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蕓回到餘府的時候，街上似瘟疫蔓延，戶戶門庭緊閉，不見半個人影。

廳堂裏，餘世伯和青姨來回踱步，焦急萬分，見著沈蕓回來了，才將懸著的心放了下來。餘世伯繃著臉，眉頭緊鎖，他之前有事外出，回來剛聽了退婚之事，一肚子的氣，又聞西涼人街上作亂而沈蕓出門未歸，氣意瞬間化作憂慮。

青姨臉色微白，將沈蕓一把拉入懷中。驚魂未定之中，沈蕓感覺到了對方身子微微顫抖，知她在哭。

“蕓兒，你沒事就好，日後不要在獨自出門了，現在大不如從前，今天洗劫一番，明日在洗劫一番，不知何日是個頭啊。”

餘世伯聽了青姨的話，只是搖頭不語，連聲嘆氣，安撫過後，二人心事重重地離開了沈蕓的屋子。只剩下海棠一人，靠在床幃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海棠姑娘，多謝了，若是沒了你，我們還不知要在那小院中呆多久。”沈蕓頓了頓，又開口道：“之前問的陸公子之事......”

她停了下來，看著海棠臉上的表情，對方眼中掠過一絲哀傷，隨即又歸於平靜。

“實不瞞你，我這次來是皇兄有些話托我轉告你。”

陸明夷有話要轉告她，沈蕓攥緊了手中的衣袖，心中隱隱不安。

“皇兄作為魏國使者和那些西涼人一起進朝謁見，沒想被禁足了，不知何日能出來。他讓我轉告你，之前沒對你說實話萬分抱歉，但他對你的情義真心無假，讓你有所期待是他的錯......”

這話，沈蕓是猜對了開頭，卻猜不到結尾。關於陸明夷可能是使者的事，她有想過，為此並不訝異。但這後面的話她是越聽越糊塗，朝中之人對兇暴的西涼人睜只眼閉只眼，可偏偏把他軟禁起來。轉告之辭，聽著更像訣別之語。

“海棠姑娘，我要見他！”沈蕓不暇多想，堅定地說著，心中隱隱不安，總覺得有些事如果不當面問出個結果，就會像前世一般追悔莫及。前世的秋燕只會等待，今生的她不想再如此。

海棠還未說完，聽了沈蕓的話先是一驚，又是一喜，握著她的手笑道：“我就說要帶你去見皇兄，當面談不就行了，可他偏不樂意。”原是早有此意，沈蕓不知若是她沒說那話，海棠會是什麽表情。

翌日，不知海棠怎麽和餘世伯說的，他竟同意了沈蕓外出，只是囑咐了幾句。一出門，她便見著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廝站著等候，海棠一揮手，個個服帖地跟在身後。

街上終於有了些生氣，鋪子又重新開張，但依舊蕭索，路上行人不少，但不見獨行的女子。雖是五月，清冷一如冬日。枝頭喜鵲不解風情，仍唱前日賀喜之詞。多了許多巡街的官兵，肅殺之氣籠罩著整個寧州城。

拐進了一條巷子，沈蕓跟著海棠進了一個小院，將那幾個小廝留在了門外。院子地處僻靜，陳設古雅，雕花木門嘎吱作響，訴說著舊事。

海棠取出一身丫鬟裝給沈蕓換上，藍底兒月華裙，上罩著件黃底兒黃花綢短襦，腰裹著件藍腰裙。放下平日裏的三髻，海棠還特意幫她梳了個把子頭。妝畢，沈蕓對鏡看了又看，活脫脫一個宮女，就是這模樣有些不習慣。

等天色漸暗下來，沈蕓跟著海棠來到了一座府門前，只見門口官兵林立，嚴陣以待。院墻比平常百姓家要高些，乍起涼風，院中枝椏隨風擺動，似千軍萬馬呼嘯而來，又似魑魅魍魎張牙舞爪。盯著那墻，沈蕓不禁打了個寒顫。

“一會有幾個樂妓要進去裏面，你裝作她的丫鬟混進去，我已經說好了，進去之後，跟著她就行了。”海棠在身後輕聲囑咐著，沈蕓默記著，掌心、背上冒出許多汗珠，經風一吹，瑟瑟發抖。

沒過多久，身前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沈蕓知是樂妓們來了。看見其中一個左顧右盼，像是在尋找什麽，忽然看向這邊，微微一笑使了個眼色，身後的海棠一把將她推向前方，被那樂妓拉了過去，混在人群中，正是神不知鬼不覺。

“什麽人——！膽敢在此喧嘩！”頭頂上傳來官兵的一聲怒吼，震得眾人瞬間安靜下來。

“隨我來吧。”

似有一位老者引著，沈蕓跟在隊伍最後，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發現了。被引至側門，眾人才又嬉鬧起來。沈蕓進門之前環顧四周，早已沒了海棠的身影，就連剛才拉她的樂妓也不見了。

“咳咳！進來吧！”

老者語帶焦急，把沈蕓趕進了院裏，不明情況的她心生恐慌，低頭盯著身前人的鞋底走著，不敢停留絲毫，怕在這深宮宅院裏迷了路。

院內閃著昏暗的光，除了腳下之路，五步之外一片黢黑，遠處傳來幾聲狗吠，似是到了荒野人家。漸行漸亮，聲也嘈雜起來。借著光，沈蕓這才看清了院中陳設，兩片花圃，一座假山，上似有流水纏繞，傳來叮咚之聲。

琉璃瓦，朱紅柱，螭吻銜梁，星宿垂檐。瓷瓶相碰聲清脆，酒杯相擲聲鏗鏘，絲竹相和聲悠悠，鶯歌燕舞聲揚揚。

門被推開，沈蕓瞇著眼看去，幾個身形魁梧之人正在大碗喝酒，大碗吃肉，不亦樂乎！待走進了些，她才發現那幾人正是昨日街上鬧事的西涼大漢！他們一見來者，頓時哈哈大笑起來，說些沈蕓聽不懂的話。

身前的樂妓都進了屋，沈蕓這才溜了進去，身後之門被啪地一聲闔上，屋內的喧鬧氣氛讓她有些頭暈眼花。樂妓們忙活起來，唱著曲兒，斟著酒，個個綻放笑顏，沈蕓不禁皺起了眉頭，在屋內細細搜尋著。

陸明夷正獨坐一桌，只擡眼看了那幾個樂妓一眼，便很快垂下了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這屋內，除了他與西涼人，還有幾個異族人士，也都看得津津樂道。

沈蕓本靠在門邊，見那西涼大漢目光即將掃至自己這邊，趕緊挪了腳步，朝著陸明夷的桌子走去，低眉順眼，小心翼翼。那西涼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似見是個小丫鬟，又轉過頭去不再理她。

她端著酒瓶，跪坐在陸明夷身旁，見他一飲而盡杯中之酒，便湊上前去想要為他斟酒。對方見有人坐了過來，也未擡眼，只是一伸手，接過了斟滿的酒杯。

幾杯下肚，陸明夷似有了醉意，眼神迷離，看著彈奏的樂妓出了神。沈蕓盯著他的側臉，竟覺著有些陌生，他的臉比她想象中還要硬朗，眸子更亮些。

“公子——還喝麽？”沈蕓的聲音淹沒在樂曲之中。

陸明夷微微一怔，手有些顫抖，險些將酒杯掉在桌上。他緩緩移過目光，正對上沈蕓帶著笑意的眼睛，眸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暗了下去。抿了抿薄唇，沈蕓從他眼中看到了氣意，便做了個鬼臉，她看看四周，還好沒有人發現。

“哈哈哈——”

忽然，一陣大笑打斷了悠揚的樂聲，伴隨著一聲驚呼，彈奏的樂妓被西涼大漢拉到了身邊，朝她手中硬塞去一個酒杯。樂妓強顏歡笑，連飲了幾杯，才被那大漢放手逃開了。沈蕓看在眼裏，怒在心中，緊攥著酒瓶為那樂妓憐惜。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隨即又恢覆了喧鬧，沈蕓分明看到了那樂妓眼中打轉的淚水，看樣子不過十五六歲，似是頭次遇上如此無禮的對待，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扶我回屋吧。”陸明夷湊到沈蕓耳邊輕聲說著，他站起身來，朝著屋內的眾人拱手作禮道：“在下有些不適，就不掃諸位的興了，祝諸位暢飲盡興。”

沈蕓見狀趕緊跟了上去，扶著他的胳膊，透過冰涼的外衣，能感受到徐徐暖意。

“哈哈哈——陸公子真有你的，這麽快就收了小丫鬟，我還要祝你盡興，哈哈哈——”說話的正是行事粗魯的西涼大漢，他這麽一說，身旁的幾人也跟著大笑起來。陸明夷並未理會身後之人，推門而出。

關上房門，內中喧鬧終於被落在了身後，沈蕓長舒了一口氣，還好陸明夷起身離開了，若是再在那屋中呆個幾刻，她準暈過去不可。

跟在陸明夷身後邁著碎步，他似乎覺察了什麽，忽然停下了腳步，將沈蕓拉到了身旁，兩人緊挨著，完全不像他平日裏的作風。

“扶著我。”他的聲音很輕，似輕風吹至她耳邊。沈蕓腦中冒出了海棠說的“禁足”，想要朝四周看看，又被他拽了回來：“別扭頭！”

身後像有雙眼睛盯著，沈蕓背後生了刺一般煎熬，終於到了陸明夷的屋裏，緊閉上門，這才算是擺脫了“尾隨”的目光。

沈蕓打量著四周，屋子裏十分寬暢，一副高山流水屏風將床隔開來，紅木上雕著梅蘭竹菊、纏枝牡丹、祥雲騰龍，紛繁覆雜，盡顯雕工。屏風上的畫更是栩栩如生，高山重峻、流水蜿蜒，山高水闊處似真能聽到潺潺水聲。

陸明夷已繞至屏風後面，沈蕓見狀連忙跟了上去，卻看見他在寬衣解帶，外衫已褪到地上，只罩著件中衣。他正巧轉過身來，對上沈蕓尷尬的目光。

“不知道陸公子在......我......到那邊去！”

沈蕓說的支支吾吾，急忙低下頭，躲到了屏風的另一邊，摸上發燙的臉頰，心兒咚咚跳個不停。誰知屏風對面的人似並不在意，傳來一聲輕笑，臊得她恨不得找個洞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總覺得這章前面有點怪怪的，囧！

嘿嘿！男女主終於見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