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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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範圍的降溫伴隨著降雨終於還是占領了整個城市,十月的尾巴尖上,承載著張起靈一行人的車隊,正逆著細細密密的雨絲前往著拍攝他新年臺歷的地點。

車隊最前面的是道具組和造型組的工作人員,接下來是張起靈的保姆車,最後一輛是後勤人員。哦對了,張起靈的保姆車上,還坐著這次全程負責這次拍攝的攝影師。

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車窗外掠過的群山,白色的霧氣在淺淺的迷蒙在車窗上,映照出張起靈身邊那人同樣繃著沒有表情的臉。車廂裏很安靜,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見。

坐在一邊的攝影師似乎察覺到那看著車窗的人根本就不是在看風景,而是一直借著反射在看自己。雖然不是直接的註視,但一路以來一直被這樣看著總是覺得不舒服。忍了半天之後終於忍無可忍地開了口,“我說你看什麽呢?”

“風景。”淡淡的說著,張起靈還伸手指了指窗外。

狗屁風景!你指的明明就是老子!狠狠瞪了張起靈一樣,倒回靠背上的人一臉郁悶。

沒錯,這個被張起靈盯著看了一路的人,正是醉顏的首席攝影師,吳邪。至於為什麽他會上了這輛車,只能說是真是陰差陽錯機緣巧合。

當解雨臣在會議上宣布了跟黑眼鏡合作的時候吳邪還嚇了一跳,暗自忐忑著解雨臣會不會又把自己派去。但解雨臣宣讀完所有的人員安排吳邪都沒都聽到自己的名字,反倒是另一個攝影師被委以重任成為了此次合作的成員。

說不上是松了口氣還是有些失望,散會的時候吳邪還以為解雨臣會有什麽沒說完的後招。但他卻只是拍了拍吳邪的肩膀,就這麽走出 了會議室。反倒剩下吳邪兩手空空的站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反應。

不過這樣也好,本來吳邪也沒打算再跟張起靈有什麽交集了。反正張起靈想說的吳邪已經聽到了,吳邪想發洩的也已經統統倒給了張起靈。而且,盡管吳邪確實是發洩之後就會漸漸冷靜平和下來,但這也不代表他就原諒了張起靈。積攢了這麽多年的情緒,怎麽可能在一朝一夕間就消失殆盡。抱著這樣情緒的吳邪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張起靈,怕接觸多了時間久了自己不知不覺的就原諒了他,可如果真是這樣吳邪肯定又會覺得不甘心。所以說,還是就先這樣放著吧,不見面不懷念,眼不見——好吧,根本沒辦法做到眼不見啊。

站在走廊裏一擡頭,吳邪就看到了對面寫字樓頂上那張出自自己之手的,張起靈的巨幅海報。

三兩步走進電梯下樓進棚,電梯門剛打開,吳邪就聽見從前面經過的服裝師和化妝師在說著張起靈的名字,言語間全是關於他這次拍攝的行程。回到座位上的吳邪打開電腦,軟件的窗口廣告就跳了出來,最顯眼的位置,赫然是張起靈的臉。

眼不見心不煩什麽的,吳邪只能是呵呵一笑了。而且就算不用見張起靈,吳邪就真的能不心煩麽?雖然當事人肯定是對此持肯定態度,不過跟在吳邪身邊的王盟,卻很是懷疑他老板這陣子的狀態。

就拿這幾張吳邪修過的圖來說,模特明明是個歐洲人,五官深邃輪廓明顯,但吳邪傳過來的圖上,模特哪裏還剩一點歐洲人的樣子,乍一看就像是張起靈流落在異國他鄉的兄弟,眼角眉梢裏全是一奶同胞的相像。

當然,王盟是不敢直接跟吳邪提出來的,於是只能拐著彎旁敲側擊地對吳邪敲邊鼓。“老板,你剛剛傳給我的圖我收到了。”

“嗯。”應了一聲,吳邪頭也沒回,繼續用軟件蹂躪著模特的臉。

“那個,老板,你要不要過來看一下我這邊收到的?”猶豫了一下,王盟接著說道,“好點有點問題。”

“怎麽了?我把格式傳錯了?”疑惑地站起身走到王盟身後,吳邪瞟了眼屏幕上那張特寫,“沒有啊。”

“不是格式,”為了在打回重做前給吳邪和自己都減少點工作量,王盟不得不改變策略,“老板,你說咱們社的模特是不是都是歐洲人?”

“不止吧?不是還有幾個日籍的?”吳邪皺皺眉,根本就沒理解王盟那話裏隱藏的意思。“好端端的你問這個幹嗎?”

“亞洲和歐美的模特,好像差別挺大的哦?”小心翼翼地問著,王盟側過頭看了一眼吳邪的表情,總覺得要糟。

“廢話。”吳邪有點莫名其妙,王盟今天這是怎麽了,難道是不甘做個小助理,想法已經開始往公司高層靠近了麽?不然他問這些有的沒的幹嘛,這都是市場戰略部該考慮的事情吧。

“那老板你看啊,”指著屏幕上的模特,王盟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後腦勺說道,“這個模特,是亞洲的吧?”

“咱們自己公司的模特你都不認識了麽,人家是歐洲——”話音未落,吳邪的視線順著王盟顫巍巍的手指落在了屏幕上。雖然吳邪很清楚這個模特姓甚名誰國籍三維,但眼前的這張照片唯一能讓吳邪想起的,卻只有一個人——張起靈。

明白吳邪已經察覺到,王盟趕緊拽著椅子往前蹭蹭。不過等了一會兒,預想中的爆栗並沒有落下。

“你先別給編輯部發了。一會兒我再傳你。”按著椅背的吳邪撂下這句話,便快步走回了自己的辦公桌。

打開今天的文件夾,吳邪一張張看著剛剛處理完的照片,經過王盟這麽一提醒,吳邪才發現那些高矮胖瘦截然不同的人,此時卻在吳邪的處理下,全都沾染上了幾分張起靈的影子。

簡直是——

恨恨地把文件夾直接拖進了回收站,吳邪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後文。簡直是什麽呢,自己現在可是在雜志社處理本他的本分工作,根本就和張起靈一點關系都沒有的工作。長長嘆了口氣,死活不承認是自己註意力不集中的吳邪,只能怪張起靈實在是太陰魂不散了。

午飯照例是王盟去買,拎著兩袋炒面回來的王盟深知今天吳邪心情郁悶,收起八卦的心思老老實實地放下炒面就想閃人。只不過,毫不知情的化妝師和服裝師,卻在這個時候坐在了吳邪的對面。

“你倆要幹啥?”一看她倆那蕩漾的笑容吳邪就知道沒好事。拿過炒面想要開吃,卻被化妝師一把按住了手。

“吳邪,快告訴我們張起靈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興致勃勃地看著吳邪,服裝姑娘甚至拿出了小本子和筆。

“問我幹什麽,百度一下網上有的是。”看著這倆姑娘不交代就不給吃飯的架勢,吳邪轉過身搶了王盟剛打開的飯盒就吃。

“老板——”哭喪著臉的王盟只好去拿被化妝師扣留的那份,可她一個眼刀就把王盟給逼退了。

“網上的那些誰不知道,但都是公司寫出來的資料能有多真。所以才要來問你啊。”服裝師和顏悅色地跟吳邪解釋著,但眼神裏分明是紅果果的威脅。吳邪要是不說王盟就別想吃飯了。

“問這些幹嘛,你倆不會是真想當粉絲吧?”頭也不擡地吃著面,吳邪才不管那威脅,反正餓的又不是自己。

“不行啊,難得有一周多的時間可以跟張起靈近距離接觸,我們又不像你跟他關系那麽好,套套近乎還不行啦?”化妝師說的理直氣壯。

誰跟他關系好了。已經沖到嘴邊的話卻還是被面給噎了回去,吳邪皺著眉頭沈默了片刻,咽下嘴裏的面說道,“他就喜歡一個人呆著。”

“嘖,你故意的吧?還想不想讓王萌萌吃飯了?”自從黑眼鏡給王盟起了這麽個外號之後,除了吳邪,大概整個雜志社都忘記王盟的本名了。“人家辛辛苦苦跟著你,你可不能太黑心啊吳邪。”

“好好好,”無可奈何地看著一邊忙不疊點著頭的王盟,吳邪只好妥協。那兩個姑娘一看吳邪答應了,趕緊拉開了架勢要做記錄。

張起靈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這個問題其實吳邪還真說不清楚。兩人小的時候孤兒院物資匱乏,平日裏的娛樂項目也就是抓個蟲子逗逗,偶爾能撿個彈珠打一打都可以高興好久。再加上張起靈沈默寡言的性格,不管玩什麽都很少參與其中的他,大部分時候就是跟吳邪兩個人在孤兒院門口看馬路。

那時候路上還沒那麽多的汽車,經過的人基本都是騎自行車,偶爾有個騎著鳳凰牌的,都已經算是有點資產的人了。張起靈和吳邪就會握著鐵門的柵欄,猜測下一輛經過的自行車是不是鳳凰的。其實現在想想真的是很無聊,可那個時候兩人卻總能樂此不疲地在門口一扒拉就是一下午。直到殘陽染紅了整片天,才會依依不舍地在阿姨們的催促下回到屋子裏。

這麽一說,或許吳邪現在會這麽喜歡夕陽,可能就是因為太懷念那時候像是失火一般的天空了吧。

“想好了沒啊這麽久?”等急了的姑娘戳了戳吳邪,一臉的迫不及待,“再不說面都涼了啊。”

“好了好了。”趁機把面搶過來塞給王盟,吳邪對那兩個姑娘說道,“張起靈喜歡亮的東西。”

“亮?”楞了楞,沒人能想到吳邪會給出這種答案,“什麽意思,你是說張起靈喜歡那種亮晶晶的小玩意兒?”

“差不多。”吳邪聳聳肩,總不能說張起靈喜歡玩兒彈珠吧。

“那他不喜歡什麽?”服裝姑娘一臉的將信將疑。

“不喜歡,暗的地方吧。”好歹還是給張起靈留了點面子沒說他怕黑,吳邪一臉的認真嚴肅。

“所以你是說,張起靈有趨光性麽?”化妝姑娘鄙視地看著吳邪,“你這回答雖然跟網上的確實不一樣,可是跟沒說也一樣啊。”

“反正我說了。”攤著手的吳邪一臉坦然,“你倆到時候長點兒心不就行了,送什麽不該送什麽心裏有數就成。”

眼看著吳邪用這麽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就打發走了兩人,狼吞虎咽著把午飯解決了王盟也終於是松了口氣。不過既然吳邪都肯說這些了,那自己再八卦一兩句應該也沒問題吧?

“老板,張起靈為什麽怕黑啊?”沒了外人,也不用給張起靈留面子,王盟擦擦嘴張口就問。

瞪了一眼王盟,吳邪收拾好桌上的餐盒塞進王盟手裏,慢悠悠的說道,“你知道貓被什麽害死的麽?”

“啊?”呆呆接過垃圾的王盟腦子一下還沒轉過來。

“好奇。”冷冰冰的丟下兩個字,吳邪隨後便轉過椅子面對電腦繼續工作,只留給王盟一個冷酷的背影。

拿著垃圾走到垃圾桶旁邊的王盟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吳邪是在告誡自己,回想著剛才他那個表情,王盟不由得背後一涼。不過,怎麽覺得老板剛才那個冷冷的感覺,那麽像張起靈呢。

盯著電腦的吳邪自然是不知道王盟此時的腹誹,雖然看起來他是在認真工作,可只有吳邪自己知道,他的思緒已經飛回了小時候。

吳邪也不知道張起靈為什麽會怕黑,但他可以確定的是,張起靈不光小時候害怕,現在的他依然討厭黑暗。呆在張起靈家的這一個月,吳邪已經習慣了他家徹夜的燈火通明。不光是張起靈臥室會開一盞夜燈,整個客廳的燈也必須是亮著的。

而這也就是為什麽吳邪會說張起靈喜歡亮的東西,小時候孤兒院不可能因為孩子怕黑就留燈,每天都是準時熄燈就寢。而這種時候,張起靈在黑暗裏唯一的慰藉就是一顆吳邪撿到的玻璃彈珠。

那顆彈珠是兩人剛剛認識的時候吳邪送給張起靈的,當時的張起靈跟在院長身後不說話也不哭不笑,就跟個玻璃做的人似的,說不上為什麽,就鬼使神差的把這顆自己珍藏了好久的珠子給了他。也就是在那天晚上熄燈之後,吳邪發現張起靈並沒有老實睡覺,而是偷偷地趴在床邊就著微弱的月色玩著那顆彈珠。

“你怎麽不睡覺?”自覺地承擔起了要照顧新人的責任,吳邪小心翼翼地爬上張起靈的床,“給阿姨看到了會罵人的!”

當時的張起靈的並沒有說話,只是讓吳邪看了看他手中反射著光線的玻璃珠。原本微弱的光線在玻璃表面上聚集成了一點,射出的光線卻更加明亮。

吳邪並沒有理解張起靈這個舉動的意思,只是當做張起靈很喜歡自己送他的禮物。晦澀的月光透過高高的窗戶在床上灑下淡淡的微光,張起靈手中的彈珠追隨著光線不斷移動,沒有表情的小臉也終於在這光線下漸漸露出了暖意。

但後來,張起靈沒有把這顆玻璃珠帶走。這也是為什麽吳邪最終會不得不相信院長和其他孩子們的話。如果張起靈真的不是故意的,為什麽他會把這顆每天晚上都陪著他的玻璃珠留下。

至少在吳邪看來,這已經算是物歸原主再無瓜葛的意思。

不過事與願違這句話似乎總是會恰如其分地體現在吳邪身上,當吳邪現在恨不得永遠都跟張起靈沒有瓜葛的時候,卻偏偏又讓兩個人的生活不停地發生著交集。

早上天才剛蒙蒙亮的時候,吳邪就被響個不停的手機鈴聲給吵醒。陰郁的天色明顯是還在下雨,雖然不大可空氣裏滿是陰冷的潮氣。

不情願地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六點都不到。迷迷糊糊地接了電話,吳邪聽著那邊解雨臣的聲音差點又睡著。

“吳邪?吳邪你別睡了趕集給我起來!”等了半天沒聽見回應,解雨臣就知道吳邪肯定是又睡著了。“吳邪!!”

“啊啊,你說你說我聽著呢!”瞬間被解雨臣的獅吼功震醒,吳邪揉揉眼睛。其實剛才解雨臣說了什麽他完全沒聽進去。

“小李在來雜志社的路上輪胎打滑出了車禍,你趕緊起來收拾收拾東西,張起靈那邊已經準備出發了!”解雨臣恨不得能從手機裏鉆到吳邪身邊把他揪起來。

“別開玩笑了啊你,大清早的讓我再睡會兒。”第一反應就是解雨臣又被張起靈給訛了,吳邪掛了電話倒頭就睡,可不停震動的手機根本沒打算放過吳邪。“小花我都說了別鬧了——”

“誰跟你鬧了,我現在人就在醫院呢!”手機那頭隱約可以聽見有人在說著什麽醫療用語,解雨臣的語氣也滿是急促。

“真的假的?”總算是清醒了一點,吳邪裹著被子坐起來,“他傷的嚴不嚴重?”

“不知道,我也是剛到醫院。”解雨臣的語氣聽起來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吳邪,我不管你跟張起靈有什麽過節,但這次確實是事出突然,盡管我跟黑眼鏡都不想讓你去,但現在社裏能派外勤的只有你一個。所以,無論如何你都得給我放下私人恩怨。”

“知道了知道了。”說的好像我之前沒放下似的,掛了解雨臣的電話後,吳邪又收到了王盟的短信,問他需不需要帶上自己。這樣一看,果然是真的了。回了短信的吳邪迅速起床收拾,沒來得及再多想什麽就沖出了家門往樓下跑。

氣喘噓噓地到了樓下一摸口袋,吳邪才想起車鑰匙沒拿。正猶豫要不要再上去拿的時候,斜前方卻響起了一聲車鳴。就著路燈慘白的光線看過去,只見一輛似曾相識的黑色保姆車正停在那裏。

車窗緩緩搖下,朦朧的雨幕中,張起靈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便出現在了吳邪的視線裏。而當他上車後才發現,並不只是張起靈來了,整個組的工作車輛,此時都在小區門口停著。而王盟正坐在其中的一輛車上,被服裝和化妝兩個姑娘夾在中間,一臉苦悶地看著自己。

還沒顧得上跟王盟交待幾句,車隊便開始行駛。靠在椅背上拍著身上的雨水,吳邪接過張起靈默默遞來的面巾紙,總覺得最近的自己好像是在走背運。連目的地是什麽吳邪都不知道,就這麽趕上了賊船。

而且,側過頭不看身邊那面無表情的人,吳邪在心裏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自己根本就沒有中途叫停的份兒啊。

握著那張濕透了的面巾紙,吳邪無視著玻璃窗上張起靈的側臉,就像是他一同無視的在坐上車後,心裏那突然松了口氣般的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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