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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閨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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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裏發聲的是餘世伯,不知發生了何事,沈蕓正納悶之際,只見青姨匆忙而來,滿面愁容。二人呆立在墻頭,沈蕓不經意間發現腰間竟有一封信箋,趕緊抽出藏進了袖中。

“蕓兒——”青姨輕喚了一聲沈蕓,示意她進屋說話。

海棠寒暄了幾句便辭別離開,沈蕓心中隱隱不安,跟著進了屋。

“蕓兒,你可知你餘世伯在氣何事?”

在氣何事?沈蕓茫然擺頭,難道不是在氣她只身前去流霞浦,又與秋燕交好之事,除此之外,也可能與陸明夷有關,難道是餘世伯知道了他二人間的種種。

“你有所不知,陸明夷他是魏國的使者,還是魏國的九皇子。其來吾國有所圖謀,在平江時,他自稱陳人,你世伯還以他天性穎悟頗為欣賞。誰知幾月前殿前相遇,才知他來歷。”青姨緩緩說著事情的來龍,原是陸明夷扯謊之事惹惱了餘世伯,讓他氣不已。

“青姨,這些......其實我都知道。”

“你知道?”青姨聽罷訝異地看著她,顯然沒料到她會知道這些,低頭沈思著。“這......我知你心意已決,只是你世伯還在氣頭上,你近日莫提此事就好,我再勸勸他。”

事已至此,沈蕓也無何可瞞著青姨,便將他二人之事說了個大概,除了夜探之事。剛提起平江被莫名關緊一事,青姨緊攥著她的手,唇色煞白。後又提到別事,青姨臉色才緩和些。

“竟有如此驚心動魄之事,你二人也算是波折不斷了。當年你世伯和我也算是波折不斷,七夕赴會,端午游湖,倒和你們挺像,只可惜私下定情之事被我爹知道了,哎......看著你,我便想起了曾經的自己,若是兩情相悅,我又怎忍心棒打鴛鴦,當然,也不能讓你世伯棒打鴛鴦!”

看著青姨並無厭惡之情,倒是有些理解,沈蕓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可她之後的一番話又令她才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可蕓兒,這陸明夷畢竟和平常人不一樣,這官途已經浮沈坎坷,想必那皇室之中更是如此,更甚於為官為商。攬史可知,這能保全的皇子們數不出幾個,你若跟著他......”

沈蕓的心刺痛了幾下,青姨所說極是,但她擔憂的還不在此。陸明夷是皇子,雖然他之前自稱為“流放之人”,可見他平日裏的行事言語,穩重隱忍,她竟有時覺著他有些陌生。在她面前,他是陸明夷,在皇宮中,他便是皇子。

“你可要想清楚自己的心意,這卓文君與司馬相如也曾當壚賣酒,可惜一朝顯宦,情淡薄矣!”青姨說得真切,沈蕓聽得感慨。

“淒淒覆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短短十字,唱盡古今多少紅顏淚,實難矣。

青姨的話沈蕓在心中想了又想,自相識以來,她一直“躲”在陸明夷的身影之中。他出讓的《平江集》,他與她一同賞景,他贈她的玉環佩,他送來的砲螺酥,他送的青瓷碗......全是他送的東西,她似乎只是默默承受著,除了那個荷包。

不知為何,她竟有些茫然,自己為他做的太少,他卻做的太多,他二人之情到底是何模樣的,她一時想不通。

許是在府裏關的久了,她整日茶不思飯不想,只想著二人間的種種,想不出個頭緒來,府裏的人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這禮不用抄了,今日你出去散散心吧。”餘世伯和顏悅色,沒了幾日前的氣意,沈蕓只當他是笑了氣,點點頭應下了。一旁的青姨似想要說些什麽,被他揚手攔了下來。

這散心的地方既不是繁花似錦的牡丹園,也不是綠柳輕揚的鏡湖上,而是城東的一座小宅子裏,沈蕓跟在餘世伯和青姨的身後,懵懵懂懂進了宅子。

正是納涼的好去處,院中一顆參天古樹枝葉繁茂遮蔽日,回廊上條條藤蔓繞紅柱,層層疊嶂太湖石,潺潺涓流叮咚泉。楓裕東瞅西看,一溜煙地鉆進假山之中,繞著山洞玩耍,輕笑聲回蕩在山間水間,似是來到了山野之中,世外桃源。

“涼爽至極,沒想到還有這麽個好地方!”沈蕓不禁嘖嘖。

四人繞過假山,一方小小的池塘躍入眼中。沿著池塘,回廊曲折綿延,頂上仍是藤蔓纏繞,行至下方,頂上投下斑斑光影,似游龍浮光。

“哈哈哈——!”

前方傳來爽朗之笑,沈蕓應聲看去,一中年男子身著青袍立在石桌前,他身旁還有一婦人,素妝淡抹,上著白底兒紅花的罩衫,下著青綠綢裙,眼帶笑意地看著她們。

“趙兄!”

似有些時日未見,餘世伯與那中年男子一見面便寒暄起來,眾人依著石桌入座,婦人只是靜靜地聽著,並未開口。離得近了,沈蕓細細打量著她,青絲間雜著幾根銀絲,烏發只用支木釵綰成個髻。

她目光似一彎湖水,沈澱下歲月的種種。

“你就是蕓兒吧?”她忽然開口,問得沈蕓措手不及,柔聲似輕風春雨,雖不大卻清亮。

沈蕓抿唇,笑著點了點頭。

“都說女若父,沈兄之女有他當年的神韻氣骨。”中年男子聽到了婦人的問話,連連點頭稱許。

“伯父謬讚了。”將她和先父相比,沈蕓有些局促,其實她並未見過這位“沈父”,但從旁人口中也聽到些片語,似有阮步兵之狂傲,結交重義氣輕財物,三試而不中,隨居於鄉野潛心著書。

“昱兒呢,怎麽還未來?”

“說是有些急事,隨後便來。”

沈蕓聽得莫名其妙,不知這個“昱兒”是何方人物,聽上去像是中年男子的晚輩。他又與餘世伯攀談起來,聊些官場之事,那婦人和青姨也閑扯些家常。沈蕓聽著無趣,將目光移至湖上,看見一個黑影來回躍動。

那影子繞著紅柱在回廊上,似風一般,忽然停了下來,沈蕓定睛看去,正是楓裕,他不知何時竟溜了出去,自顧自地玩了起來,她和青姨說了幾句便趕了過去。

“楓裕——”身前的小人正在興頭上,聽到有人喚他,知是沈蕓,不僅未回頭,反倒是加快了步子跑出了回廊。

見他閃身又上了假山,沈蕓跟了上去,沒想這山上自有乾坤,打外面看著不過幾個大大小小的山洞,走進內中竟還有些石階上下。她沿著石階來到了假山頂上,極目遠望,青瓦屋檐連成片。

向下望去,楓裕早已溜了下去不見蹤影。假山頂上雖開闊,但驕陽炙烤難耐,不宜久留。沈蕓後背發汗,心裏無限留戀回廊下的蔭涼,便匆匆下了山。

“什麽鬼地方,繞來繞去的!”沈蕓好不容易繞出了假山,忍不住念叨一句,誰知都被山前的人聽了去,發出一陣輕笑。

“姑娘玩得可好?咱們這山可是個‘繞城’,好進難出。”說話的是個年輕男子,身著白袍,眼容天地口納八方,額寬頜突面有棱角。

他長得有些兇相,笑時面目猙獰,更像是狂笑,嚇得沈蕓心一驚,朝後退了一小步。待她平靜下來,再擡眼看去,這男子和那趙伯竟有幾分相像,她在心中了悟,他許是那個“昱兒”。

“哈哈,昔有個賀鬼頭,今有個‘趙無常’,趙兄你可把這位姑娘嚇壞了!”那位“趙無常”身後站著個藍衫男子,笑著打趣他,這人沈蕓看著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楚兄,你說是麽?”

原來他二人身後還有個人,正是楚敦臨,頷首笑了笑。沈蕓朝著三人作禮,難為情地搶先一步離開了。回去時,楓裕已端坐在石凳上,乖巧地吃著茶點,見她狼狽而來,癡癡地笑著。

沈蕓趁眾人聊得正歡,請他吃了個“暴栗”,身下之人捂著腦袋,有苦說不出。

“昱兒,你終於來了!”

來者正是剛才的白袍男子,朝著座上眾人一一行禮,可只有他一人,楚敦臨不知去了何處。男子一掀袍,坐了下來,款款而談,毫不拘禮。

一旁的餘世伯連連點頭,稱讚不停,二人談詩論禮,相見恨晚。青姨輕拍了下沈蕓的掌背,伏在她耳旁輕聲問道:“蕓兒,你覺得趙公子可好?”

看著青姨臉上的喜色,沈蕓聽得莫名其妙,這句“可好”是何意思?若說這趙公子的為人,她不過初次見面難以得知,若說是趙公子的姿貌,她微皴眉心,這長相不同於常人,看著倒是難以忘懷。

“什麽可好?”沈蕓茫然地看著問話之人,說得有些大聲,惹得桌上的眾人側目。

“昱兒!”趙夫人忽然開口,朝著對桌使了個眼色。

“趙無常”楞了一下,看著沈蕓笑道:“咱們這假山好耍子哩,方才沈姑娘玩得不亦樂乎,身手矯健,語出驚人,真是世間女子獨一個!”

聽著他“讚美”自己,沈蕓臉頰上發燙,這話說得極為顯露,讚美之詞讓她難以承受。心下了然,自己算是鉆進了套子裏,被餘世伯和青姨匡來了。

男女雙方如此相見,不是相親是什麽!

“青姨——”沈蕓委屈地喚著青姨,投去求饒的目光,對方只是無奈地笑了笑。在坐上焦急萬分,她環顧著桌上眾人,均是一副淡然的喜色,一旁的楓裕不明狀況,正吃得盡興。

“蕓兒?”

沈蕓蹭地一下站起身,想要逃離這個對方,面對著眾人訝異的目光,勉強擠出個笑容。

“我荷包掉在假山附近了,我……”她帶著哭腔,不知如何是好。

“快去快回,莫在貪玩了。”趙夫人開口替她解圍,笑著說道。

顧不得身後眾人,沈蕓逃也似地繞過回廊,向大門走去。邊走邊啜泣,心中從未如此害怕過,身旁之人從未如此陌生過。她想到了從未見過面的沈氏夫婦,想到了素未謀面的幼弟。

仰頭看去,四周盡是紅磚瓦墻,將她重重圍住,她想起了墻頭的陸明夷。

作者有話要說: 寫假山的時候在想獅子林,好喜歡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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