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寒萃(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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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居院中的老槐樹葉子逐漸被秋風染黃,轉眼距離回到無妄宗又過了三個月。

隋簡向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心智多麽堅韌的人——在來到無妄宗之前,他為了生存什麽都幹過,偷奸耍滑,偷雞摸狗,坑蒙拐騙除了拐,統統不在話下,遇到麻煩也是能躲多遠躲多遠,並且從未覺得有任何不妥,畢竟有什麽比自己的小命更重要的呢。

他生命中的前十三年一向這般得過且過。

後來他被師父帶回無妄宗,初始時害怕因為自己的不思進取而被趕出山門,再次回到從前連吃口飯都要絞盡腦汁的境地而學習內功心法。

未曾想過會得到謝寒子的肯定和誇獎,後來就是因為不想辜負對自己那麽好的師父而夙夜不怠地練功。

可以說,在他十四年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哪一天是因為自己的意志而努力想做些什麽的,直到他去過了武林大會。

武林大會的比試持續進行將近一個月,一個月時間,說長也不長,他像個不小心闖進了金銀窟的鄉巴佬,眼花繚亂地窺伺到這個光怪陸離世界的一個角落,才知道原來這世界上有這麽多厲害的人。

他們或囂張跋扈,或沈靜內斂,但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依仗自身的高強本領而無所畏懼。

但即使是這些人,哪怕是最後在武林大會上拔得頭籌的白雲天,對於偌大的江湖而言也不值一提。

從荊昌回來以後隋簡似有所悟,他的心境不再止步於“外界之於自己”,進了一步成為“自己之於自己”。

心境豁達之後練功也卓有成效,短短三個月時間,他的武功造詣又進了一層。

關玉簫看得嘖嘖稱奇,趁著隋簡這天練完功,跑過來撒嬌道:“師兄用了什麽方法進步這麽快的,能不能教教我。”

隋簡尷尬地用一根手指撓撓臉,不知該如何和他解釋自己的心路歷程,只好道:“大概是眼界拓寬了的緣故,心境和從前不太一樣了,進步就明顯了些。”

關玉簫聽得雲裏霧裏,低頭思索半晌無果,苦著臉稍顯委屈道:“師兄既不願說,也沒必要說這些勞什子來糊弄我。”說罷垂頭喪氣地走開了。

隋簡想叫住他解釋一下,轉念一想又實在沒什麽可解釋的,心境這種東西只能自己去悟,等他的小師弟將來有一天自己思悟出來,自然就知道自己今日並沒有誆騙他。

擡頭看了眼太陽的方位,隋簡想起似乎很久沒有見到過祝麟了,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清淺的笑意,即刻施展輕功向後山奔去。

祝麟這些日子過得簡直焦頭爛額,他本以為回到無妄宗燭龍教的人就自覺該消停些,誰知自己竟低估了他們的執著。

剛回來那幾天祝麟幾乎天天去找隋簡,恨不得時時刻刻和他黏在一起,盡管他的師兄一心撲在練功上也沒空理他,但只要能看到他,自己就覺得心裏異常滿足,也更能靜下心來調息內功,事半功倍。

那時清風居的老槐樹花開得正旺盛,離老遠就能聞到清幽的香氣,小小的白色花瓣下雨一樣飄飄揚揚灑落下來,落到隋簡的發間,肩頸,還有劍上,祝麟每每看到他這副模樣,都忍不住想撲到他的懷裏抱住他,想也知道,定是能抱得滿懷的槐花香。

真想撲到他懷裏看看。

有一天他心滿意足地走出清風居,面上雲淡風輕,心裏卻樂開了花——他剛剛趁師兄練完劍給他遞手帕的功夫一把摟住他的腰身,溫熱的體溫混著槐花香充斥著鼻尖,師兄也只當他在撒嬌,拍拍他的頭,並未阻止。

他步伐輕快的在前面拐了個彎,冷不丁一擡頭,倏地停下腳步。

假山下一個滿臉邪氣的男子正笑著跟他揮手打招呼,他嘴角有顆小痣,面帶笑容時總有股嘲諷的意味,正是無妄宗右護法,侯傑。

祝麟心臟都快被嚇停了,他實在沒想到這人竟然如此膽大妄為,敢只身一人闖入無妄宗境內,居然還沒被發現!

祝麟腦筋轉得飛快,很快冷靜下來,想必此人目的只在自己,也並不敢真的驚動無妄宗,總之先安穩住他,聽聽他到底要說什麽再做打算也不遲。

他冷著臉,小心地避開無妄宗巡邏弟子,把侯傑引到自己常去的後山林間,等到徹底沒人了,連客套都懶得裝,不耐煩地開口道:“有事快說。”

侯傑也開門見山道:“跟我回燭龍教。”

祝麟試圖跟他講道理:“燭龍教和正道的二十年之約如今才過去十一年,你就不怕毀約之後再次被圍剿嗎?”

侯傑背靠一棵樹,輕笑道:“你以為燭龍教只有那麽一處據點嗎?只不過是不小心被他們發現了一處毀了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祝麟還真不知道燭龍教有幾處據點,他長大的地方就是當年被正道門派圍剿的斷麟崖一處。

祝麟揉揉眉間,無奈道:“就算我跟你回去,你如何就能保證我就一定能練成那個什麽寶藏裏的秘籍,若我天資愚笨,練個十幾二十年都練不成,到時江湖上有什麽變化都不一定,還談什麽覆興燭龍教。”

侯傑上下打量他,戲謔道:“天資愚笨?看你剛剛的輕功身法,來無妄宗這短短一年進步可不小啊,少教主。”他雲淡風輕道:“我們對你都有信心,就算你真的練個十幾二十年都練不成,那我們也認了,燭龍教命當如此,不強求。但你得跟我回去,才能知道我們究竟誰對誰錯。”

“少教主,你該認清自己的身份。”

祝麟垂首盯著腳尖,語氣強硬道:“我不會回去的。”

他算是看出來了,此人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多說無益,他若敢對自己動手,自己就喊人,破罐子破摔,反正他對燭龍教的感情也沒有多深厚,侯傑就算被抓住也是咎由自取。

無妄宗有他最寶貴的隋師兄,只要能和師兄待在一處,即使日後會被燭龍教的人罵背信棄義他也無所謂了。

祝麟雖然心思深重,但他畢竟年歲尚小,平日裏糊弄糊弄師兄弟幾個也就頂天了,對上侯傑這種人精到底是差點火候。

侯傑一眼就能看穿他在打什麽主意,雖不知道那個名叫隋簡的少年怎麽就在他心裏紮了根,但也知道強攻不可取。

侯傑深深地看了眼脾氣倔得跟頭牛似的祝麟,柔聲道:“你會來求我的。”

再擡頭侯傑已經不見了,此人能在無妄宗裏來去自如,想必本事也不小,他若就此回到燭龍教去倒也罷了,若是還潛伏在無妄宗內伺機帶走自己,後果不敢想象。

接下來的日子祝麟過得堪稱謹小慎微,生怕侯傑趁自己一個不註意的時候搞出什麽事端,他甚至連清風居都很少去了,生怕連累到隋簡。

他忍得又煩又怒,憋屈得不得了,幹脆化悲憤為動力,練功練得愈發勤了。

宋笑唅見他這般努力,很是欣慰,在沒人看到的時候還會罕見地露出一個微笑。

隋簡在老地方找到了正在用功的祝麟,幾個月不見,小孩似乎長高了些,正背對著他打出一套劍法。隋簡瞧了一會,從樹上竄了下來,不打招呼直接使出一招“鯤鵬九霄”,跟祝麟對起招來。

祝麟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察覺到後方傳來的劍氣回手一個格擋避開其鋒芒,待他看清來人後二人已經不知不覺過了十多招,祝麟呆了呆,提著劍的手猛然停下,喃喃喚了聲“師兄”。

隋簡見他收了招不躲不閃的等著自己砍,急忙撤回劍招,往後退了好幾步才停了下來,心臟砰砰跳個不停,怒道:“你怎麽說停就停,萬一我來不及收招傷了你怎麽辦!”

這還是隋簡第一次對祝麟發這麽大的火,祝麟有些不知所措,害怕師兄是氣自己瞞著他偷偷跟宋笑唅學了無妄宗的武功。

隋簡見他不語,以為自己沒註意的時候傷到了他,大步走到他跟前,臉色發白道:“傷到哪裏了,快給我看看。”

祝麟一直偷偷觀察他的表情,聞言訥訥道:“師兄不問我的武功是從哪裏學的嗎?”

待隋簡把他翻來覆去檢查個遍,見他衣服都沒破一個口子,這才松了口氣,不輕不重地拍了下他的頭,佯裝生氣道:“你當師兄是瞎子嗎,和你一塊習了那麽久的內功,我能看不出你其實練得是無妄宗的內功心法?”

祝麟一股腦抱住他,把頭埋在他的胸前,悶聲道:“師兄別生氣,我不是有意要瞞你的。”

隋簡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剛想說話,整個人陡然一震。

祝麟只感覺到他突然向自己傾倒,手忙腳亂地接住他,焦急道:“師兄?師兄你怎麽了師兄?師兄!”

隋簡瞬間神志不清,面容隱隱有些發黑,渾身冰涼,明顯是中毒之兆。祝麟膽顫心驚地抱住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事怎麽回事,額上青筋暴起,怒喝道:“侯傑!給我滾出來!”驚起林間飛鳥無數。

侯傑輕快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他現在還死不了,你不如帶他去醫治看看?聽說無妄宗的醫術也十分了得呀。”

祝麟慌了神,別無他法,背起隋簡就向無妄宗飛馳而去。他腳步不穩,幾次險些把隋簡從背上丟了下來,所幸後山離無妄宗不算太遠,他徑直沖到龐葉的百草居,語無倫次的大喊:“來人!救救師兄!快來人!”

周遠征一把推開門走了出來,看清眼前情景,冷靜道:“快把人帶進屋裏。”

祝麟顫抖著把隋簡放到床上,那毒發作得很快,他的嘴唇已經變成烏紫色。

周遠征邊給他把脈邊問道:“發生了什麽事?”祝麟不好全盤托出,只含糊道:“師兄和我在後山練功,突然遭人暗算,人沒抓住……我師兄怎麽樣?”

周遠征狠狠皺眉,“情況不妙,我師父又不在,該死,這毒竟這般霸道,偏偏還吊著一口氣讓人死也死不了,真是歹毒至極。”

祝麟聞言臉色白了又白,“連你也沒有辦法嗎?”

周遠征嘆口氣,一手揮開一個布包,上面整整齊齊插著許多根銀針,“我先封住他經脈,讓毒慢點發作,我給你開個方子,你去抓藥,如今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祝麟受不住他聽天由命的語氣,但也不敢反駁,畢竟現在他才是有可能救自己師兄的人,而自己,除了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剩下的什麽也做不了。

這是他第二次體驗到這種濃濃的無力感,上一次是自己被人點了穴道丟在一邊,只能眼睜睜看著隋簡和白雲飛對決。

自己真是個廢物。

祝麟接過周遠征快速寫下的藥方,腳步虛浮地在院子裏抓藥,所幸百草居裏藥材砂鍋一應俱全,他沒用多久就熬上了藥。

他眼前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大顆大顆的淚珠和著藥材熬成了一碗漆黑的藥汁。

祝麟心裏從未如此害怕過,心頭懸了一把名為生死的刀,他怕要是周遠征的藥方不管用,萬一師兄就此永遠地離開他……

祝麟突然惡狠狠地抹去了自己的眼淚,心道:“師兄若有事,我定要整個燭龍教給他陪葬。”

散發濃郁苦味的藥汁被灌進隋簡的嘴裏,沒一會就盡數被吐了出來,周遠征一邊給他擦去身上的汙穢,一邊飛快道:“不行,你在這裏看著他,我去找師父。”

祝麟神色恍惚地站到床邊,拇指輕輕拭去隋簡嘴角的藥汁,喃喃道:“師兄,你看看我好不好,我該怎麽辦,你別死,求求你……”

隋簡面如金紙,嘴唇烏黑,他的身體由內而外散發出陣陣寒意,隔著被子都能感受到。祝麟恨不得毒是下在他身上,好替他承受了這份苦楚。

“你想好了嗎?”

祝麟倏地回過頭,只見侯傑正一臉笑意地蹲在屋子裏唯一的桌子上。

“毒娘子新研制出的‘寒萃’,還沒給人用過,你師兄是第一個試藥的,看來效果不錯。”

祝麟咬碎了牙,雙目赤紅道:“解藥拿來。”

侯傑不慌不忙道:“肯跟我回去了?”

祝麟深吸一口氣,整個人被無力感包圍著,氣勢頹然,啞聲道:“解藥!”

侯傑心知不能把人逼得太緊,從懷裏掏出一顆紅色藥丸丟了過去。

祝麟一把接住,手抖著,半天才餵進隋簡嘴裏,他卻好似已經不會吞咽了。

侯傑從桌上拿起茶壺和茶杯,“用這個就……”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祝麟硬是幫隋簡把藥丸給咽了下去,心道:“不得了不得了,少教主小小年紀懂得還真不少。”

祝麟壓根沒理他,看隋簡咽下解藥後臉色減緩,嘴唇顏色也逐漸變淺,整個人虛脫一樣將上半身趴在床上,“師兄,你可嚇死我了。”

隋簡體溫緩緩回升到正常,侯傑清了清嗓子道:“快走吧,一會該來人了。”

祝麟雙手緊緊抓住隋簡的衣服,將臉埋進他的肩頸,深深吸了口氣,呢喃細語道:“師兄,你要好好保重,我會回來找你的。”

他盯著隋簡慘白的面容,低下頭,虔誠的在他眉心處落下一吻,轉身毫不猶豫地跟上侯傑的腳步,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走不了了。

祝麟心中一片蒼涼,“此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祝麟等出了無妄宗才想起來自己剛剛對隋簡做了什麽

耳朵尖都要紅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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