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錦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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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沈蕓不該臉紅心跳,好歹前世是在風月場所裏摸爬的,可不知為何,模樣變了,心境也跟著變了,前世的秋燕面對楚敦覆也無此般局促。

身後的腳步聲很輕,漸漸向她靠近,屋內很靜,腳步聲、心跳聲、呼吸聲,沈蕓一時間有些出神,忘了還身在“火海”之中。

“方才是我冒失了。”陸明夷的聲音也很輕,似是不想被別人聽去。

沈蕓轉過身去,見他已換了件淺色窄袖袍子,眼中閃著柔光,嘴角微揚,沒了剛才席間的低沈,又回到了平日的樣子。她頭次見他穿淺色的袍子,顯得身形要壯些。

“蕓兒姑娘看什麽呢,可是瀟灑倜儻的陸某!”

本還有些緊張,經他這麽一說,沈蕓忍不住笑出了聲,哪有人這麽說自己的,好不自戀也!

“是!瀟灑倜儻貌若潘安才比東坡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遇而不可求響當當一男兒陸......”沈蕓劈裏啪啦說了一大串,看著對面之人的臉跟著擰巴起來,終於接不上氣頓了一下。

“嗯?”對方見她停了下來,亮了亮眸子,滿臉期待地看著她。

“......明夷。”沈蕓喘兩口氣,小聲嘀咕著,發現陸明夷狡黠地笑了笑,才知自己上了當。

“我以前都不知蕓兒姑娘還有這般本事,佩服佩服!”他拱手裝作謙讓的樣子,沈蕓哭笑不得,以前怎麽沒發現他還油嘴滑舌的,也沒想到自己能和他開這種玩笑話,還是在這種“危機關頭”。二人笑了一會,才繞到屏風後談起了正事。

屏風將光亮隔在陸明夷的身後,看著他臉上忽然嚴肅的表情,耳畔傳來屋外時起的蟲鳴,沈蕓在腦中回想著海棠的話。

“使者之事......”

“如你所見。”

短短四字,完全不是沈蕓想要的答案,她想要知道背後的曲折,可陸明夷臉上的表情很平淡,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令她不敢再多問一句。

“其中曲折恕我不能告知。”輕不可聞的一聲嘆息,帶著幾分無奈。沈蕓點了點頭,沒再問下去。二人一陣沈默,本還有個事兒想問,可如今的氛圍下,她只覺得那件事有些可笑,也許是自己一廂情願罷了,對方並無此意。

“你見到海棠了,她讓你來的?”

“昨日在街上,多虧海棠姑娘出手相救,她說有些話要轉告我,是我自個兒要來的。”沈蕓說著,擡眼看向陸明夷,直直地盯進他的眸子:“有些話,我想當面問清。”

陸明夷聽罷怔了怔,似有些驚訝眼前之人會說出這番話。

“我......”

“公子——我進來了——!”

沈蕓的話還未說完,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是一個清亮的女聲,沒等屋裏的人答話,只聽嘎吱一聲,那女子已經門推開了,似後面還跟著幾個人,雜亂的腳步聲瞬間打破了屋內的安靜。

“冒犯了!”

陸明夷在沈蕓耳邊小聲說著,將她一把拉入懷中,順勢解下了她腰間的布帶,腰裙飄然而下落在了地上。他的手輕撫在她腰間和肩頭,只是指腹挨著,傳來點點暖意。

僵著身子,沈蕓臉埋在他胸前,聽著胸腔裏傳來的咚咚聲。一時慌亂,手中握著他的幾縷青絲,有些澀手。屏風那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沈蕓雙眼緊閉,想要鎮靜下來,卻發現自己身子竟在顫抖,手上的力道也重了幾分。

“沒事的。”耳邊傳來陸明夷的輕聲安慰,低沈悅耳,似月夜清泉讓她漸漸安下心來。沈蕓想起了在餘府側門與陸明夷分別時的場景,呼吸聲在頭頂徘徊,臉上、耳邊似有徐徐清風,撩人內心,如投石入湖,泛起層層漣漪。

“聽說公子身子不爽,送些......啊——”那女子低聲驚呼,因被陸明夷擋著,沈蕓看不清她的表情,也不知她的身份。

“擾了公子的興,奴婢該死!”

陸明夷微微側過身子,從鼻中低哼了一聲。那女子匆匆放下了手中之物,退了出去。沈蕓被他一手攬在懷中,緩緩睜開了眼,屋內又恢覆了平常。陸明夷又望了幾眼門窗,才將手從她身上放下。低頭看了一眼懷中仍驚魂未定的人,彎腰拾起裙帶,替她系上了。

“你剛才看到了,我被關在這裏,有人看著寸步難移,還不知要多久才能出去,出不去也說不定。‘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沈蕓聽他念著詞,每個字都直叩心扉,語帶悲涼,表情凝重,像是做好了赴死沙場的準備。她看得出神,也跟著戚戚,昏暗的燭光跳動著,燭影映在地上,將二人隔開,他在暗,她在明。

“明夷!”

沈蕓撫上陸明夷的手,緊緊握住,隨即放下。看他掌心緩緩攤開,一個藍底兒白花的荷包映入眼簾,繡著句詩和一束劍蘭,石榴模樣。

“這......”攤著手,他有些訝異掌心之物,盯著沈蕓,眸中漸柔,嘴角揚笑,將那荷包翻了又翻,看了又看。

“繡活我只略懂一二,繡得不好,你不要嫌棄。”沈蕓垂下眼簾,燭火映得對面之人目光灼灼,讓她有些不敢看。

這荷包本是她一時興起而作,繡的時候也沒想著送人,自那日與陸明夷“木瓜瓊瑤”之談,沈蕓又將這荷包拿了出來,想著他的樣子,繡上了自己最喜歡的魏收詩句,想要等著下次見面給他,以表自己的心意。

陸明夷將荷包又遞回她眼前,輕笑一聲道:“我何敢嫌棄,只是這荷包繡得精美,也要送對人才行,我恐怕與它無緣了。”

荷包在眼前輕晃著,沈蕓沒料到他竟會這麽說,心被刺了一下,盯著他那淡然的表情,像極了她被劫之後,他在餘世伯面前說謊的表情,一時之間難辨真假。

“我這人生下來就認死理兒,認定的事情就會去做,認定的人不會相負,就算是一廂情願,我也心甘,這荷包若是你不喜歡,我——”沈蕓說著就想拽下那荷包,扯了一下沒有動靜,再去看時,荷包還吊在他手中,二人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

許是看著沈蕓臉上生氣的表情,陸明夷反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第一次見到蕓兒姑娘這種表情,看來我是罪人了,竟惹得姑娘生氣。”

荷包總算是收下了,陸明夷沒再說什麽,而是讓她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則吹滅了燭火,繞到屏風另一邊去了。

沈蕓躺在床上來回翻身,怎麽也合不上眼,本想著能快些說完快些離開這地方,沒想來了之後竟有些不舍,雖然屋外有人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但關上了門,有陸明夷在身旁,她沒有不安,像是被春日的柔風浸著,冬日的暖意裹著。

熏香的香氣仍彌漫著整間屋子,聞來眼皮子打起架來,漸漸合上了。沈蕓不知自己何時入的夢,只知忽然一個激靈驚醒過來,後背泛起冷汗,手腳有些冰涼。夢中的她又回到了前世,穿著紅袍慢慢沒入水中,呼吸困難,這麽久以來,她第一次在夢魘中醒來。

黑暗之中,屏風上似泛著幾點亮光,她扭頭看去,有人坐在床頭,緩緩伸過手來,輕順著她的背。沒有質疑,她知道這人就是陸明夷。

“夢見什麽了?”是陸明夷的聲音,很輕,在她耳邊徘徊著:“不該讓你來的,這種地方。”床頭的人輕嘆著,話中帶著一絲無奈。

“只是夢到了我前世。”

沈蕓撐起身子,坐在了床沿上,隱約中能看見陸明夷的臉,眼中閃著微弱的亮光,似是在笑。

“前世?你還記得前世麽?”陸明夷語帶笑意,聲音變得輕柔起來,空蕩的屋子裏似有回音,沈蕓只覺著聽不厭。

“記得,前世我是個樂妓,被人棄了,投湖自盡。”沈蕓緩緩說著,像是講述一個久遠的故事。一進到回憶中,她就有些憚怕,對未知的恐懼。

床頭之人沈默了許久才開口道:“快些睡吧,明日還要早起。”他扶著沈蕓躺回了床上,又回到了屏風那邊。

望著陸明夷的背影,沈蕓心中起了異樣之情,不知為何自己竟說了前世的事,又不知為何對方一直沈默不語,心中堵著一句話,終於吐了出來。

“明夷——”聽見屏風那邊回應了一聲,沈蕓接著說道:“‘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

“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聽著屏風對面之人輕聲念著,沈蕓不覺地揚起了嘴角,再次入了夢中。(《孔雀東南飛》改為“尾生”)

翌日一早,她被一陣急促地敲門聲弄醒,是昨晚的那幾個丫鬟,似是端著洗漱之物進來了,陸明夷與她們說了一句,便把她們打發走了。

沈蕓又在屋內呆了一個時辰,陸明夷交待了她許多事情,讓她跟著昨晚的樂妓隊伍一同出去,不可亂走。

“這裏有五十兩,出門的時候若是被盤問了,便將這個袋子交出去,只說是我賞給你的,多餘的話不要說。”陸明夷遞給沈蕓一袋銀兩,她趕緊藏進了袖中,二人又將剛才囑咐之事演練了一番才分別。

“等我,很快就會出去的!”

隔著門縫,陸明夷的話從身後傳來,她點了點頭,笑著向來路返回,悄悄融入了樂妓之中。她們正嘰嘰喳喳談著昨晚之事,談得興奮,並未在意她的歸來。似是昨晚那些西涼人個個被灌醉了,借著酒勁又與其他使者起了爭執,雙方打得不可開交,樂壞了之前被欺負的樂妓。

沈蕓邊走邊聽,似乎昨晚她還錯過了一場好戲。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雙方定情了(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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