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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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上來第一堂課，高一B班的同學們像等待判刑的犯人，一個個垂頭喪氣、精神委靡。唉……好不容易清靜了幾天，又要見到那位“李太白”老師了。
李太白，本名李懷志，教學水平或許是校內數一數二，可為人處事氣質風範，對正處叛逆期的青春學子來說，實在是太具有古代詩人的酸臭味道，簡單講就是“太白癡”了。所以哪，私低下被冠以“李太白”之雅號。
正哀悼間，卻見教室門口一道亮麗的身影震懾四座。一身品味高雅簡約的便服，長發松松一把紮，隨意地垂於右肩，左手挽著一小疊書冊，芙蓉含笑風姿綽約地走來。
在全班愕然的註目禮下徐徐步上講臺，利落地放下書冊，雙手輕輕搭在桌沿站定，風情萬種地一笑，瞬間征服了講臺下幾乎所有少男少女的心。
“大家好，你們前任班導李老師因為他優秀的教學水平，經上級要求被調往更有作為的崗位。從現在開始，將由我來擔任你們的新班導。”溫潤不失果敢地說完，微瞇了一下左眼，這俏皮的小動作快得讓人錯以為晴天滑過一道閃電。
怎麽會？怎麽可能？事前完全沒有征兆，害他們一大早不爽了那麽久。哇——太好了，再也不用看到聽到“李太白”前導啦！
此刻，整個班級一片歡騰，美女班導初一進門，還當是哪國王妃參觀本校好巧不巧跑自己班來。聽她說完才明白，原來他們竟然中了大獎，有如此高雅水準的老師代替酸儒“李太白”成為他們班導，太——太不可思議了，簡直像做夢一樣。
藍天、白雲、錦緞——藍雲錦，葉子看著黑板，誰來做他們班導，又有什麽分別哪？她依然是那個品學兼優，老師眼中的乖學生好助手，同學眼中的溫柔親切的校花班長。
黑板上落下自己名字，如她身上的著裝簡潔而不失個性地自我介紹完畢，“非常幸運有機會成為你們班導，匆匆上任，班上很多情況不甚了解，呃……請問班長是哪一位？”
頗有深意的含笑眼眸掃過整個教室，最後落在站起的葉子身上，看著那張花樣少女臉上隱藏的暗沈冷漠，心竟微微擰痛。從綸長大之後，很久很久沒有僅僅為一張臉心緒起伏了，也許這正是綸認定她很重要的原因吧！
“藍老師，我就是班長，我叫葉子，樹上葉子的那個葉子。”仿佛覺得眼前美女老師笑容的背後，可以輕易看穿自己，不是李懷志那樣硬性地揭人傷疤，只是那樣的溫柔她無法承受。
“啊，很可愛的名字，如果課後方便的話請你喝茶，幫我介紹一下整個班級如何？”
全班同學都把目光轉向班長，慕剎她有如此好運，能與如此溫婉善解人意的美女老師品評香茗，簡直是人間極樂啊！
“呃？！嗯，哦，好！” 很難說不好，面對那樣真摯懇切的拜托，自己好像窒息在一個名叫溫柔的陷阱裏，綿軟得根本無力抗拒，這不是她所慣於面對的。
※ ※ ※
葉子上完課，步入社團女更衣室，門口兩位換完裝的二年級女生與她擦身而過，詭異地瞥了她一眼，低頭竊笑私語。
她不在意地繼續走，從不加入任何社團的她，卻在與新班導喝茶聊天時的蠱惑下，加入據說原指導老師太優秀而被調走，由她接手的跆拳道社。
她熱切不帶痕跡甚至是嬌俏的慫恿，激起葉子埋藏心底的渴望。她要變強，她要保護自己，她不要依賴任何人，任何東西，因為人和東西都會有離開自己的時候！
站在自己所屬的十一號衣櫃前，純白道服卡在緊鎖櫃門的縫隙露出一小角，心中有隱隱不安的預感。不甚掛心地插入鑰匙，打開櫃門，只見僅能稱作布條的道服雪花一樣滾落。
沒有過大的驚愕，看著手上的一團白棉布，嘴角勾起一道嘲諷的弧度，聯想到進門前那兩道詭異的眼神，如此幼稚的行為只有女孩子做得出來吧。她素來禮讓他人三分，即使吃虧也無所謂，雖不與人過分親近，人緣倒也不壞。
新生入學與舊生一起由全體學生評定本學年校花，她只是莫名其妙獲此殊榮，其實不想做那槍打的出頭鳥。還不及她細想原委，兇手和她的幫兇們就“坦白從寬”來了。
“這樣的衣服很適合你嘛？”身材高挑的上任校花藍子紗，高傲地看著葉子蹲在地上手捧被絞成一條條碎布的道服。
“謝謝！”葉子沒有擡頭，反而席地而坐，手上不知從哪兒掏出的針線包。
本以為她不敢當眾哭出來，至少也會沖出社團不再回來，不想卻是如此平靜的反應，完全當她小孩子的幼稚報覆，更加激怒了她。
“你說謝謝是什麽意識，嘲諷我還是打算把這事報告藍老師，你沒有發現我們都姓藍嗎？這難道只是巧合？”藍子紗協同身旁一群有錢有勢人家的小姐，咄咄逼人地向葉子圍攏。
“是啊，要知道，他們可都是藍氏家族的人。“其中一長發女生快嘴地接話。
“就是，你也配參加這個社團，也配和我們上一個學校？” 另一丹鳳眼的女生極為不屑地出聲。
“你最好明白，你要搶校花，我當是施舍不和你計較，童綸是我的，你要敢跟我搶他，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對一進校就搶去她校花頭銜的葉子，藍子紗孩子心態地不滿，又聽聞他一直喜歡的綸哥哥認定的女子是她，心中更是翻騰，激起幼稚地示威、警告，一心想要掠奪回自以為屬於她的東西。
平日裏嬌俏美麗的女生們，一個個像張牙舞爪的夜叉般不可禮遇，你一嘴我一舌，不著痕跡地欺負人，為討好藍子紗，為自己不平的妒意出氣。憑什麽一個只是有點姿色，沒家沒勢的窮女孩，可以得到校花的美譽，甚至童大少爺的青睞，他們卻只能做藍大小姐的跟班。
“你既然誇我，我自然謝謝你，雖然出生寒微，最起碼的禮貌還是懂的。”葉子拿出針穿上線，旁若無人地地將絞碎的裂口縫合起來，完全不把那些傷人的言行放在眼裏。
藍子紗站在一旁戲看她被圍攻，卻見她依舊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而氣極，忍不住伸手狠狠推了她一把，“咚”得一聲巨響，過猛的力道將葉子的頭撞向堅硬的櫃門。
此時，藍子綢和童綸正好闖進女更衣室，影子傅原郎有心地堅守在門口。
葉子的頭貼著衣櫃鐵門，疼痛已無法讓她繼續縫戳，手中卻依然緊緊捏著那枚針。
“子紗，別胡鬧了！”藍子綢見世態嚴重硬要將她拽出門，其他女生也完全沒有了之前的囂張，一個個成了剪掉利爪的貓，趁沒人註意趕緊開溜。
明知道子紗喜歡的東西非到手不可，還去囑托她收斂脾氣，童綸她要不起，何況他已經有了認定的人，她大小姐根本沒機會，近水樓臺也不行。
“你幹什麽，綸哥哥是我從小喜歡的，她憑什麽跟我搶？”藍子紗仗著自己在家得寵慣了，又是大藍子綢三個月的姐姐，說話依然硬氣，死不服軟。
“啪——”坐在地上的葉子聽到一聲怪異的聲響，正好擡頭，只見童綸的右手從子紗臉上移開。
“你打我，你打我！你為了那個女孩打我？”藍子紗一手捂著左臉，通紅的雙眼不敢致信地看著面前從小甜膩地叫到大的綸哥哥。
藍子紗是藍家大家長最疼愛的麽女，在家誰都買她的帳，從未被長輩如此教訓，這突來地一巴掌不重，卻打傷了她好強的自尊心。
“希望你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如果你不想換地方完成大學前的學業。”童綸出言極冷，像面對陌生人毫無感情。
藍子紗從未見過如此嚴厲的綸哥哥，在她記憶中的他永遠是笑著的，溫暖親切，英俊瀟灑，讓她芳心顫動，不由自主去喜歡，可今天……
藍雲錦耳聞子紗惡整葉子，放任作為社長的兒子自行處理，可還是有些在意地放下社團活動過來探看。
來到為防止不相幹的人誤闖入由傅原郎把手的女更衣室門口，就見捂著臉的子紗沖出門，藍子綢不放心地緊跟在她身後。
她雖是子紗的親姑姑，但因為某些原因兩人並不親近，子紗喜歡童綸，她倒也無異議，甚至希望因此能改善姑侄關系。但這是兒子自己的事，他既然無意，她自然尊重他的選擇。
※ ※ ※
童綸抱葉子站起，用隨身的帕子心疼地擦去她發跡的一絲絲血跡，“為什麽任他們欺負自己？”氣她不好好保護自己，更氣自己帶給她危險。
被盯視許久，受不了地撇轉頭，“無所謂！”你管不著，同情，幫助她不需要！
“我問你為什麽放任別人欺負自己，你不是那樣的人，難道僅是覺得無所謂？”童綸泛起青經的雙手撐著葉子身後緊閉的櫃門，不知不覺將她圈入自己的勢力範圍。
葉子以沈默做著最有力的抗爭，她的事不需要他來插手，卻沒註意到自己最無法忍受和異性之間的接近，而此刻甚至是親密依偎在童綸懷裏。
“東方烈陽僅僅只是拽著你的那時，你都會毫無顧及地從那麽高的樓頂跳下，真的那麽無所謂自己嗎？你現在的命是我的，我要你好好保重自己。”說到最後幾乎用吼的，手越收越緊，兩人近到快臉貼臉的程度。
越來越小的距離，呼吸彼此交換的空氣而變得灼熱，燙得她忽然意識到兩人過於貼近，出手推開他，緊攥至今不肯放的針毫不客氣地紮上他的皮肉。瞬間的刺痛讓他放開手，她趁機逃出他燙人的懷抱。
“你又想親我！”冷言的指控，因她天生綿軟的語調，成了另類的陳述。
驚愕盯著她手中針線的童綸突然擡頭，嘻笑著在她耳畔輕吹：“你要我再吻你？”
暧昧的熏風吹入耳根，癢得她渾身打顫，“你……”聽他扭曲她的語意，氣得葉子滿臉通紅，擡起的手差點再出針紮他。
但理智及時拉住她，並沒有讓自己那麽做，他說得雖無賴，但她沒有必要冒著觸怒一頭睡獅，使他有借口吞噬自己，她不會讓自己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如果讓你紮才有的親，我不介意……”看到她美艷充滿生氣的臉，掃卻為她不珍惜自己而起的努意，終於有開她玩笑的心情了。
看著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會心癢地好想親近她，原本臺風吹不動的心，會為她一個細微的表情而牽扯搖擺，會因她受到哪怕一丁點的傷害而心痛不已，自己的心不再受自己控制。
“住口！如果你不想我再去跳一次的話，最好停止你幼稚的言行。”雙手捂著耳朵，沖動地喝止他。
不想勾起令她難堪的腳軟回憶，更不想像所有年輕女子一樣被輕浮地撩撥心玄，那樣會覺得自己很賤。可這一切只意味著，她對她有感覺，而她不要這感覺，而此刻激動的她完全忽略了自己顯而易見的感覺。
看來是親不到了，童綸收回盯著她紅唇的貪婪目光，轉身離開，在她松了一口氣之際又突然折返。手裏莫名奇妙多了一包白色物品，什麽也不多言地塞入她手中。
葉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道服，忽然眼圈就紅了，卻將那套完好無缺的新道服推還到他手上，低頭依舊縫戳她破損的那件。不過一套無足輕重的道服，她竟傻傻地被感動了，可她沒有平白拿人東西的壞習慣。
“拿著，這堆破布早好扔掉不要了。”說著童綸就想搶下葉子手中的道服，把自己手裏新的一套硬塞給她。
這是要求母親誘她加入跆拳道社時，他特別為她定做的，上等的布料，精細的剪裁，綿軟的質地，總之是對一件跆拳道服來說最好最適合的。他有放在身邊小心珍視，沒想到會用在這樣的情況下。
“別認我再討厭你！”葉子明白他的意圖而縮回手，“剛剛是你說過‘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的話。”語音細小卻擲地有聲，低頭一針一線繼續來回穿梭。
她不要欠任何人任何東西，她更要讓剪破她道服的人知道何為羞恥，而她並不在乎被惡整。她不要忘記現在的自己，既然活著就要堅強，而有些東西是不可以隨意丟棄，那才是真正的堅強，就如同當年的母親。
“衣服為你收著，任何時候想要都可以。”變相地給予她永遠的承諾。
他並沒有強迫她接受，那樣只能適得其反，她的想法他未必能完全了解，但他尊重她，給她想要的尊嚴，讓她面對她想面對的所有的所有。
“不可以再任性了！”葉子悠悠啟口，忙碌地穿針引線，竟沒有面對他說如此簡單一句話的勇氣。
“嗯！什麽？”原來除了老媽之外，還有那麽一個人，可以讓他有找不到方向的感覺。
“你剛才問我‘為什麽任她們欺負自己’，我知道他們妒忌我自己不在意的東西，而我卻羨慕他們，羨慕他們可以那麽任性。”回答他曾提出的問題，算是他尊重她的意願，送她新道服的回報，雖然她並沒有接受。
“而我，已經不可以任性了。”拉起一道細長白線的同時，擡頭給了他一抹淒涼動人的微笑。
童綸忽然心頭一酸，險些紅了雙眼，毫不顧及葉子手上的“兇器”一把將她摟入懷中，有錢有勢可以任性地揮霍金錢與權力，有寵愛自己的父母可以任性擺布他們的愛，有同伴相幫可以任性地欺淩孤弱者。
那麽她哪？生話在無法與繼父繼弟相融合的普通家庭，從小沒有親生父親的愛，之後又失去了親生母親。
“你有我可以任性啊！不管你做任何事我都會縱容你的！”埋首在她清香的發間，感性的話就這麽誠摯地出口。
“已經誰也不可以了，因為我沒辦法相信任何人！”輕輕的耳語，這是她這麽多年來說的最真實的一句話，這是回報他，讓隱藏自己而疲倦的身心能稍歇一會兒。
安靜地靠在他身上，睜著那雙依舊碩大的眼睛看著眼前一扇一扇緊閉的櫃門，每個人都為了保護自己而關著他們的心，她也一樣，鎖了那麽久，她已經把鑰匙弄丟了。
※ ※ ※
天黑了，徒壁的鬥室，燈光昏暗，努力支撐兩個人的家的疲憊母親，乖巧地窩在一邊，睜著雙黑白分明碩大眼眸的小女孩。
小女孩細細柔柔的聲音，小心翼翼問母親：“媽媽，為什麽我們不和爸爸還有弟弟住在一起？”
母親眼光覆雜地看著她頭上兩只羊角小辮出神，許久之後，“對不起！”三個字艱澀地出口，飽含了太多抱歉，後悔，心酸與無可奈何，“媽媽和你都已經不能再任性了！”曾經的路，哪怕不走差一步也不會是今天這個母女相對的淒涼冷景。
背過身，佯裝忙碌，無聲無息抹幹眼角的濕潤，在女兒面前，自己是支撐起她幼小世界的一片天。不管曾經在怎樣不理智下做的選擇，自己的路自己走下去，只是苦了年幼的女兒。
小女孩的意識中想要安慰母親，可稚弱的小腦袋裏搜刮不到半個有用的詞匯和舉動，徒然地睜著那雙過大的烏眸，靜默地坐在角落。
※ ※ ※
以沙漠黃為主調的裝潢，古樸的竹簾，油綠發黑的龜背竹盆栽，區隔若幹組棕色木制桌椅，沒有音樂，沒有任何花俏，僅是草書“茶水間”懸於門上。
通過一道虛設的蠟染布簾，走進靜得安詳的小店，混合細微花香的淡雅茶香，清幽入鼻。是否是禍福相依的古訓，私人因素導致在南非軍火提前三十秒大爆炸，造成那麽點不大不小的影響，被老爺子調派此享受清幽來了。
隨意在一簾竹席旁落座，不經意掃過已面無表情坐定的同行搭檔，大概最近門裏真的是太閑，傅家棺材臉一族竟然也被派出動。兩人在少主的默許下，觀察未來少主夫人，說跟蹤太難聽，並向老爺子做報告，只為讓他老人家了解未來孫媳婦兒。
腦後一揪白發髻的店主，慢悠悠擺著茶道，圓臉上架著兩片圓玻璃，始終含笑，僅有的兩名店員今日只到一人，藍白碎花布頭巾，黑圍裙，在幾桌客人間添茶倒水地忙碌著。
“兩位好，請問要點什麽？”頭巾下垂下奔波散落的發絲，遞上線定的茶單，如清泉的聲音，招呼兩位初訪的男客。
這裏的安靜和給她的安全感，使葉子選擇來此打工，以她的美麗溫婉勝任泡茶、遞送、加水。客人幾乎都是些求這一刻安寧的熟識，無需她費心應付，她也無心費心。
柳石楠看著眼前清麗脫俗的“服務生”，恭敬含笑地點了杯“紅塵擺渡”，保護未來少主夫人，也算包含此次任務之內。但她杜絕麻煩的聰明才智，往後恐怕難遇槍林彈雨的驚險，只能品品茗，驅驅蝶，養養性羅。
啜飲一口閑靜冷淡的“服務生”剛送上的“蹈海烏龍”，傅辭悲依然冷硬，既然是任務就得不折不扣地完成。保護性地以明暗兩種方式介入未來少主夫人的生話，觀察她的言行舉止、日常生話並作詳盡的報告，附帶自己的親身觀感。
※ ※ ※
葉子敲開黃咪咪家的紅色鐵門，一股混合香水味的嗆鼻煙味伴著嘈雜的音樂聲，如夏日雷雨前悶熱的空氣，翻湧而出。
不自覺的地想擡手捂鼻，隨著門的進一步開啟，一張木頭似的平實面孔像放慢鏡頭出現在她眼前，定住她停在胸前準備捂鼻的手。
“葉子！”久候的欣喜聲音，眼神是見到久未謀面的朋友而微微閃爍。
“虹兒！”葉子接應著低喚，看她幾乎還是那個不起眼的老樣子，只是頭發更長更蓬松。
兩人站在門口不及寒暄，眼尖的咪咪就沖上前來，大叫著扯葉子進門。邊走邊誇張地抱怨：“啊呀，葉子你終算是來了，等得我啊頭發都快白了！”
極少穿裙子的她，今天一身水藍色裙裝，左耳一排五顆碎鉆耳釘，右耳一個一元錢幣大小的銀環，還特別化了裝。雖比不上葉子渾然天成的優雅風姿，但本就個性的五官倒也亮麗。
咪咪老媽和她不知道第幾號“新爸”幾天前扔了一筆錢給她就跑去香港玩，到現在還渺無回還的音訊。老虎不在家猴子稱霸王，今天咪咪生日，請了不少朋友在家開派對慶祝。
“餵，大姐，我今天生日，讓你打扮得漂漂亮亮早點到的嘛！你卻來那麽晚，還穿成這副死德行。”瞇起眼，一臉不讚同地上下打量她，素著一張鵝蛋臉，頭發一把紮，寬大的牛仔褲加格子襯衣。
她本想在朋友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自己認識的死黨好友可是“備商”校花，不過，就算她不加修飾，依然美得不可方物，必是眾人眼中的焦點。
陳虹兒掩上門，退居一側，個性和外表皆平板不出眾的她，像隱形人似的窩在一角，沒受到咪咪其他朋友們的任何註意。
葉子淺淺一笑，“對不起，我打工所以來晚了。”說著遞上彩紙包裝的小小禮物，“生日快樂！你今天很漂亮。”然後面對一屋子過於放縱嘻笑的男女，她不語至評也不在意地退靠虹兒一側。
“是嗎？是嗎？我今天真的漂亮啊！哈哈哈！”咪咪聽葉子誇讚一下子就忘乎所以，美得她上躥下跳，還好沒枉費她花費心力裝扮。
自己生日自然不能邋遢見人，在幾個同校姐妹的慫恿下，多費了點心思在外表。除了家世，成績和外表皆遠屈居葉子之下的她，內心深處其實是想較量一番。可就在門口見到她的一剎那，勝負早已分明。雖然葉子一身樸素的裝扮，她有自知之明，自己根本比不上人家。
自從葉子進門，茶幾旁同兩位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子玩牌的高浩袁和喬偉泰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她。
細高個兒，連坐著也比另一男子高半個頭，帶著今季流行的黑框鏡，沒有度數的鏡框遮蓋下的那對三角眼，飽覽過葉子清雅的絕美臉蛋，不斷目測她過大的衣服下引人遐想的三維。
身旁，染著一頭紅發，身材壯碩的喬泰偉，更是肆無忌憚地盯著葉子，在她隨咪咪走過茶幾時，立馬放下打得意興懶散的牌局借機攔住兩人搭訕。
“咪咪，太不夠意思了吧，進來位大美女你怎麽也不向大家好好介紹一下。”喬偉泰兩只不大的眼睛，賊不溜丟地直盯著美女打轉。
惹來身旁女子的連連怨罵，恨恨地瞪視搶去他們風頭的女人，葉子無辜承受兩名陌生女子的敵視目光。將一切看在眼裏的她，裝看不見地站在咪咪身旁，識相地不發一語。
“哎呀，說到她可有名了，聽了怕不把你們一個個嚇倒才怪。”咪咪似乎與有榮焉地賣關子。
“那就請咪咪小姐快快讓我們嚇一嚇吧！”高浩袁自認為幽默瀟灑地接話，給咪咪找臺階上，管她究竟是誰，臉蛋身材才是最重要的。
“她啊，可是‘備商’本年度的校花，也將是‘備商’校史上從其開學連任到畢業的校花。”咪咪慢條斯理地公布誇大的答案，的確讓在場各位略一吃驚，不是因為“校花”更不是因為毫無根據的“連任”，而是因為“備商的”。
能進入“備商”不是顯要貴人的千金公子，就是聰明絕頂的才子才女，更甚是兩者兼而有之。看她一身廉價不合身的休閑服，還同咪咪這種女人搭上朋友，必是讀書一流，普通家庭出生了。
高浩袁三角眼發亮地分析完，機警卻依然不忘賣弄道：“久仰大名，興會興會，如今聰明的美女可不多見哪！”
一旁矮其大半個頭的喬偉泰，遠不及他具有“文學休養”，符合著猛獻殷勤，“啊，是啊，是啊，原來這位就是傳說中的‘備商’校花，真是了不起，了不起啊！”說著像聞到骨頭味道的狗，不斷向葉子身邊靠。
葉子機敏不著痕跡地往咪咪身側閃躲，見這兩個陌生男子，本就排斥異性的她更覺得不舒服，不明白一向精明的咪咪怎會結交這樣的人。她不由自主地在心理和行為兩方面做著防備，表面卻顯出只會死讀書的冷淡笨拙模樣。
很快，其他玩鬧的男男女女的目光都聚集到葉子身邊，一睹“備商”校花的風采，愛慕和妒忌滿屋子紛飛。剛才那兩個打牌的女子，看不下去地跑到廚房邊的女人堆裏嘀嘀咕咕品評葉子全身上下的不是。
“餵，看到美女就把我這壽星扔一邊啦，一副三輩子沒見到過美女的孬樣。”被奪走關註的咪咪老大不爽地橫鼻子豎眼，為躲開一堆粘人的蒼蠅拉著葉子就往客廳內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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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白，本名李懷志，教學水平或許是校內數一數二，可為人處事氣質風範，對正處叛逆期的青春學子來說，實在是太具有古代詩人的酸臭味道，簡單講就是“太白癡”了。所以哪，私低下被冠以“李太白”之雅號。
正哀悼間，卻見教室門口一道亮麗的身影震懾四座。一身品味高雅簡約的便服，長發松松一把紮，隨意地垂於右肩，左手挽著一小疊書冊，芙蓉含笑風姿綽約地走來。
在全班愕然的註目禮下徐徐步上講臺，利落地放下書冊，雙手輕輕搭在桌沿站定，風情萬種地一笑，瞬間征服了講臺下幾乎所有少男少女的心。
“大家好，你們前任班導李老師因為他優秀的教學水平，經上級要求被調往更有作為的崗位。從現在開始，將由我來擔任你們的新班導。”溫潤不失果敢地說完，微瞇了一下左眼，這俏皮的小動作快得讓人錯以為晴天滑過一道閃電。
怎麽會？怎麽可能？事前完全沒有征兆，害他們一大早不爽了那麽久。哇——太好了，再也不用看到聽到“李太白”前導啦！
此刻，整個班級一片歡騰，美女班導初一進門，還當是哪國王妃參觀本校好巧不巧跑自己班來。聽她說完才明白，原來他們竟然中了大獎，有如此高雅水準的老師代替酸儒“李太白”成為他們班導，太——太不可思議了，簡直像做夢一樣。
藍天、白雲、錦緞——藍雲錦，葉子看著黑板，誰來做他們班導，又有什麽分別哪？她依然是那個品學兼優，老師眼中的乖學生好助手，同學眼中的溫柔親切的校花班長。
黑板上落下自己名字，如她身上的著裝簡潔而不失個性地自我介紹完畢，“非常幸運有機會成為你們班導，匆匆上任，班上很多情況不甚了解，呃……請問班長是哪一位？”
頗有深意的含笑眼眸掃過整個教室，最後落在站起的葉子身上，看著那張花樣少女臉上隱藏的暗沈冷漠，心竟微微擰痛。從綸長大之後，很久很久沒有僅僅為一張臉心緒起伏了，也許這正是綸認定她很重要的原因吧！
“藍老師，我就是班長，我叫葉子，樹上葉子的那個葉子。”仿佛覺得眼前美女老師笑容的背後，可以輕易看穿自己，不是李懷志那樣硬性地揭人傷疤，只是那樣的溫柔她無法承受。
“啊，很可愛的名字，如果課後方便的話請你喝茶，幫我介紹一下整個班級如何？”
全班同學都把目光轉向班長，慕剎她有如此好運，能與如此溫婉善解人意的美女老師品評香茗，簡直是人間極樂啊！
“呃？！嗯，哦，好！” 很難說不好，面對那樣真摯懇切的拜托，自己好像窒息在一個名叫溫柔的陷阱裏，綿軟得根本無力抗拒，這不是她所慣於面對的。
※ ※ ※
葉子上完課，步入社團女更衣室，門口兩位換完裝的二年級女生與她擦身而過，詭異地瞥了她一眼，低頭竊笑私語。
她不在意地繼續走，從不加入任何社團的她，卻在與新班導喝茶聊天時的蠱惑下，加入據說原指導老師太優秀而被調走，由她接手的跆拳道社。
她熱切不帶痕跡甚至是嬌俏的慫恿，激起葉子埋藏心底的渴望。她要變強，她要保護自己，她不要依賴任何人，任何東西，因為人和東西都會有離開自己的時候！
站在自己所屬的十一號衣櫃前，純白道服卡在緊鎖櫃門的縫隙露出一小角，心中有隱隱不安的預感。不甚掛心地插入鑰匙，打開櫃門，只見僅能稱作布條的道服雪花一樣滾落。
沒有過大的驚愕，看著手上的一團白棉布，嘴角勾起一道嘲諷的弧度，聯想到進門前那兩道詭異的眼神，如此幼稚的行為只有女孩子做得出來吧。她素來禮讓他人三分，即使吃虧也無所謂，雖不與人過分親近，人緣倒也不壞。
新生入學與舊生一起由全體學生評定本學年校花，她只是莫名其妙獲此殊榮，其實不想做那槍打的出頭鳥。還不及她細想原委，兇手和她的幫兇們就“坦白從寬”來了。
“這樣的衣服很適合你嘛？”身材高挑的上任校花藍子紗，高傲地看著葉子蹲在地上手捧被絞成一條條碎布的道服。
“謝謝！”葉子沒有擡頭，反而席地而坐，手上不知從哪兒掏出的針線包。
本以為她不敢當眾哭出來，至少也會沖出社團不再回來，不想卻是如此平靜的反應，完全當她小孩子的幼稚報覆，更加激怒了她。
“你說謝謝是什麽意識，嘲諷我還是打算把這事報告藍老師，你沒有發現我們都姓藍嗎？這難道只是巧合？”藍子紗協同身旁一群有錢有勢人家的小姐，咄咄逼人地向葉子圍攏。
“是啊，要知道，他們可都是藍氏家族的人。“其中一長發女生快嘴地接話。
“就是，你也配參加這個社團，也配和我們上一個學校？” 另一丹鳳眼的女生極為不屑地出聲。
“你最好明白，你要搶校花，我當是施舍不和你計較，童綸是我的，你要敢跟我搶他，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對一進校就搶去她校花頭銜的葉子，藍子紗孩子心態地不滿，又聽聞他一直喜歡的綸哥哥認定的女子是她，心中更是翻騰，激起幼稚地示威、警告，一心想要掠奪回自以為屬於她的東西。
平日裏嬌俏美麗的女生們，一個個像張牙舞爪的夜叉般不可禮遇，你一嘴我一舌，不著痕跡地欺負人，為討好藍子紗，為自己不平的妒意出氣。憑什麽一個只是有點姿色，沒家沒勢的窮女孩，可以得到校花的美譽，甚至童大少爺的青睞，他們卻只能做藍大小姐的跟班。
“你既然誇我，我自然謝謝你，雖然出生寒微，最起碼的禮貌還是懂的。”葉子拿出針穿上線，旁若無人地地將絞碎的裂口縫合起來，完全不把那些傷人的言行放在眼裏。
藍子紗站在一旁戲看她被圍攻，卻見她依舊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而氣極，忍不住伸手狠狠推了她一把，“咚”得一聲巨響，過猛的力道將葉子的頭撞向堅硬的櫃門。
此時，藍子綢和童綸正好闖進女更衣室，影子傅原郎有心地堅守在門口。
葉子的頭貼著衣櫃鐵門，疼痛已無法讓她繼續縫戳，手中卻依然緊緊捏著那枚針。
“子紗，別胡鬧了！”藍子綢見世態嚴重硬要將她拽出門，其他女生也完全沒有了之前的囂張，一個個成了剪掉利爪的貓，趁沒人註意趕緊開溜。
明知道子紗喜歡的東西非到手不可，還去囑托她收斂脾氣，童綸她要不起，何況他已經有了認定的人，她大小姐根本沒機會，近水樓臺也不行。
“你幹什麽，綸哥哥是我從小喜歡的，她憑什麽跟我搶？”藍子紗仗著自己在家得寵慣了，又是大藍子綢三個月的姐姐，說話依然硬氣，死不服軟。
“啪——”坐在地上的葉子聽到一聲怪異的聲響，正好擡頭，只見童綸的右手從子紗臉上移開。
“你打我，你打我！你為了那個女孩打我？”藍子紗一手捂著左臉，通紅的雙眼不敢致信地看著面前從小甜膩地叫到大的綸哥哥。
藍子紗是藍家大家長最疼愛的麽女，在家誰都買她的帳，從未被長輩如此教訓，這突來地一巴掌不重，卻打傷了她好強的自尊心。
“希望你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如果你不想換地方完成大學前的學業。”童綸出言極冷，像面對陌生人毫無感情。
藍子紗從未見過如此嚴厲的綸哥哥，在她記憶中的他永遠是笑著的，溫暖親切，英俊瀟灑，讓她芳心顫動，不由自主去喜歡，可今天……
藍雲錦耳聞子紗惡整葉子，放任作為社長的兒子自行處理，可還是有些在意地放下社團活動過來探看。
來到為防止不相幹的人誤闖入由傅原郎把手的女更衣室門口，就見捂著臉的子紗沖出門，藍子綢不放心地緊跟在她身後。
她雖是子紗的親姑姑，但因為某些原因兩人並不親近，子紗喜歡童綸，她倒也無異議，甚至希望因此能改善姑侄關系。但這是兒子自己的事，他既然無意，她自然尊重他的選擇。
※ ※ ※
童綸抱葉子站起，用隨身的帕子心疼地擦去她發跡的一絲絲血跡，“為什麽任他們欺負自己？”氣她不好好保護自己，更氣自己帶給她危險。
被盯視許久，受不了地撇轉頭，“無所謂！”你管不著，同情，幫助她不需要！
“我問你為什麽放任別人欺負自己，你不是那樣的人，難道僅是覺得無所謂？”童綸泛起青經的雙手撐著葉子身後緊閉的櫃門，不知不覺將她圈入自己的勢力範圍。
葉子以沈默做著最有力的抗爭，她的事不需要他來插手，卻沒註意到自己最無法忍受和異性之間的接近，而此刻甚至是親密依偎在童綸懷裏。
“東方烈陽僅僅只是拽著你的那時，你都會毫無顧及地從那麽高的樓頂跳下，真的那麽無所謂自己嗎？你現在的命是我的，我要你好好保重自己。”說到最後幾乎用吼的，手越收越緊，兩人近到快臉貼臉的程度。
越來越小的距離，呼吸彼此交換的空氣而變得灼熱，燙得她忽然意識到兩人過於貼近，出手推開他，緊攥至今不肯放的針毫不客氣地紮上他的皮肉。瞬間的刺痛讓他放開手，她趁機逃出他燙人的懷抱。
“你又想親我！”冷言的指控，因她天生綿軟的語調，成了另類的陳述。
驚愕盯著她手中針線的童綸突然擡頭，嘻笑著在她耳畔輕吹：“你要我再吻你？”
暧昧的熏風吹入耳根，癢得她渾身打顫，“你……”聽他扭曲她的語意，氣得葉子滿臉通紅，擡起的手差點再出針紮他。
但理智及時拉住她，並沒有讓自己那麽做，他說得雖無賴，但她沒有必要冒著觸怒一頭睡獅，使他有借口吞噬自己，她不會讓自己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如果讓你紮才有的親，我不介意……”看到她美艷充滿生氣的臉，掃卻為她不珍惜自己而起的努意，終於有開她玩笑的心情了。
看著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會心癢地好想親近她，原本臺風吹不動的心，會為她一個細微的表情而牽扯搖擺，會因她受到哪怕一丁點的傷害而心痛不已，自己的心不再受自己控制。
“住口！如果你不想我再去跳一次的話，最好停止你幼稚的言行。”雙手捂著耳朵，沖動地喝止他。
不想勾起令她難堪的腳軟回憶，更不想像所有年輕女子一樣被輕浮地撩撥心玄，那樣會覺得自己很賤。可這一切只意味著，她對她有感覺，而她不要這感覺，而此刻激動的她完全忽略了自己顯而易見的感覺。
看來是親不到了，童綸收回盯著她紅唇的貪婪目光，轉身離開，在她松了一口氣之際又突然折返。手裏莫名奇妙多了一包白色物品，什麽也不多言地塞入她手中。
葉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道服，忽然眼圈就紅了，卻將那套完好無缺的新道服推還到他手上，低頭依舊縫戳她破損的那件。不過一套無足輕重的道服，她竟傻傻地被感動了，可她沒有平白拿人東西的壞習慣。
“拿著，這堆破布早好扔掉不要了。”說著童綸就想搶下葉子手中的道服，把自己手裏新的一套硬塞給她。
這是要求母親誘她加入跆拳道社時，他特別為她定做的，上等的布料，精細的剪裁，綿軟的質地，總之是對一件跆拳道服來說最好最適合的。他有放在身邊小心珍視，沒想到會用在這樣的情況下。
“別認我再討厭你！”葉子明白他的意圖而縮回手，“剛剛是你說過‘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的話。”語音細小卻擲地有聲，低頭一針一線繼續來回穿梭。
她不要欠任何人任何東西，她更要讓剪破她道服的人知道何為羞恥，而她並不在乎被惡整。她不要忘記現在的自己，既然活著就要堅強，而有些東西是不可以隨意丟棄，那才是真正的堅強，就如同當年的母親。
“衣服為你收著，任何時候想要都可以。”變相地給予她永遠的承諾。
他並沒有強迫她接受，那樣只能適得其反，她的想法他未必能完全了解，但他尊重她，給她想要的尊嚴，讓她面對她想面對的所有的所有。
“不可以再任性了！”葉子悠悠啟口，忙碌地穿針引線，竟沒有面對他說如此簡單一句話的勇氣。
“嗯！什麽？”原來除了老媽之外，還有那麽一個人，可以讓他有找不到方向的感覺。
“你剛才問我‘為什麽任她們欺負自己’，我知道他們妒忌我自己不在意的東西，而我卻羨慕他們，羨慕他們可以那麽任性。”回答他曾提出的問題，算是他尊重她的意願，送她新道服的回報，雖然她並沒有接受。
“而我，已經不可以任性了。”拉起一道細長白線的同時，擡頭給了他一抹淒涼動人的微笑。
童綸忽然心頭一酸，險些紅了雙眼，毫不顧及葉子手上的“兇器”一把將她摟入懷中，有錢有勢可以任性地揮霍金錢與權力，有寵愛自己的父母可以任性擺布他們的愛，有同伴相幫可以任性地欺淩孤弱者。
那麽她哪？生話在無法與繼父繼弟相融合的普通家庭，從小沒有親生父親的愛，之後又失去了親生母親。
“你有我可以任性啊！不管你做任何事我都會縱容你的！”埋首在她清香的發間，感性的話就這麽誠摯地出口。
“已經誰也不可以了，因為我沒辦法相信任何人！”輕輕的耳語，這是她這麽多年來說的最真實的一句話，這是回報他，讓隱藏自己而疲倦的身心能稍歇一會兒。
安靜地靠在他身上，睜著那雙依舊碩大的眼睛看著眼前一扇一扇緊閉的櫃門，每個人都為了保護自己而關著他們的心，她也一樣，鎖了那麽久，她已經把鑰匙弄丟了。
※ ※ ※
天黑了，徒壁的鬥室，燈光昏暗，努力支撐兩個人的家的疲憊母親，乖巧地窩在一邊，睜著雙黑白分明碩大眼眸的小女孩。
小女孩細細柔柔的聲音，小心翼翼問母親：“媽媽，為什麽我們不和爸爸還有弟弟住在一起？”
母親眼光覆雜地看著她頭上兩只羊角小辮出神，許久之後，“對不起！”三個字艱澀地出口，飽含了太多抱歉，後悔，心酸與無可奈何，“媽媽和你都已經不能再任性了！”曾經的路，哪怕不走差一步也不會是今天這個母女相對的淒涼冷景。
背過身，佯裝忙碌，無聲無息抹幹眼角的濕潤，在女兒面前，自己是支撐起她幼小世界的一片天。不管曾經在怎樣不理智下做的選擇，自己的路自己走下去，只是苦了年幼的女兒。
小女孩的意識中想要安慰母親，可稚弱的小腦袋裏搜刮不到半個有用的詞匯和舉動，徒然地睜著那雙過大的烏眸，靜默地坐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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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沙漠黃為主調的裝潢，古樸的竹簾，油綠發黑的龜背竹盆栽，區隔若幹組棕色木制桌椅，沒有音樂，沒有任何花俏，僅是草書“茶水間”懸於門上。
通過一道虛設的蠟染布簾，走進靜得安詳的小店，混合細微花香的淡雅茶香，清幽入鼻。是否是禍福相依的古訓，私人因素導致在南非軍火提前三十秒大爆炸，造成那麽點不大不小的影響，被老爺子調派此享受清幽來了。
隨意在一簾竹席旁落座，不經意掃過已面無表情坐定的同行搭檔，大概最近門裏真的是太閑，傅家棺材臉一族竟然也被派出動。兩人在少主的默許下，觀察未來少主夫人，說跟蹤太難聽，並向老爺子做報告，只為讓他老人家了解未來孫媳婦兒。
腦後一揪白發髻的店主，慢悠悠擺著茶道，圓臉上架著兩片圓玻璃，始終含笑，僅有的兩名店員今日只到一人，藍白碎花布頭巾，黑圍裙，在幾桌客人間添茶倒水地忙碌著。
“兩位好，請問要點什麽？”頭巾下垂下奔波散落的發絲，遞上線定的茶單，如清泉的聲音，招呼兩位初訪的男客。
這裏的安靜和給她的安全感，使葉子選擇來此打工，以她的美麗溫婉勝任泡茶、遞送、加水。客人幾乎都是些求這一刻安寧的熟識，無需她費心應付，她也無心費心。
柳石楠看著眼前清麗脫俗的“服務生”，恭敬含笑地點了杯“紅塵擺渡”，保護未來少主夫人，也算包含此次任務之內。但她杜絕麻煩的聰明才智，往後恐怕難遇槍林彈雨的驚險，只能品品茗，驅驅蝶，養養性羅。
啜飲一口閑靜冷淡的“服務生”剛送上的“蹈海烏龍”，傅辭悲依然冷硬，既然是任務就得不折不扣地完成。保護性地以明暗兩種方式介入未來少主夫人的生話，觀察她的言行舉止、日常生話並作詳盡的報告，附帶自己的親身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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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敲開黃咪咪家的紅色鐵門，一股混合香水味的嗆鼻煙味伴著嘈雜的音樂聲，如夏日雷雨前悶熱的空氣，翻湧而出。
不自覺的地想擡手捂鼻，隨著門的進一步開啟，一張木頭似的平實面孔像放慢鏡頭出現在她眼前，定住她停在胸前準備捂鼻的手。
“葉子！”久候的欣喜聲音，眼神是見到久未謀面的朋友而微微閃爍。
“虹兒！”葉子接應著低喚，看她幾乎還是那個不起眼的老樣子，只是頭發更長更蓬松。
兩人站在門口不及寒暄，眼尖的咪咪就沖上前來，大叫著扯葉子進門。邊走邊誇張地抱怨：“啊呀，葉子你終算是來了，等得我啊頭發都快白了！”
極少穿裙子的她，今天一身水藍色裙裝，左耳一排五顆碎鉆耳釘，右耳一個一元錢幣大小的銀環，還特別化了裝。雖比不上葉子渾然天成的優雅風姿，但本就個性的五官倒也亮麗。
咪咪老媽和她不知道第幾號“新爸”幾天前扔了一筆錢給她就跑去香港玩，到現在還渺無回還的音訊。老虎不在家猴子稱霸王，今天咪咪生日，請了不少朋友在家開派對慶祝。
“餵，大姐，我今天生日，讓你打扮得漂漂亮亮早點到的嘛！你卻來那麽晚，還穿成這副死德行。”瞇起眼，一臉不讚同地上下打量她，素著一張鵝蛋臉，頭發一把紮，寬大的牛仔褲加格子襯衣。
她本想在朋友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自己認識的死黨好友可是“備商”校花，不過，就算她不加修飾，依然美得不可方物，必是眾人眼中的焦點。
陳虹兒掩上門，退居一側，個性和外表皆平板不出眾的她，像隱形人似的窩在一角，沒受到咪咪其他朋友們的任何註意。
葉子淺淺一笑，“對不起，我打工所以來晚了。”說著遞上彩紙包裝的小小禮物，“生日快樂！你今天很漂亮。”然後面對一屋子過於放縱嘻笑的男女，她不語至評也不在意地退靠虹兒一側。
“是嗎？是嗎？我今天真的漂亮啊！哈哈哈！”咪咪聽葉子誇讚一下子就忘乎所以，美得她上躥下跳，還好沒枉費她花費心力裝扮。
自己生日自然不能邋遢見人，在幾個同校姐妹的慫恿下，多費了點心思在外表。除了家世，成績和外表皆遠屈居葉子之下的她，內心深處其實是想較量一番。可就在門口見到她的一剎那，勝負早已分明。雖然葉子一身樸素的裝扮，她有自知之明，自己根本比不上人家。
自從葉子進門，茶幾旁同兩位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子玩牌的高浩袁和喬偉泰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她。
細高個兒，連坐著也比另一男子高半個頭，帶著今季流行的黑框鏡，沒有度數的鏡框遮蓋下的那對三角眼，飽覽過葉子清雅的絕美臉蛋，不斷目測她過大的衣服下引人遐想的三維。
身旁，染著一頭紅發，身材壯碩的喬泰偉，更是肆無忌憚地盯著葉子，在她隨咪咪走過茶幾時，立馬放下打得意興懶散的牌局借機攔住兩人搭訕。
“咪咪，太不夠意思了吧，進來位大美女你怎麽也不向大家好好介紹一下。”喬偉泰兩只不大的眼睛，賊不溜丟地直盯著美女打轉。
惹來身旁女子的連連怨罵，恨恨地瞪視搶去他們風頭的女人，葉子無辜承受兩名陌生女子的敵視目光。將一切看在眼裏的她，裝看不見地站在咪咪身旁，識相地不發一語。
“哎呀，說到她可有名了，聽了怕不把你們一個個嚇倒才怪。”咪咪似乎與有榮焉地賣關子。
“那就請咪咪小姐快快讓我們嚇一嚇吧！”高浩袁自認為幽默瀟灑地接話，給咪咪找臺階上，管她究竟是誰，臉蛋身材才是最重要的。
“她啊，可是‘備商’本年度的校花，也將是‘備商’校史上從其開學連任到畢業的校花。”咪咪慢條斯理地公布誇大的答案，的確讓在場各位略一吃驚，不是因為“校花”更不是因為毫無根據的“連任”，而是因為“備商的”。
能進入“備商”不是顯要貴人的千金公子，就是聰明絕頂的才子才女，更甚是兩者兼而有之。看她一身廉價不合身的休閑服，還同咪咪這種女人搭上朋友，必是讀書一流，普通家庭出生了。
高浩袁三角眼發亮地分析完，機警卻依然不忘賣弄道：“久仰大名，興會興會，如今聰明的美女可不多見哪！”
一旁矮其大半個頭的喬偉泰，遠不及他具有“文學休養”，符合著猛獻殷勤，“啊，是啊，是啊，原來這位就是傳說中的‘備商’校花，真是了不起，了不起啊！”說著像聞到骨頭味道的狗，不斷向葉子身邊靠。
葉子機敏不著痕跡地往咪咪身側閃躲，見這兩個陌生男子，本就排斥異性的她更覺得不舒服，不明白一向精明的咪咪怎會結交這樣的人。她不由自主地在心理和行為兩方面做著防備，表面卻顯出只會死讀書的冷淡笨拙模樣。
很快，其他玩鬧的男男女女的目光都聚集到葉子身邊，一睹“備商”校花的風采，愛慕和妒忌滿屋子紛飛。剛才那兩個打牌的女子，看不下去地跑到廚房邊的女人堆裏嘀嘀咕咕品評葉子全身上下的不是。
“餵，看到美女就把我這壽星扔一邊啦，一副三輩子沒見到過美女的孬樣。”被奪走關註的咪咪老大不爽地橫鼻子豎眼，為躲開一堆粘人的蒼蠅拉著葉子就往客廳內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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