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瓷碗

關燈
是海棠!

等沈蕓趕到街對面,早已沒了海棠的身影。她前後尋找著,柳堤上游人往來不斷,茶樓上眾人相聊甚歡,完全沒註意到她這邊。海棠似腳力很好,一眨眼的功夫,人已消失難尋。沈蕓無法,只得向著前方走去,望能碰著海棠。

沈蕓仔細搜尋著,時而緊盯著街對面,街上著紫衣的人太多了,害的她白歡喜幾次。在平江,沈蕓與海棠雖只有一面之緣,但記憶猶新,無法忘懷。海棠姑娘出現在這裏,說明陸明夷也身在此處,沈蕓這麽想著,也想看看街上、店中有無他的身影。

陸明夷送來的糕點,沈蕓均是細細品嘗,夾在其中的字條,她也一張張夾在手鈔的《平江集》中,閑暇無事隨手翻看,總能想起二人平江相識的日子。

沈蕓直到看見海棠的前一刻,還未察覺到自己的焦躁心情,自陸明夷不辭而別後一直纏繞左右。看見海棠的那一刻,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竟是如此急切地想要見到對方,關於魏收、關於糕點、關於字條、關於他的身世......沈蕓有好些話想要問他。

她這才發現自己竟開始在意他,。

又一次認錯了人,沈蕓在心裏自嘲著,得失乃命中註定,得之不喜、失之不憂,前世秋燕執著太過,遺恨太深,今世她不願再如此,可要想處變不驚實在是太難了。

人心倒像桿稱,掛上東西才能掂量出什麽事物於你而說幾斤幾兩,這心頭上不能不掛東西,心空了人也就空了,掛的東西太重也不行,這稱毀了人也就毀了。

她的心上都掛著些什麽呢?

沈蕓拿起個青瓷碗細,邊瞧邊想。這碗胎薄細膩,泛著啞光,碗邊一溜壓花,看上去樸素,實則精致異常。

“姑娘好眼光!這可是龍泉窯的青瓷,前朝的東西,造工精巧保存完好,可遇不可求啊!”

攤子後一中年男子吆喝著,沈蕓低頭看去,滿攤子的瓷碗瓷碟,她這才發現自己停在了個骨董攤前,上面的東西雖不華美,卻都讓人愛不釋手。

“姑娘!我不瞞您,青瓷兒碗也沒什麽稀奇的,獨獨我這只很是奇特,這只是前朝貴妃牡丹用過的!”男子湊近了沈蕓身邊小聲說著,像是怕被別人聽了去。

“哦?那這只瓷碟呢?”

“也是前朝貴妃牡丹用過的。”

聽到有人打斷詢問,沈蕓偏頭看去,來者身著白色緞袍,腰間墜著個麒麟佩,深邃烏黑的眸子如星流轉,抿起薄唇打量著她。沈蕓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手中的瓷碗,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她走得不急不慢,數著步子,像是等著身後之人跟上。可身後之人遲遲未來,她回頭望去,攤前空空如也,人已離開不見了。

“蕓兒姑娘看什麽呢?可是在找陸某?”

熟悉的語調,低沈悅耳;熟悉的對話,二人相視而笑。

“我在看那只青瓷碗,不知找到主人沒有。”沈蕓看見了他手中的瓷碗,笑著打趣道:“陸公子好眼光,淘得個好寶貝!”

對方知她在說碗,攤開手掌遞到了她身前:“還是蕓兒姑娘好眼光,先是《平江集》,後是這只瓷碗,陸某不過‘拾人牙慧’罷了。若是跟著蕓兒姑娘走遍天下,這寶怕是要堆滿廳堂了。”

聽到“走遍天下”四字,沈蕓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頭。從平江到寧州,陸明夷總是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她面前,冥冥之中似自有安排,將二人趕到了一起。

“蕓兒姑娘莫在推辭了,這碗就當是陸某陪個不是,還望姑娘笑納!”陸明夷將那瓷碗塞進她手中,沈蕓想要推回去,卻被對方打太極又推了回來。

“我已收了陸公子的玉佩和糕點,再三‘無功受祿’令我心虛。”

“我已搶了蕓兒姑娘的《平江集》,如何能再搶你的心頭好,你我二人還客套這些幹什麽。”

“光捧只碗有何用,看著好看,內無吃的,還不是得餓肚子!”沈蕓“嫌棄”地看著那只青瓷碗,皺眉打趣道。

陸明夷聽罷一笑,眸中閃了閃:“哈哈,蕓兒姑娘若不嫌棄,只要拿著這只碗,陸府珍饈任你吃個夠!”

“那我不成乞丐了!”

二人相視大笑。她看著陸明夷,心裏有好多話想問他,便和他二人順著柳堤而行,遠離了喧鬧的街市。

“陸公子你喜歡魏收,我抄了些魏收的碑文,本想在牡丹園給你,你住在何處,我遣小廝給你送過去。”

陸明夷只是笑著頷首,隨即低頭沈思著,沈蕓有些後悔先提及此事,應該先說糕點之事的......啊,不,應該先說平江不辭而別之事。思來想去,無論先說什麽都有些不妥,她幹脆閉了口跟在陸明夷身後,欣賞起湖光景色來。

不遠處,聚著一小撥人,不知在幹些什麽,可能是詩社的,眾人圍著個木桌,一人主事,其他人均拍手叫好。遠處,“流霞浦”若隱若現,蜿蜒的小路時而左轉時而右轉,擋住了她的視線。也許此刻,秋燕正和眾人歡慶著。

身旁經過一男一女,那女子身著紫衣,令沈蕓想起了海棠。

“我方才看見海棠姑娘了,所以跟了出來。”

“看見她?”

陸明夷擡起頭來看著她,眼中滿是訝異,似對此事毫不知情,沈蕓有些納悶,她還以為二人是一起來的,那剛才海棠姑娘刻意出現她眼前是何目的。

“還有八寶齋的糕點,很好吃,謝陸公子如此費心......那塊玉環佩,陸公子送過來不知......”看見對方忽然斂起了笑容,沈蕓聲音漸小,她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話,惹得對方不高興了。

“蕓兒姑娘還記得陸某名姓麽?”陸明夷又展了笑臉,一句話問得沈蕓雲裏霧裏。

“明......夷......步六孤?”

“前面那個。”

“明夷?”

“蕓兒!”

沈蕓剛說出他的名字,他便脫口而出她的名字,說得幹脆聲亮,說得措手不及。陸明夷身子微微前傾,均勻的呼吸聲沈蕓聽得明白,她不習慣地後退了一步,擡起頭來正對上對面之人的眸子,目似娥眉月、半彎帶笑,笑似暮春水、粼粼含暖。

她怔了一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前之人竟如楓裕一般,玩起了文字游戲。她就像個“呆子”,被繞了進去。笑著笑著,沈蕓臉上的表情漸漸凝固,她擡頭看著陸明夷的笑臉,直呼她的名字還是第一次。

陸明夷的心細令她感激萬分,若是直呼出來還有些尷尬,玩起文字游戲倒覺得有趣。

“陸公......明夷,你離開平江可是有急事,送糕點時也是‘神龍見尾不見首’,我還不知你有這梁上功夫!”沈蕓說著對他豎起了拇指,她身在院中竟察覺不出有人進了院子,可見這功夫了得。

對方聽罷有些尷尬,輕咳了幾聲說道:“蕓兒姑娘過譽了,那時我確實在場,可糕點不是我送進去的,是海棠送進去的。”

這回答令人咋舌,沈蕓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海棠姑娘看上去不過豆蔻年華,一個弱女子,沒想竟如此厲害,她心中徒然升起幾分敬意。

“其實我們是想走前門的......中途生了變故,我不好闖進餘府後院,只好麻煩海棠了。”陸明夷是餘府外人,冒然闖進後院,若被人撞見,肯定被當作“采花賊”了。想到這裏,沈蕓咯咯地笑起來,陸明夷趴墻頭的樣子她怎麽也想象不出來。

“那次見面,我還以為海棠姑娘不喜歡我,沒想竟受她多番照顧,還望公子帶我謝過她。不知海棠姑娘喜歡什麽,下次見面也好鄭重道謝。”海棠雖看著不友善,但沈蕓覺得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人還是很好的。

“她喜歡什麽?”陸明夷想了半天也回答不出來:“嗯......也許是吃的,只要是好吃的,她都喜歡。”他臉上滿是寵溺,沈蕓見了眼前浮現出楓裕,他二人倒是合得來。

“那我下次請海棠姑娘好好嘗嘗這寧州的美食!”

二人一路閑聊,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流霞浦”附近。沈蕓看了一眼窄巷中,傳來陣陣琴聲、嬉鬧聲,看來好戲正上演著,她輕嘆了聲氣。狹長幽靜的小巷直連著扇木門,門內是她的記憶,門外是她的人生。

也許該去道聲喜!沈蕓被自己這個念頭嚇著了,她佇立在窄巷口久久未動,盯著那扇木門陷入了沈思。

“蕓兒姑娘?”陸明夷輕聲呼喚,他眉頭緊鎖,將沈蕓的情緒變化全看在了眼裏。

“嗯?”沈蕓的思緒被拉了回來,她對陸明夷笑了笑,催著著他往回走,好趕快回到茶樓,也許餘世伯他們還在等她。

“要我說啊,徐兄你今晚就別去了。”

沈蕓和陸明夷轉身欲離開,迎頭碰上了三人。走在前面的二人相互攀談著,一人濃眉大眼、棱角分明,見了他二人笑著頷首示意,另一人紅唇小口、杏眼彎眉,像極了女子,他皺著眉似有難處。這二人沈蕓都見過,正是新科狀元展子龍和琴技了得的徐裒謙。

她微微屈身作禮,身旁的陸明夷拱手回應。跟在後面的第三個人在她直起身子的時候才看清,看了一眼,她隨即低下頭去,繞到了旁邊的小路上,不想與那人打照面。

“蕓兒姑娘——”陸明夷看見她走開了,不明情況,輕輕喚了一聲。

老話說得好“不是冤家不舉頭”,沈蕓覺得楚敦臨是擡頭見,低頭見,相見時也見,不相見時也見,他那雙冷若冰霜的眸子,就像是月黑風高夜,殺人不眨眼的快刀。剛才游街時,楚敦臨緊跟在展子龍的身後,挑眼看著湧上來的人,臉上無任何表情。

聽到陸明夷叫她,楚敦臨的目光在二人間來回,眼中頗有深意,他盯著沈蕓,盯得她後脊冒汗。“好戲才剛剛開始”,這話在她耳邊回響著。

他又轉頭看了陸明夷一眼,二人相互盯著,都板著個臉,看不出什麽表情。被這麽個人黑臉看著,陸明夷想必也是心裏納悶,他看著沈蕓想要尋求答案。

“你們認識?”

“不熟。”

三人拐進窄巷中,只聽見木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又被闔上。巷中沒了人影,琴聲依舊不斷飄來。沈蕓不願多逗留一刻,回到茶樓,發現餘世伯已經先走了,只得打道回府。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