系,然後把張起靈叫回英國接班吧?

“看來你們感情真的很好。”張瑞桐的嘆息讓吳邪更加確認心中的猜想十有八九是正確的,“那你呢,你還記得你家裏有什麽人麽?”

“我只記得我小時候有個爺爺。”老老實實地說著,吳邪越發覺得疑惑,怎麽最近什麽人都這麽好奇自己小時候的事情。

“其他的呢,都不知道了麽?”張瑞桐看著吳邪,像是要從他的表情裏判定他有沒有撒謊。

“不知道了。”搖搖頭,吳邪說的全是大實話。

“你就不好奇,你的父母和你的身世麽?”張瑞桐上身微微前傾,瞬間迸發出的壓迫感立刻充斥在吳邪身邊的每一寸空氣裏。

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吳邪根本就沒辦法形容當張瑞桐那雙眼睛猛地看向自己的時候,吳邪心裏那像是被窺探一般的感覺。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吳邪最終說道,“我一開始是好奇過,但是後來漸漸地也就沒有這個念頭了。既然當初他們拋棄了我,我也就沒想過要再去找他們。”

“哦?賭氣麽。”語氣裏滿是那種成人對小孩子的不屑和淡漠,張瑞桐看著吳邪,冷峻的臉上是捉摸不透的神色。

“不是賭氣。”反正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再多說些也無所謂了。攥緊了衣角,吳邪迎上張瑞桐的視線說道,“自從張起靈離開孤兒院之後,我一直都在等他回來。在那段時間裏我拒絕了所有的收養,為的就是讓他回來的時候不會找不到我。對我來說,我的親人就只有張起靈一個。至於我的雙親,我願意相信他們把我給爺爺照顧是出自不得已的原因,包括後來爺爺把我送去孤兒院,我也能體諒他的難處。但既然這麽多年我都是這樣無親無故地過來了,也就沒有必要再去想身世之類的事情。我想我的雙親也能體諒我,就像我體諒過他們那樣。而且,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印象的雙親,就算這個時候突然來找我,肯定也不會是單純地想要認我這個兒子吧。”

說完這麽一段話之後吳邪甚至覺得有些口幹舌燥起來,吳邪從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過他對自己身世的想法。原本他只想跟張起靈一起長大,而現在,他只想和張起靈共度餘生。至於他的雙親是誰,真的有那麽重要麽?

吳邪是渴望家的溫暖,但他更想自己親手去創造一個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家。

從吳邪說完後張瑞桐便一直沈默,再加上陽光的炙烤和不安的等待,看著張瑞桐的吳邪已經因為神經的過於緊繃都忘記了緊張。正當他還想再說點什麽的時候,張瑞桐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無聲的淺笑,而是很爽朗的笑聲。就像是聽了什麽有意思的笑話或者故事,張瑞桐的放聲大笑讓吳邪更加手足無措。

拍了拍吳邪的肩膀,張瑞桐收起臉上的笑意,恢覆了那冷冰冰的淡漠,“吳邪,你並不天真。”

得到了這樣一個評價,吳邪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但這不是壞事。”說完了這句話,張瑞桐握著手杖便轉身往劇組的方向走去。三兩步跟上的吳邪,聽見張瑞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在說給他聽似的感嘆道,“真的是太像了。”

“張伯伯,您一直說我像,我到底是像誰?”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吳邪急促地說道,“難道您認識我的父母麽?”

張瑞桐瞟了吳邪一眼,不置可否地說道,“你又不在意,別好奇了。”

還想問的所有問題都被這句話給噎了回去,吳邪想問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麽問,只好默默地跟在張瑞桐身後和他走回了劇組。

已經開始忙碌的劇組裏並沒有多少人註意到張瑞桐和吳邪,他們兩就這麽遠遠地看著正在拍攝著的張起靈,都沒有說什麽。過了一會兒,下戲的齊羽便朝著兩人徑直走了過來。

“張伯伯,這麽遠您怎麽來了,快坐快坐。”齊羽笑盈盈地從助理那兒端著椅子在張瑞桐身後放下,又給他遞上了一杯水。

相較之下,什麽都沒做的吳邪不由得也是一陣尷尬。怎麽就什麽都沒想起來,光讓張起靈的父親在這兒跟自己幹站著了。

“沒關系,站站對身體好。”接過那杯水喝了一口,張瑞桐上下打量了一身戲服的齊羽一眼,慢悠悠的說道,“小齊這身還挺好看。”

“謝謝伯伯。”齊羽說著,又倒了杯水遞給吳邪,“你也快喝點水吧,看你嘴巴都幹了。”

“謝謝。”不得不接過那杯水喝了兩口,齊羽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在張瑞桐面前根本挑不出一點毛病。

“你們倆關系不錯?”張瑞桐看了看齊羽和吳邪,漫不經心一般地說著。

“當然了,我和吳邪是好朋友。”齊羽點點頭,笑著對吳邪問道,“你說是吧?”

“呵呵。”只能幹笑了兩聲,吳邪低頭喝水。

“嗯,我也覺得你們跟親兄弟似的。”張瑞桐說完,像是忽然間發現了什麽一般,把視線轉向了齊羽,“還真挺像的。”

楞了楞,齊羽很快就調整好了臉上的表情,淺淺笑著說道,“哪有,吳邪和Kylin才要好得像是親兄弟呢。”

張瑞桐又是一陣不置可否的沈默,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他對一旁站著的張啟山揮了揮手,跟吳邪和齊羽點了點頭,便跟著張啟山離開了片場。吳邪一直註意著齊羽的表情變化,發現他在看到張瑞桐和張啟山一起離開時,眼中很明顯的閃過了一絲驚訝。

所以,原來齊羽也不知道張啟山是張家的人麽。

註視著齊羽在張瑞桐離開後就快步走開的背影,吳邪只覺得腦子裏的問題已經多到變成了一個毛線球,根本就整理不出一點頭緒。張瑞桐這趟來訪究竟是為了什麽?張起靈之前又在帳篷裏跟他說了什麽?為什麽要單獨跟自己說了這麽多話,為什麽要問吳邪的身世,為什麽要似是而非地表明他可能認識吳邪的父母?

還有他說的那個像,到底是像誰?一開始吳邪以為指的是他的雙親,可是剛才他又說自己和齊羽相像。張瑞桐所說的像,到底又是什麽意思?齊羽為什麽在聽到張瑞桐那麽說之後,會變了變神色?

拍著自己的後腦勺,吳邪覺得這些問題堆在一起之後越來越讓人想不通。他遠遠地看著張起靈的背影,決定還是等他下戲的時候,趕緊找他合計一下這些事情。雖然吳邪也想問問解雨臣的意見,不過,還是等先跟張起靈討論了再說吧。

其實張起靈的父親,也不是那麽冷漠到不食人間煙火嘛。而且,他對張起靈,其實是真的很關心。否則他根本沒有必要對吳邪道謝,他只不過和張起靈一樣,不善於表達自己的內心。

而且,吳邪總有種感覺,張瑞桐對張起靈的冷淡,並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當年把他拋棄了的愧疚讓他不敢靠近張起靈。雖然這只是吳邪的感覺,但他還是想告訴張起靈。畢竟,不是所有孤兒都能像他那樣,最後又回到親生父母的身邊。

烈日下,吳邪靜靜地看著張起靈的身影,從昨晚到現在百感陳雜的心情最終漸漸只剩下一種,好想快點到他身邊去。

張起靈,好想快點有你陪在身邊。

而這一秒的吳邪並不知道,這一眼,就是他與張起靈最後的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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