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酒店的時候又是整個人都裹成了粽子還嫌冷，張起靈下戲的早，阿寧那一眾演員大概要拍到淩晨估計才能收工。回到房間的吳邪又是一通跺腳搓手，才算是慢慢暖和了過來。

“這邊的晝夜溫差真的太嚇人了。”吳邪一邊燒水一邊碎碎念叨著。“不過寧肯是冬天，起碼冷了還能加衣服。夏天的話大概真的會曬死人的吧。”

中午的時候熱得像是快到夏天，結果傍晚太陽還沒落下去呢，溫度就冷不丁地往下躥了不少。等到天全黑的時候，便再次進入了寒冬。這就是西北戈壁的天氣，再過幾天劇組就要深入沙漠進行最後的拍攝，到時候估計面臨的氣候會更加極端。

張起靈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用滿天星鬥來形容這邊的天空都沒有辦法描述出那璀璨星河的萬分之一，戈壁的天空之上，是城市裏難以得見的浩瀚星海。閃亮的星星像是鑲嵌在天幕上的鉆石，不被遮擋的視線仿佛可以看到天的盡頭。

端著倒好的熱水在張起靈身邊坐下，吳邪順著他的視線望向星空，也由衷地心生讚嘆。“先喝點水吧，暖暖身子。”不過和看星星比起來，還是張起靈的身體最重要。

接過吳邪遞來的水喝了一口，張起靈的視線雖然依舊對著窗外，但卻已經落在了玻璃窗映照著的吳邪的身影上。這兩天張起靈一直在補上一周的戲份，下午始終沒太多的休息時間。而且在片場，就算張起靈想問吳邪什麽也不方便。

只不過，就算現在只有兩人了，張起靈也依舊沒有想好該怎麽開口。一來是張起靈確實不太會表達自己，二來，他是擔心自己這麽一問，就等於是坐實了他對吳邪的懷疑。那麽不管是不是吳邪說的，張起靈和吳邪之間，都會因此心生罅隙。

所以，不如還是先問問黑眼鏡吧。

“吳邪，去洗澡吧。”放下杯子，張起靈看著吳邪對著星空一臉神往的樣子，淡淡說道，“今天出了不少汗。”

“你要不要也擦擦？”吳邪被張起靈這麽一說才想起今天確實是汗得衣服都濕了，邊問張起靈邊把自己的衣服揪起來聞了聞，淡淡的汗酸味撲鼻而來。“我先去洗，然後給你擦擦背吧？”

“好。”點點頭，張起靈看著吳邪開始翻找著換洗的衣服，伸手握緊了口袋裏的手機。

找好了衣服的吳邪剛想就地把臟衣服脫了，卻猛地停住了動作看向張起靈。這家夥，不會又想借著讓自己去洗澡弄什麽貓膩吧？昨晚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吳邪實在是沒辦法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完全相信張起靈沒有任何想占便宜的小動作。

不過此時的張起靈卻根本沒在意吳邪的動作，依舊側著頭看向窗外。說不上心裏是松了口氣還是有些失望，吳邪把自己脫得只剩下一套保暖內衣褲，就默默地走進了浴室。

今天下戲之後張起靈似乎有點不對勁，會不會是齊羽中午的時候跟他說了什麽？疑惑地擰開了水龍頭，吳邪一邊放著熱水一邊在心裏思忖著。齊羽已經沒辦法再用阿寧來做文章了，那他還能說些什麽讓張起靈這麽在意？會是他們小時候的事情麽？又或是他們兩家的家事？

百思不得其解的吳邪越想越覺得不安，趁著身上還沒弄濕裹上浴巾就想出去問問張起靈怎麽了，走到了門口的時候才想起來沒關花灑，正準備返身回去關掉，卻聽見從浴室外傳來了張起靈的說話聲。

“餵，是我。”

張起靈在打電話？雖然吳邪沒想過要偷聽，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把浴室門稍微拉開了一條小小的縫。他在和誰打電話，黑眼鏡麽？

“怎麽了老張，在那邊還好吧？”黑眼鏡也有些擔心張起靈的傷勢，不管是作為朋友還是他的同事。

“嗯。”並不知道吳邪在聽著的張起靈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問你件事。”

“什麽事兒？”黑眼鏡那邊有些雜音，聽起來好像他在外面。

“我和你簽的保密協議，齊羽能查到麽。”雖然話是這麽說，就算齊羽查到了張起靈之前在孤兒院，也不可能知道他拋下吳邪這件事。張起靈會打電話問黑眼鏡，只是不想太過直截了當地承認是吳邪洩密。

“不可能，那是你跟我簽的，對上層都說你是親生的，齊羽怎麽可能知道。”黑眼鏡斬釘截鐵地說著，“你怎麽這麽問？”

“我和吳邪在孤兒院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沒有回答黑眼鏡，張起靈語速極快地問著。浴室裏的水還在嘩啦啦的響著，但張起靈需要抓緊時間。

沈默了半晌，黑眼鏡才緩緩說道，“跟你說實話吧，我都知道了。你小子之前就跟我說要找人，要不是花兒爺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就是天真。你找到了也不跟我說聲。”

“解雨臣告訴你的？”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張起靈瞥了一眼浴室，轉過身掩著手機壓低聲音問道，“他告訴你什麽了。”

“就是你和小天真在孤兒院的事情唄，天真當時在醫院裏不眠不休地守著你，我就問他你倆之間是不是有什麽過去，他就告訴我了。”黑眼鏡說著，不由得有些疑惑，“你突然問這些幹嘛？”

“齊羽可能知道我在孤兒院的事情了。”張起靈眉頭緊鎖，放低了聲音裏滿是疲憊和失望。“是吳邪告訴他的。”

“不會吧？天真沒事兒跟他說這個幹什麽？”黑眼鏡一時想不到吳邪會告訴齊羽這些的原因。“你確定麽？還是說你只是在懷疑？”

“我本來以為只有我和他知道。但現在你們也知道了。”張起靈的言下之意不甚明顯，既然吳邪會跟解雨臣說，那也代表著同樣存在他告訴齊羽的可能性。

“可就算齊羽知道了又怎麽樣，你和你爸走出去光看臉都沒人會相信你倆不是親生的。”黑眼鏡不理解張起靈為什麽會如此在意這件事情。“你在擔心什麽？”

“我擔心吳邪，”嘆了口氣，張起靈淡淡說道。

“擔心吳邪？你什麽意思，你不會懷疑吳邪是齊羽的人吧？老張，你這個念頭可不太靠譜啊——”黑眼鏡話還沒說完，電話就突然掛斷了。餵了兩聲之後，黑眼鏡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撥通了解雨臣的號碼。

拿著手機的張起靈怎麽也沒想到吳邪會這麽裹著浴巾站在自己身後，只來得及說完前半句話的他看見窗戶上映出的影子就趕緊掛掉了電話，可他也不確定吳邪是什麽時候出來的。

聽著浴室裏傳來的水聲，張起靈也已經發現吳邪身上根本沒有一點的水痕。握緊了手機，張起靈明白吳邪應該是全都聽見了。

“你擔心我什麽？”雖然沒有聽見電話那頭的聲音，可張起靈說的話吳邪還是一字不漏地全都聽見了。裹著浴巾的他站在張起靈面前，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直直地看向張起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又重覆了一遍，“你擔心我什麽？”

張起靈的肩膀像是忽然傾塌了一般垮了下去，嘆了口氣，他有些無力地說道，“吳邪，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麽？你不是都認定是我告訴齊羽咱們小時候在孤兒院的事情了麽？有什麽好解釋的？！”如果不是親耳聽到了張起靈說的話，吳邪就算是死也不可能相信張起靈竟然會懷疑他。可張起靈現在不光懷疑了，還在擔心。擔心什麽？擔心他吳邪是齊羽派來安插在他身邊的臥底麽？！

吳邪也知道此時他的想法很不冷靜，可是他沒有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他以為他們從小到大一起經歷了這麽多的事情，相互之間對彼此的信任應該是絕對的。就算有的時候會隱瞞了對方什麽，也都是出於替對方考慮不讓彼此擔心的角度。可現在張起靈的懷疑算什麽，在他心裏吳邪就這麽不值得相信麽？

“不是這樣的。”張起靈往前走了兩步想要伸手按住吳邪的肩膀，卻被他猛地揮手推了開來。

“張起靈，我就想問問你，我在你心裏就這麽不值得相信？”裹著浴巾的吳邪根本不覺得冷，心裏的怒火已經在順著血管蔓延到了全身。他狠狠地瞪著張起靈，根本沒辦法讓自己冷靜。

看著面前像是困獸一樣的吳邪，張起靈皺起眉頭說道，“可你確實告訴了解雨臣。”

“我——”頓了頓，吳邪不明白，難道在張起靈心裏告訴解雨臣和告訴齊羽是同一個性質的麽？解雨臣作為自己最好的朋友，也作為張起靈好友黑眼鏡的伴侶，吳邪在告訴他這些事情之前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難道這也可以成為張起靈懷疑自己的依據麽？

吳邪怒極反笑，冷冰冰地看著同樣沒有表情的張起靈慢慢說道，“我告訴小花是因為他是我的好朋友，除此之外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關於我和你小時候的事情。”

張起靈沈默地看著吳邪，漆黑的眼中一片黯淡。

“你想問我那齊羽是怎麽知道的是麽？我告訴你，我不知道。”吳邪一邊說一邊怒氣沖沖地解開浴袍直接往身上套著衣服，雖然是第一次這麽直截了當地對張起靈坦誠相見，可現在兩人的心思都不在這個上面，吳邪甚至連一絲尷尬和不好意思都沒感覺到。

“吳邪，你——”張起靈想要說什麽，最終卻還是沈默了。

“張起靈，我現在才知道你這麽不相信我。”穿著衣服的吳邪滿臉都是冷笑，沒有絲毫溫度的笑意讓他看起來分外的陌生。

“你也不相信我。”淡淡地說著，張起靈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完全沒想到張起靈竟然會這個時候說這樣的話，吳邪整個人都僵在了床上。他當然知道張起靈這話是什麽意思，可他沒想到這竟然也會成為張起靈反擊的武器。是，吳邪是懷疑過張起靈甚至怨恨過他拋下自己走掉，可這確實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就算當年的事情是因為他是張瑞桐的親生兒子，對於現在才知道真相的吳邪來說，傷害就是傷害，一切都已經發生。但張起靈用它來說事兒，是什麽意思？意思是吳邪可以不信他，那他為什麽就必須完全相信吳邪麽？

瞪大了眼睛看著說完這話似乎也有些後悔的張起靈，吳邪三兩下穿上衣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冷笑著說道，“真是對不起，我忘了你是張家族長，你的身份背景說出來嚇死人。所以在孤兒院的一切都是你的黑歷史，說不得也提不得是不是？”

“不是這樣，我是擔心他會去——”張起靈後悔了，他說完就後悔了。雖然能和吳邪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已經很滿意，可畢竟吳邪尚未親口說過他原涼了自己。小時候的事情不管原因是什麽，張起靈都明白是自己對不起吳邪。可剛才的話已經出口，這段日子以來的一切，或許都會因此付諸東流了。

“別說了，你說得對，”直接打斷了張起靈的話，吳邪面無表情地說道，“我不想聽，我也不信。”

“吳邪，你別這樣。”想伸手去拽住那要走的人，張起靈卻在對上吳邪那雙冰冷漠然的眼睛時僵住了動作。原本都已經拽在了他衣袖上的手，最終頹然無力的松開。

看了一眼張起靈垂下的手，吳邪攥緊了拳頭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

聽著那幹脆決斷的摔門聲，張起靈站在原地楞了兩秒就想追上去，床上卻突然傳來了手機鈴聲。皺了皺眉，張起靈從吳邪的外套口袋裏摸出手機，是解雨臣打來的。

“吳邪，你先冷靜——”接到了黑眼鏡的電話之後解雨臣就知道事情不妙，這倆人肯定得出事兒。吳邪是個暴脾氣藏不住事兒，張起靈是個悶油瓶不會說話。要是沒有人在中間調停，在氣頭上的吳邪肯定沒辦法跟張起靈好好溝通。

“是我。”一把抄起吳邪的外套張起靈也追了出去，現在外面的溫度起碼在零下十度左右，吳邪只穿了兩件毛衣，這寒風凜冽的深夜他能去哪兒？

“張起靈？我跟你說個事兒，你自己琢磨琢磨。”解雨臣也沒多問吳邪的手機在怎麽會在他那兒，直接替吳邪解釋，“前幾個月在橫店的時候，有一次我找吳邪，是齊羽接的電話。那天吳邪喝得很醉，後來是齊羽把他送回去的。我說的是哪天你應該有數。吳邪有個毛病，喝醉了就喜歡把壓在心裏的事兒往外倒。所以可能確實是他在喝醉了之後，被齊羽聽見了醉話。你懷疑他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能懷疑他的動機和目的。他不管做什麽都是以你為先，你必須相信他。”

站在酒店的門口，張起靈逆著迎面而來的風掛掉了電話。呼嘯著的狂風像是天地間最不甘的嘶吼，卷著細小的砂石飛天走地。懷抱著吳邪的外套，張起靈耳邊依然回蕩著解雨臣最後的那句話。

“你必須相信他。”

緊緊攥著拳頭打在了門口的柱子上，張起靈覺得自己今天簡直是愚蠢到家了。明明是擔心齊羽會調查吳邪，可為什麽說出口的話卻更讓誤會變得不可調節？仿佛這輩子的蠢事和蠢話全在今天做了說了，張起靈望著遠處的一片黑暗，根本不知道要到哪裏找吳邪。

這地廣人稀的地方，劇組找的酒店也是為了方便拍攝就近選的。附近百米之內都沒有其他店面或者私宅，只有停車場上停著劇組的車和自駕游的游客開來的私家車。

吳邪一個人什麽都沒帶，他能去哪兒？

“吳邪——”

一張口就是一陣冷風狠狠地灌進了張起靈嘴裏，刺骨的寒意和撞擊讓張起靈胸前的傷口也不由得隱隱作痛起來。把手攏在嘴邊，張起靈一邊往停車場走，一邊喊著吳邪的名字。

穿著外套的張起靈只不過走了這麽幾分鐘就已經覺得冷得不行，那衣著單薄的吳邪該怎麽辦？除了酒店裏面，這附近根本就沒有能取暖的地方。

“吳邪——”

慘白的燈光昏暗地照射在停車場裏，周身的昏暗和凜冽的風聲讓張起靈的心揪得越發疼痛。自己真的是太蠢了，竟然會這麽簡單就被齊羽給挑唆。明明說過不會讓吳邪受一丁點的委屈，可是今晚卻讓他只身一人跑進了這麽荒蕪的地方。

打開著手機的照明，張起靈在停車場裏挨個照著尋找吳邪的蹤影。這邊停的車也不多，張起靈很快就走到了頭。偌大的停車場裏，根本不見吳邪的影子。

“滴滴——”晃眼的車燈和喇叭聲在張起靈面前亮起，伸手遮住眼睛往後退了幾步，張起靈認出這是劇組的大巴車。看來是阿寧他們也已經收工了。沒等車停穩張起靈就想接著去找吳邪，卻聽見司機又按了兩聲喇叭，像是在叫自己。

轉過頭，張起靈只見齊羽攬著吳邪的肩膀，一起從車上走了下來。吳邪的嘴唇已經變成了淺淺的紫色，身上雖然披著不知是誰的外套，可依然在打著哆嗦。

“怎麽回事兒啊，要不是司機眼尖看到了路邊跑著的吳邪，差點就這麽錯過去了。”說話的人是阿寧，她對吳邪的印象一直不錯。“他不是跟你先回來了麽？”對張起靈問著，阿寧以為是張起靈又因為吳邪沒做好工作生氣了，所以吳邪才跑了出來。

“嗯。”點點頭，張起靈看著一言不發的吳邪，只覺得他肩上齊羽的手比那車燈還要刺眼。不動聲色地走到吳邪身邊，張起靈揚聲說道，“你的手機找到了。”

“真是的，手機就算掉在片場了也不用這麽著急啊，穿著這麽點兒就跑出來，凍出個好歹怎麽辦。”阿寧說著拍了拍吳邪的肩膀。

“讓大家擔心了，不好意思。”低著頭，吳邪接過張起靈遞來的手機，脫下肩上的外套還給齊羽。從張起靈手裏拿過自己的外套穿好，悶不做聲地往後退了幾步拉開了和張起靈的距離。

齊羽接過外套，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張起靈，帶著他的助理走進了酒店。阿寧和張起靈打了聲招呼，也先行離開。慢慢的，只剩下吳邪和張起靈站在原地，誰都沒有動。

呼嘯著冷風從兩人中間肆意穿過，靜謐的深夜裏只有風在哀嚎。夜空中的星星悄悄地註視著地面上的一切，卻什麽都幫不上忙。張起靈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想要去拉吳邪。但吳邪卻在此時邁出了步子，頭也不回地徑直走向了酒店。

路燈下吳邪的影子被漸漸拉長慢慢變淡，最終，徹底消失在了張起靈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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