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正午，陽光是不同於別處的金白色。湛藍的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強烈的光線灼熱地炙烤著這片廣袤的戈壁，昨天殘留的積雪已經在這陽光中漸漸消融，隨處可見亮晶晶的水珠，像是灑落了一地的鉆石。

初來乍到的吳邪已經脫了兩件衣服，還是覺得背上在冒著汗。盡管空氣裏確實還帶著融雪的寒意，可溫度和昨晚相比簡直就是一個暖春一個寒冬。極大的晝夜溫差讓吳邪根本沒有想到，早上起床的時候還冷得要死，現在衣服上還貼著暖寶寶的吳邪恨不得再脫一件。

相比於吳邪，劇組其他工作人員已經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只不過每個人的臉色都和來時多多少少不太一樣，就連霍玲和阿寧天天擦著防曬霜，都還是可以看出膚色的變化。

坐在棚子裏擔心地看著正在吊威亞的張起靈，雖然已經有替身幫他完成了大部分的動作，但有幾個要照顧正臉的鏡頭，必須要張起靈親自上陣。早晨的時候吳邪特意給他在衣服裏貼了兩個暖寶寶，現在想起來估計張起靈的盔甲下應該是汗流浹背了吧。

這場又是張起靈和阿寧的對手戲，不過滿心都牽掛著張起靈傷勢的吳邪也沒有心思再去看阿寧，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張起靈。

昨晚上兩人睡得很遲，雖然當時張起靈說話的時間並不久，可他說完後吳邪卻更難入眠了。一直緊緊握著他的手讓他感覺著自己的體溫，千言萬語，都沒辦法說出吳邪的心疼。

他一直以為張起靈怕黑大概是因為小時候被家長關過小黑屋的緣故，但昨晚上吳邪才知道，原來關小黑屋和張起靈的經歷比起來，真的是什麽都算不上。

吳邪被送去孤兒院的時候比張起靈還要早兩年，大概是在五歲左右。五歲之前的記憶說實在的吳邪已經完全記不清了，他只記得自己好像有過爺爺奶奶，記憶裏出現的長輩也一直只有這兩位老人。這也是為什麽後來吳邪被送到孤兒院的時候沒有太多掙紮，因為他也明白，爺爺奶奶很老了，根本沒辦法照顧他。只不過吳邪不明白，為什麽他沒有爸爸媽媽。

吳邪是在那年春天被送去的，第二年的深秋，吳邪見到了被帶去孤兒院的張起靈。當時跟在院長身後的張起靈不說話也不笑，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連目光都是黯淡渙散的。張起靈為什麽會來這裏，他是怎麽來的，吳邪和其他孩子都問過，但張起靈始終什麽都沒說。

直到昨天晚上，吳邪才終於知道為什麽張起靈在初到孤兒院的時候，會像是個提線娃娃一樣冰冷僵硬。

按照張起靈的回憶，他被送去孤兒院的時候剛剛滿七歲。和吳邪一樣，他也沒有太多關於雙親的回憶。張起靈只記得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就在不停地搬家，一開始的時候家裏好像還有很多的人，但時間久了之後人就越來越少了。最後一次的搬家發生在張起靈被送去孤兒院的三天前，帶著他的是一個老頭兒，張起靈記得管他叫四叔。

那是張起靈記憶裏最為深刻的一次搬家，因為太過匆忙和倉皇。那天晚上張起靈正跟著四叔窩在那個小小的屋子裏吃著飯，只聽見屋外忽然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四叔放下飯碗直接關掉了屋子裏的燈，一把抱著張起靈就從窗戶裏跳了出去。

兩人還沒跑多遠，就聽見從身後傳來了追逐的聲音。盡管當時只有七歲不到，張起靈也已經明白這不是搬家，而是逃命。

從始至終，張起靈所經歷的每一次搬家，其實都是逃亡。

抱著張起靈的陳皮阿四畢竟上了年紀，眼見著就要被後面的人趕上。漆黑的夜色裏鮮有路人經過，陳皮阿四顧不上跟張起靈交代什麽，拽著他跑進小巷子裏，然後趁機把他塞進了一個空的垃圾箱。

被放進垃圾箱的張起靈甚至都來不及問什麽，頭頂上的蓋子就被蓋住了。只有六歲的孩子聽著不遠處傳來的跑步聲和說話聲，連呼吸都要死死地捂住嘴巴才行。當時他們說了什麽張起靈已經不記得了，他只記得周身是漫無邊際的黑暗，還有巷子裏穿堂而過的風聲。

張起靈也不知道自己在垃圾箱裏待了多久，他當時還太小，站在那裏面都夠不著垃圾箱的頂部。渾濁的空氣已經不夠讓他繼續呼吸，酸臭的味道幾乎是無孔不入地在吞噬著張起靈最後的意識。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經歷這些，他更不知道那些一直在追著他的人到底是誰，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去了哪裏，他也不知道四叔現在究竟怎麽樣了。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窒息的感覺伴隨著黑暗沈沈地壓在張起靈的心上，他知道只要有光自己就能活下去，可是，他卻根本沒有辦法去得到當時對他來說難以企業的光。

害怕，緊張，壓抑，窒息，這些最終使得張起靈在垃圾箱裏暈了過去。當他再醒來的時候，是在發現他的那戶人家裏。只不過是尋常的百姓，家裏也有了孩子。於是，他最終便被送去了孤兒院。

而至於四叔到底怎麽樣了，張起靈不知道。當時的他不敢問，也不知道可以問誰。直到後來在孤兒院的某一天，他才在新聞裏看見，四叔的屍體被人從河裏打撈了出來。

關於自己的身世，張起靈就只記得這些。但是這些也已經足夠讓他抗拒孤兒院之外的世界，更足夠讓他每當黑暗來臨時，就無法抑制地回想起當時的感覺，整個人都快要窒息。

張起靈說完的時候，吳邪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去回應。一想到那麽小的孩子就不斷經歷著追殺這種事情，吳邪簡直沒辦法想象萬一當時張起靈被發現會發生什麽。可如果張瑞桐是張起靈的親生父親，那麽當時他在做什麽？追殺張起靈的人又是誰？

這些原本都像是只會發生在小說和電視劇裏的事情，竟然曾經無比真切地發生在張起靈身上。即便過去了這麽多年，吳邪再聽張起靈說起的時候，都依然是一陣後怕到膽戰心驚。

遠遠傳來的駝鈴聲讓吳邪從昨晚的回憶中回過神來，看著還在和阿寧對戲的張起靈，吳邪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怎麽了，嘆什麽氣啊？”齊羽不知什麽時候坐在了吳邪旁邊，聽見吳邪的嘆氣聲，一臉促狹的問道，“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是啊，真是羨慕嫉妒恨死了。”吳邪頭也不回地說著。反正還有一個月就可以跟這個家夥說再見了，為了張起靈以後的演藝道路，吳邪努力不跟齊羽撕破臉。

“哦？吳邪你在羨慕誰呢？”齊羽饒有興趣地問著。

“我又不像你，當然是羨慕張起靈了。”同樣笑意盈盈地轉過了頭，吳邪直接對上了齊羽的眼睛，“你說是不是？”

皺了皺眉，齊羽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你這話說的，我有什麽好羨慕阿寧的，下一場就是我了啊。”

“說的也是，都是逢場作戲有什麽好羨慕的呢。”淡淡地笑著，吳邪好歹也是在圈子裏摸爬滾打這麽多年的人了，之前他不跟齊羽杠是因為摸不清齊羽到底在想什麽。但現在既然都知道他是情敵了，那吳邪也沒什麽好客氣的。誰還不會說點兒暗話膈應人啊。

齊羽似乎也沒想到吳邪並不是那麽天真無邪，沈默了片刻的他細細打量著面前的人，狹長的眼睛滿是窺視。盯著吳邪那同樣閃爍著笑意的眼睛，齊羽緩緩說道，“小半個月不見，吳邪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是嗎？”吳邪說著把張起靈外套裏的唇膏掏了出來，漫不經心地邊擦邊說道，“對了，這邊氣候很幹燥，你也要註意別裂了嘴啊。”說完，吳邪把那唇膏蓋好，又放回了張起靈的衣服口袋裏。

今天早上張起靈擦唇膏的時候還被阿寧打趣過，包括齊羽在內的很多人都認識這只唇膏是張起靈用過的。現在吳邪的此舉想要證明什麽已經不言而喻，齊羽瞇起眼睛看著吳邪，嘴角的笑意越發深沈。

“說起來，聽說這次張伯伯也去看Kylin了？”齊羽隨意地說著，看向吳邪的眼中盡是冰冷。“當時實在是太忙了，不然應該回去跟張伯伯問個好的。小時候受了他不少的照顧。”

聽著從齊羽嘴裏冒出的那個名字，吳邪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他知道那是張起靈的英文名字，在英國的時候，張起靈一直是這樣被人稱呼的。雖然在和齊羽的針鋒相對裏吳邪占著上風，但一提到這些還是沒辦法不覺得心裏堵得慌。

畢竟齊羽和張起靈雙方的家裏是世交，齊羽現在不就正在用他和張瑞桐之間的關系來壓制吳邪呢麽。在醫院裏吳邪攏共就見過張瑞桐兩次，一次還是偷偷看到的。別說打招呼了，在張瑞桐那強大的氣場面前吳邪根本連直視他的勇氣都沒有。

“是啊，他對老張挺好的。”吳邪點點頭，不得不裝出一副跟張起靈父親很熟識的樣子。

“說起來，上次吳邪你說Kylin小時候把你拋下了，你們小時候是怎麽認識的啊？”淡淡笑著，齊羽話鋒一轉另起了話題。“據我所知張伯伯他們也是後來才去的英國，你們曾經是鄰居麽？”

齊羽的話題轉的太快，吳邪根本沒有時間準備。楞了楞，吳邪轉回頭看著一臉好奇的齊羽，模棱兩可地說道，“是啊，算是吧。”

吳邪現在已經知道張起靈對外的身份是張家的親生孩子，那齊羽肯定也不會知道小時候他在孤兒院的事情。再說了，吳邪和張起靈小時候就睡在對床，說是鄰居當然不算是說謊。

“哦？”若有所思地揚起了眉梢，齊羽笑得更加捉摸不透。被齊羽笑得不由得有些心慌，吳邪強自鎮定地也用幹笑回應。

畢竟張起靈在去孤兒院之前的事情吳邪也是昨天才知道了一點，關於在那之前張起靈的家事，張起靈自己都記不清楚了，吳邪更是一無所知。

齊羽就這麽一言不發地看著吳邪盈盈笑著，直到看得吳邪後背都開始有些冒冷汗了，才忽然間笑道，”吳邪，天真無邪，你這個名字還真是襯你的人，誰給你起的啊？““我爺爺起的。”吳邪笑了笑，他不明白齊羽為什麽總是會問這些和小時候相關的事情。難道他懷疑張起靈的身份？可是那和他又有什麽關系？

“你爺爺真是會起名字。那你父親的名字肯定也是他起的吧，不知道是什麽呢？”齊羽說著，往吳邪身邊湊了湊。

齊羽不是在懷疑張起靈的身份，是在調查我的身份？！心裏猛地冒出這個念頭，吳邪不禁有些驚訝。自己不過是一個小攝影師，有什麽值得讓齊羽調查的呢？該不會是他想從自己的雙親身上下手，然後以此讓自己離開張起靈？

這是吳邪所能想到的最靠譜的猜測的，他瞟了齊羽一眼，隨口說道，“我爸叫吳一窮。”

齊羽楞了楞，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該不會你還有個叔叔叫二白吧？”

“啊，是啊，還有個三叔叫三省，怎麽了？”吳邪這也不算是瞎編，因為養大他的那個爺爺確實有三個兒子名字如此。只不過吳邪只是在很小的時候在照片裏見過他們，現在他們在哪兒吳邪也不知道。對他們來說，大概也不知道他們還有吳邪這麽大的個侄子。

齊羽看著吳邪那一臉坦然淡定的樣子，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盯著吳邪的側臉像是在辨認他說的是不是實話。一窮二白三省？如果這要是瞎編，那吳邪也編的太不走心了。可如果是真的——當然，最好是真的。

“你呢，你名字是誰起的？”察覺到了齊羽的遲疑，吳邪佯裝好奇的問道，“像是個女孩子的名字呢。”

“也是我爺爺起的。”笑著說完這句，齊羽終於舍得從吳邪身邊站起來。“果然和你聊天很開心，不過我得去補妝了，回見。”

“回見。”點點頭，吳邪說不上今天這仗算是輸還是贏。不過看齊羽那個勉強的笑臉，起碼他比吳邪心裏要堵得多了。

只是，為什麽齊羽會這麽在意吳邪和張起靈小時候的事情？從在橫店的時候開始，齊羽好像就一直在拐彎抹角地問吳邪關於他和張起靈小時候的經歷。他為什麽會對那些如此好奇？

站起身迎向朝這邊走來的張起靈，吳邪收起臉上的凝重和嚴肅，換上了一副輕松的笑意。剛才一直被齊羽分散著註意力都沒能好好看張起靈拍戲，吳邪一邊扶著他坐下，一邊關切地問著他身上的傷有沒有受到影響。

搖了搖頭，雖然隔得很遠，但張起靈也註意到了齊羽之前一直在這裏跟吳邪說話。“剛才你們說了什麽。”壓低聲音問著，張起靈接過吳邪遞來的水喝了兩口。

“好多亂七八糟的，他就一直在跟我說和你家裏的關系多好多好之類的。”不想讓張起靈擔心，吳邪隱去了大部分的內容。

揚了揚眉梢，張起靈淡淡的說道，“聽他胡說。”

“哈哈哈，我知道，所以我也沒當真。”雖然嘴上是這麽說，不過吳邪心裏還是不由得松了口氣。畢竟張瑞桐是張起靈的父親，吳邪多多少少都會在意齊羽在他面前的分量。

“他說什麽你都別當真。”張起靈一早就明白齊羽是在挑撥他和吳邪的關系，而原因，大概是因為還在記恨小時候自己把他錯認成吳邪了吧。但如果只是因此就一直在暗中使絆子，齊羽的肚量未免也太小。可要是再說別的原因，張起靈也想不出還有什麽了。

“你就沒覺得齊羽對你有什麽不一樣的？”吳邪不能直接問齊羽，於是就拐彎抹角地問張起靈。“你們倆這CP都組了這麽久了，網上的小姑娘可是恨不得你們直接結婚算了。”

皺著眉頭看向吳邪，張起靈的眼中滿是嚴肅和不安。他以為吳邪是在吃醋。“吳邪，那些都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啊，我就是問問而已。”沒想到張起靈根本沒明白自己的畫外音，還搞得像是自己小心眼吃醋了似的，吳邪趕緊解釋道，“我就是好奇這樣被說久了，他會不會真的想跟你有點什麽。”

沈默地轉過頭看向了齊羽的方向，張起靈被吳邪這麽一說，似乎也終於明白了過來。從小時候開始齊羽就一直繞著自己不走，再到現在又在演藝圈裏遇見，張起靈也不敢一口否定吳邪的說法了。而且這樣一說，似乎很多事情都能說通。

為什麽齊羽要故意制造他和張起靈的緋聞？為什麽齊羽不站出來澄清？為什麽齊羽會把張起靈騙去了發布會？為什麽齊羽會在張起靈回到中國後也跟著進入了演藝圈？為什麽齊羽每次都會在吳邪面前若有似無地炫耀他和張起靈小時候的關系？

一旦帶著吳邪的說法去看，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只不過那個解釋，實在是讓張起靈不太想接受。

“你別亂想了。”淡淡地說著，張起靈伸手揉了揉吳邪的腦袋。不管齊羽對張起靈是什麽心思，張起靈都不可能給他回應。不管齊羽用什麽手段把自己和張起靈綁在一起，張起靈都不可能任由他編排兩人的關系。等到這部戲拍完，張起靈就會跟黑眼鏡說讓公司停止這種輿論導向。而且他也不想再跟任何人炒緋聞了，就算吳邪說不會當真不會在意，可張起靈還是會擔心。

他不想讓吳邪受委屈，一星半點都不行。

“我就是說說，沒亂想。”揚著笑臉對張起靈說道，吳邪伸手給他擦了擦額頭的汗。“這邊的天氣真是要命，你要不要把盔甲脫了我幫你把暖寶寶撕下來？”

搖搖頭，張起靈瞇著眼看向已經不像之前那般強烈的陽光，“再過一會兒就會冷了。”

“嗯，那你註意點兒，不舒服了別硬撐。”聽見場務喊人的聲音傳來，吳邪幫張起靈整理好衣服，目送著他走向片場。

一身白衣的齊羽從後面跟了上去，走在張起靈身邊的他側頭對張起靈說道，“我剛才跟吳邪聊了好久，知道了不少好玩的事兒，你想不想聽？”

冷冷地看了齊羽一眼，張起靈沒有說話。

“你們小時候的事，他可都告訴我了吶。”拍了拍張起靈的肩膀，齊羽笑瞇瞇地說道，“還有你扔下他的事情。”

猛地停住腳步，張起靈面無表情的看著同樣站在了原地的齊羽，漆黑的眼中滿是銳利和冷峻。而齊羽仍舊笑著，甚至轉身對看向這邊的吳邪揮了揮手。

回過頭來看著張起靈，齊羽狹長的眼睛在陽光下瞇成了詭譎的弧度。他靜靜地看了看張起靈，只留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便率先往片場走去。

為什麽齊羽會知道這些，難道真的是吳邪告訴他的？靜默地註視著齊羽的背影，張起靈眉頭緊鎖地握緊了拳頭。可吳邪，為什麽會把這些告訴齊羽呢。而且他也從來沒有和自己提起過他告訴了齊羽這件事情。可如果不是吳邪說的，齊羽又怎麽會知道？

雖然明知這是齊羽的挑撥，可這次，張起靈是真的不得不在意了。吳邪，到底還有多少隱瞞了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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