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三天，天色依尚且還浸在一片霧蒙蒙的黑暗中，承載著張起靈和吳邪的保姆車已經在向著機場疾馳。五點出頭的時間，空蕩蕩的路上沒什麽車輛，只有道路兩邊的路燈昏黃的從車窗外掠過。

吳邪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的繼續補覺，張起靈坐在他身邊翻看著今天的行程。一大早兩人就要趕飛機直奔甘肅，然後在機場和劇組的人和劇組的人會和，一起前往拍攝地。

車內也只開了一定昏黃的小燈，張起靈看完通告單後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好，生怕吵醒了還在睡覺的吳邪。這一陣子吳邪一直跟著他東奔西跑，確實太辛苦了。可一想到拍完《血戰》，也就要告別這種每天都有吳邪陪在身邊的日子，張起靈又覺得很是不舍。

看來還是應該挑個時候跟吳邪表白才行，這樣一來就可以讓他搬去跟自己一起住了。

“怎麽不休息會兒？”感覺到了身邊那人的動作，吳邪睜開眼睛看著他。其實吳邪也沒怎麽睡著，這兩天他一直在想關於齊羽的事情。

“吵醒你了？”張起靈低聲問著，溫柔地揉了揉吳邪的頭發。

“沒有，本來就沒睡著。”雖然確實是很困，但只要一想起黑眼鏡說的話，吳邪就覺得心裏跟壓了塊石頭似的，怎麽都覺得不安生。盡管那天黑眼鏡也說了齊羽是他們本家的人，可吳邪卻覺得這個本家肯定沒那麽簡單。誰知道是不是黑白兩道他們家都有人占了呢，現在雖說是法治社會，但黑眼鏡都那麽說了，也不能否定這種可能性的存在吧。

“還睡麽。”張起靈也察覺到吳邪這兩天似乎有些心神不寧，伸手握住了吳邪有些發涼的手掌。

“不睡了，張起靈，你跟我說說你在英國的事情吧。”側過身看著張起靈，吳邪雖然也知道張起靈一貫來都不是很願意說他在英國時發生的一切，當然當時的吳邪也不樂意聽，但現在，吳邪卻必須知道點兒什麽，這樣才能讓胸腔裏那顆不安躁動的玩意兒聽話一點。

吳邪記得張起靈說過，他養父母的家和齊羽家是世交，那既然黑眼鏡說他們齊家是個大家族，那麽作為世交的張家，肯定也不會小到哪裏去吧？越想越覺得這種可能性非常大，吳邪下意識地緊緊握住張起靈的手，生怕他下一秒可能就會說他的真實身份其實是某個殺手組織的頭目，而齊家就是和他們張家對立的那派，齊羽正是派來暗殺張起靈滅口的。想著想著就管不住自己，吳邪已經快要腦補出一篇黑道小說了。

“吳邪，”張起靈不知道吳邪此刻腦中到底在想什麽，只覺得手已經快被吳邪攥碎了。“吳邪？”

“啊？！”恍然清醒過來，吳邪看著面前的張起靈，清減了不少的臉上是淡淡的擔心，漆黑的眼眸裏也是毫不遮掩的寵溺。吳邪臉一紅，趕緊收起了腦子裏的那些胡思亂想。都怪最近耽美小說看太多了，才讓吳邪一下子沒能控制住他本來就跳躍的腦回路。

“你願意聽麽？”其實張起靈也不介意跟吳邪說一些關於去了英國之後的事情，只不過之前他總覺得吳邪是帶著怨意，所以怕說了徒增吳邪的憤懣。再加上後來遇到齊羽，張起靈發現吳邪非常的在意齊羽跟自己的關系，就更不想和吳邪說那些事情了。而且，當時的日子對於張起靈來說，大部分的時間也不過是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度日罷了。

“嗯，你說說吧，你養父母是個怎樣的人？他們對你好不好？你在英國——”頓了頓，吳邪有些遲疑。其實這些問題他一早就想問張起靈了，可每每想到張起靈可能給出的回答，吳邪又會止不住地心裏發酸。沈默了片刻，吳邪幹脆不問了。

“我在英國很想你。”握緊了吳邪想抽走的手，張起靈溫柔地說道，“非常想你。”他怎麽會不知道吳邪想問什麽，這個問題恐怕從小的時候起，就一直縈繞在吳邪心裏了。

“切，想我還走。”雖然吳邪現在也相信這件事不是張起靈所為，但還是忍不住咬著下唇嘴硬嘟囔兩句。

張起靈怎麽可能聽不出吳邪這句話裏那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滿滿的撒嬌和嗔怪的意味。目光落在吳邪那粉嫩的嘴唇上，張起靈克制著自己親上去的欲望，喉結有些艱澀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於是氣氛忽然就變得暧昧了起來，吳邪等了一會兒不見張起靈的回答，一擡頭卻看見張起靈正直勾勾地看著自己，那張面癱的臉上滿是濃郁到化不開的溫柔和愛意，在車燈下閃著光的眼睛裏，也全是讓吳邪臉紅心跳的欲意。

有些不好意思地幹咳了幾聲，吳邪別過頭不敢再跟張起靈四目相對，生怕自己會被那雙眸子吸引，然後就這樣深深地沈溺其中。“剛問你的問題你還沒說呢，快點。”

“他們人很好。”實在是舍不得就這樣放過吳邪，張起靈幹脆松開手，長臂一伸把吳邪整個人摟進了懷裏。吳邪乖乖地靠在張起靈的肩膀上，聞著他身上那清冽的味道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聽著張起靈繼續說。“對我也很好。”

“這就沒了？”聽著張起靈說了這兩句就沒了下文，吳邪覺得這完全沒說到點子上去。但他又不能讓張起靈知道自己那天聽到了黑眼鏡的話，吳邪只好拐彎抹角地問道，“你們家大不大？生活富裕麽？”

“嗯。”點點頭，張起靈也不知道該怎麽描述關於他養父母的家世問題，雖然他一直被視如己出，而且家裏也就只有張起靈這一個小輩的孩子。但很多事情他從不想過問，即便養父有意圖讓張起靈接管家裏的一切，可張起靈卻在大學畢業後毅然離開了英國。一方面是為了尋找吳邪，一方面也是想離開那個壓抑沈悶的家。

“多大，多富裕？”吳邪閉著眼心裏一陣著急，雖然他從不介意張起靈的沈默寡言，不過在這個時候確實太讓人著急了。

“小時候我和他們住一起，高中之後我自己住。都是別墅。”這些也沒什麽好隱瞞吳邪的，如果以後真的和吳邪在一起了，張起靈也還是需要跟家裏說一聲甚至帶吳邪回去看看的。不過也只是只會他們一聲而已。

“所以就是很富裕咯？那你家裏是做什麽的啊？”吳邪聽著張起靈的答案，覺得果然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他們張家肯定也是個不小的家族。

“做生意。”淡淡說著，張起靈也不是很清楚這些，他只知道他們家有工廠是做生意的。至於具體的，張起靈沒有興趣知道。因為一旦知道了，就意味著他必須接過這個擔子，成為張家的繼承人。雖然他很感謝他養父母的養育之恩，但是說實話，張起靈根本就沒想被他們養育。這也是為什麽從始至終，張起靈和他們的相處都有隔閡的原因。

“那齊羽家和你們家是生意夥伴咯？”裝作漫不經心地問著，吳邪心想著，該不會是生意對手暗自競爭不過就要來殺人滅口吧？呸呸呸，怎麽老想著殺人滅口，再也不看黑道文了。

皺了皺眉，張起靈用下巴尖在吳邪的腦袋上輕輕撞了撞。“提他做什麽。”

“畢竟你們兩家是世交啊，而且他總是一副在英國跟你很熟的樣子。”撇撇嘴，吳邪其實也不想在張起靈面前提這個名字。可是吳邪也知道，這個名字根本繞不過去。“而且你也不告訴我你和他在英國到底發生過什麽，我好奇一下不行啊。”

“真的沒發生過什麽。”摟緊了吳邪，張起靈另一只手攥緊了吳邪的手心。雖然兩人都從沒對彼此挑明什麽，可現在他和吳邪的姿勢卻擺明了兩人其實都心照不宣了。哪有兄弟之間會一個摟著另一個還十指相扣的呢。

“那他為什麽說你跟他在英國的事情是秘密？”非常不滿意張起靈的答案，吳邪用力捏了捏張起靈的手掌。

“他故意想氣你。”淡淡說著，張起靈雖然也說不清齊羽幹嘛要故意給吳邪添堵，但他和齊羽確實真的沒法生過什麽。如果真的非要說有什麽的話，也就只有那一次。在張起靈剛到英國的時候，第一次見到齊羽的那一次。

“不對，肯定有什麽，你說不說？”直覺就發現了張起靈這是在閃爍其詞，吳邪已經暫時偏離了他想詢問的重點，不依不饒地問著張起靈和齊羽到底發生過什麽。

“那你先答應我不生氣。”實在是被吳邪軟硬兼施弄得沒了辦法，張起靈只好先讓吳邪立軍令狀，不過他覺得就算吳邪現在答應了，一會兒也還是會鬧別扭。

“嘖嘖嘖，這麽一說看來果然是有什麽啊，你先說，說完了我再看情況而定要不要跟你算賬。”冷哼了幾聲，吳邪說完忽然間意識到，自己跟張起靈的這個相處模式，怎麽那麽像八點檔言情片裏的女主對男主的臺詞啊？！

嘆了口氣，張起靈淡淡說道，“那時候我剛到英國。”

那是張起靈被騙到英國的第三天。沒錯，是被騙。因為對於當時的張起靈來說，他根本就不想離開孤兒院離開吳邪。但這兩個把他從孤兒院接走的大人卻絲毫沒有理會他的意願。張起靈被接走後曾經多次試圖從那個屋子裏逃出去，可每次卻都以失敗告終。

後來當他心灰意冷的時候，那個女人跟他說，他們會把張起靈帶去有吳邪的地方，只要張起靈乖乖地不再想著逃走。

當時也就只有十歲的孩子雖然心存懷疑，但最終也還是相信了他們的話。隨後的幾天張起靈一直乖乖地等著自己被帶回孤兒院，甚至還興奮地看到了大飛機。可當他坐了不知道多久的飛機，昏昏沈沈地被抱下來的時候，卻看到了很多金頭發藍眼睛的人。

警覺的他馬上就意識到事情不對，周圍的人和他長得全都不同，他們說的話張起靈也聽不懂。被放進一輛黑色的轎車之後，張起靈就這麽一個人被送到了那棟偌大的別墅裏。也就是在那裏，他見到了他真正的養父母。

那是張起靈當時唯一可以接觸到的兩個中國人，被告知自己現在在英國的張起靈根本就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什麽英國什麽新家，他全都不想要，他只想要回到吳邪身邊。

第三天的時候，張起靈已經接受了自己無法逃離這裏的命運。他任由那幾個穿著黑白裙子的女仆給自己洗漱，換上了一身精致的貴族般的裝束。只有十歲的他在短短半個月的時間裏，被迫接受了太多他根本就不能理解的變故。

被管家帶著走下樓的他，看著大廳裏正在和兩個他從沒見過的亞洲人說話的養父母，一言不發地走到了他該坐著的位置上。而就是在這時，他看到了在自己的座位對面，坐著同樣穿著打扮華貴精致的’吳邪‘。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吳邪’穿得這麽漂亮，胸前系著和自己一樣緞面的蝴蝶結，襯衫的領口和袖口都有好看繁覆的花邊，一雙黑色的小皮鞋擦得鋥亮，而他的臉上，是張起靈從未見過的，一種名為倨傲的表情。讓‘吳邪’看起來，似乎也不是那麽像吳邪了。

“吳邪？！”震驚和疑惑讓張起靈忍不住走向了那個孩子，情難自禁的他甚至伸手想要抱住那個一臉莫名的孩子。

可他只是一臉莫名，卻沒有伸手推開張起靈。任由張起靈在得到他默認一般的回答後，將他緊緊抱在了懷裏。

這一幕讓旁邊的四個大人都有些吃驚，但張起靈他管不了那麽多了，他只知道這個很漂亮的孩子是吳邪，他真的見到吳邪了。

可很快，張起靈就被養父拉開，並且被告知，這個孩子根本不是他口中的什麽吳邪，而是齊家的少爺，名字叫齊羽。

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看著那一臉笑意的小男孩，張起靈仔細打量了他之後，卻也不得不相信了養父的話。這個男生確實不是吳邪，雖然五官非常相似，但臉型卻不同。而且他的表情，吳邪也從不會有。

大人們在為張起靈的失禮道歉，而齊羽卻似乎毫不介意張起靈剛才的莽撞，反而牽起了他的手笑盈盈地說道，“你好，我叫齊羽。”

當時的張起靈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擁有了張起靈這個名字，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聽見養父替自己回答了齊羽，說出了他的名字。

張起靈。從此以後，他便不再是吳邪的悶油瓶了。而是張家的，張起靈。

猛地抽回了被齊羽握住的手，張起靈陰沈著臉色一言不發地沖上了樓。這就是他和齊羽的初見，對於他把齊羽誤認為吳邪這件事，張起靈一直都有些介懷，從那以後他也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著齊羽。即便兩人之後便一直同校同班，張起靈也不會跟他走的太近。

因為他也在害怕，在吳邪不在的這漫長的日子裏，自己真的會某天一個不小心，就又把齊羽當成了吳邪的替代品。

而吳邪，是無可替代的。

張起靈盡量略過了剛被接走時那段多次逃走的回憶，言簡意賅地跟吳邪說了後來在英國遇到齊羽的事情。當他說完後，吳邪便一言不發，始終保持著沈默。

心裏不由得有些不安起來，畢竟是自己把齊羽當成了吳邪，就算吳邪真的生氣，張起靈其實也沒什麽好辯解的。

靜默著聽完了張起靈的敘述，吳邪在心裏嘆了口氣，沈默了片刻後從張起靈的懷裏掙脫出來，轉身在後座的包裏翻找著什麽。

“吳邪？”張起靈以為吳邪是真的生氣了，有些慌亂地說道，“對不起，別生氣好麽？”

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想拿的東西，吳邪攥著它回過身，沒有什麽表情地看著張起靈那滿臉歉意的樣子，忍不住在心裏偷偷笑了起來。

“吳邪，我——”心一橫想著幹脆就趁這個時候表白算了，張起靈話還沒說話，嘴上就突然多了個涼涼的東西。定睛一看，是吳邪拿著一支唇膏正在自己嘴上塗抹著。

“到了敦煌那邊肯定特別幹燥，雖然你在英國，長大但我們也還是南方人，肯定適應不了那種氣候。”滿意地看著張起靈有些幹裂的嘴唇在唇膏的作用下變得水潤起來，吳邪蓋好唇膏的蓋子，微笑著說道，“那天在拍戲的時候我就發現你狠容易唇幹，這是特意給你買的，要記得用吶。”

楞楞地看著吳邪把唇膏塞進了自己的衣服口袋裏，張起靈沒想到吳邪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做出這樣的舉動。所以，其實他沒有生氣？

“別以為我這是原諒你的意思啊，以後要是再把我和齊羽認錯，不管是你還是媒體我都饒不了。”說完，吳邪看著張起靈那雙溫溫柔深沈到像是包容了星辰大海的眼睛，不由得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吳邪。”滿含愛意地註視著面前的人，張起靈已經沒辦法控制自己了，伸手一把拽住吳邪攬進懷裏，另一只手溫柔地摩挲著吳邪的臉頰。“我——”

還沒說完，車身忽然猛地震動了一下，輪胎和地面尖銳的摩擦聲同時刺耳的響起。張起靈心裏一沈第一個反應就是用身體護住了同樣被驚嚇到的吳邪，透過車窗的光線變得刺眼而混亂，張起靈用手死死地護住吳邪的頭，在這強烈的天旋地轉中緊緊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令人肝膽欲裂的撞擊和暈眩終於停止。吳邪忍著胸口翻湧而上的血腥味道，用盡全力伸出手去拍了拍壓在自己身上的張起靈。保姆車已經徹底翻了個個變成了底朝天，死死壓在吳邪身上的張起靈遲遲沒有回應。

“張……張起靈……”一張口便嘔出了一口血，吳邪顧不上擦繼續拍著張起靈的後背，“張起靈……張起靈你醒醒……”

車廂裏一片死寂，吳邪能聞到的只有越發濃重的汽油味道和漸漸彌漫了整個車廂的血腥味。雖然身上疼得要死，但吳邪知道自己並沒有受什麽外傷。那這血腥味是哪來的？

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叫著張起靈的名字，吳邪就著昏暗的天色和路燈的孤光瞪大了眼睛朝張起靈身上看去，只見鮮紅的血液正像是流水一般，在張起靈的身下匯成了一灘血泊，甚至浸濕了吳邪的外衣。而那壓在吳邪身上的人臉色慘白，像是已經停止了呼吸。

“張起靈——張起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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