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霞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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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鏡湖柳堤,一位白面小生漫步著,他身著藍袍,頭帶儒巾,手持折扇,一臉青澀。時而停駐觀看湖景,時而快步前行,臉上藏不住的喜色。

這白面小生不是別人,正是喬裝打扮的沈蕓。決定了要去拜訪“流霞浦”,她翻箱倒櫃找出了一年前和采薇偷跑去書院的行頭,挑了個府裏無人的時間,大搖大擺地直奔鏡湖而來。

雖已立春,但天還有些涼,湖邊賞玩之人了了,又碰著會試之時,見不到幾個人影。除了這個時候,鏡湖邊一直上熱鬧非凡,游人士子、名伶樂妓相伴而行,詩社棋社成群聚集,湖上小舟遍布,一支船篙、四五友人徜徉湖上,好不愜意。

沒有了光顧之人,煙花之所甚是寂寥,偶爾幾個酩酊大醉者被扶出來,或是無賴之徒被小廝們趕出。沈蕓繞過這些地方,若是不小心闖了進去,被來入這麗春院、紅脂閣裏,她怕是一時難以脫身了。這些個地方正像是賭坊,好進難出。

“流霞浦”在鏡湖的另一邊,背對著煙花之所,想必那邊的喧鬧,這邊幽靜異常。一條窄巷中不過一家胭脂鋪子,一家古玩鋪子,秋燕就住在巷子盡頭。這胭脂鋪子的掌櫃與她只是點頭之交,似在別處另有置業,不常來這邊。

沈蕓走在熟悉的青石路上,古玩鋪的掌櫃正立在門邊收拾著自己的家當,看見有人走了過來,放下手中的活兒,盯著來者。

“不知秋燕姑娘可在府中?”沈蕓拱手問道,這掌櫃與秋燕較熟,人也面善,是個落地的秀才,有些閑錢搗鼓起自己喜歡的玩意兒。

那掌櫃打量了她一番,擺手道:“不在不在,有事出去了。”

沈蕓偷笑著,這掌櫃人到實誠,秋燕與他有個約定,若是生人來尋,只說出去辦事就行了,若是熟人便引進小院裏。

“我來找秋燕姑娘是為‘買畫’之事。”

聽到是“買畫”而來,掌櫃的眸子一閃,沒再說什麽,而是領著沈蕓向巷尾走去。這“買畫”算是暗號,是秋燕除了應酬之外,友人想要見她的暗號。

二人在一門前停下,掌櫃的輕叩門扉,沈蕓緊握著手中的折扇,掌心冒出許多虛汗,心兒跳得飛快,看著巷口泛起的點點湖光,只覺得恍然如夢。

“誰啊——掌櫃的!”

門開出一條小縫兒,裏面探出半個腦袋,是個機靈模樣的小丫鬟。她朝門外瞅了瞅,目光落在沈蕓的身上,看見來者是個面生的公子,嗔怪了掌櫃的一眼,小聲啐著:“掌櫃的,咱們不是說好了麽,為何又見錢眼開,自己打自己的臉!”

掌櫃被那小丫鬟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雖有氣意,但還是壓了下去道:“萍兒姑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那種人。這位公子是來‘買畫’的!”

他刻意加重“買畫”二字,朝著萍兒使了個眼色。

“買畫?”萍兒自言自語著,她緊盯著沈蕓。

沈蕓被她盯得越發緊張起來,萍兒是秋燕的貼身丫鬟,秋燕當她做妹妹,教她琴棋書畫,教的這小丫鬟伶牙俐齒,喜歡揶揄人。除了秋燕和楚敦覆,萍兒似把誰都不放在眼裏,見了面不免來個“下馬威”。

萍兒沖著掌櫃擺擺手,遞給他一串銅錢,將院門又插上了。沈蕓站在她身後,環顧著熟悉的小院,門口幾株海棠、一顆青松,沒有照壁,卻用一塊兩人高的太湖石壘起一小座假山,擋住了廳堂和後院的視線。

“咳——我說公子,你這儒巾有些大了,衣服也大了點!”萍兒掩嘴而笑,她一副“我看透你”了的表情。

沈蕓汗顏,采薇留下的兩套男裝,小的那件身前拉了道口子,她無法只得穿這大件的,看上去雖不至於馬上露餡,不過見者也都能發現她的刻意打扮的用心。她什麽也沒說,尷尬地笑了笑。

被安排在廳堂裏坐著,萍兒給沈蕓斟了杯茶水,讓她稍等,自己則去後院請秋燕了。

哪有喝茶的閑情,手中的折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沈蕓在屋內來回踱步,想著一會兒見了秋燕該如何開口。一想到要和秋燕與楚敦覆當面“對峙”,本已堅定的決心又動搖了起來。若是楚敦臨的話沒錯,楚敦覆現在應在“流霞浦”裏,只是不知道他是常住著,還是日日流連。

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沈蕓整了整衣襟,站在門邊等候著。

人還未到,一股香味先飄了進來,這脂粉味沈蕓很熟悉,是秋燕身上的味道,是窄巷裏那家脂粉鋪子裏買的胭脂,味淡香甜,聞著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一抹鵝黃映入眼簾,眼前的女子盈盈笑語。

“秋燕姑娘——”

秋燕見沈蕓盯著她看,輕笑了一聲。沈蕓這才緩過神來,拱手客套。想著自己還穿著男裝,可能早已被對方識破了,沈蕓臉上如火燒,她垂下頭去,想要掩飾。

遲遲得不到回應,沈蕓擡眼偷瞄,不知何時,秋燕已經走到她跟前,轉著圈踱步。忽然,秋燕驚呼了一聲,她徑直拉起沈蕓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身前,笑著盯著她的臉,表情像是許久未見的舊友重逢一般。

“我們見過面的!”秋燕的聲音有些激動:“你是敦臨的朋友吧?牡丹園裏,我和敦覆在戲樓上,你還記得麽?”

記得,如何不記得。沈蕓抽出了自己的手,有些不好意思,本想喬裝一番而來,沒想竟更直接地暴露了自己。剛盯了那麽久,她第一次發現秋燕還有這樣的笑顏,對方單純直露,而她卻帶著目的前來,隱藏甚深,她也第一次發現自己還有這麽深的心機。

沈蕓頷首而笑,她咬著下唇,不想暴露自己的緊張。

“姑娘......來‘流霞浦’有何事,可是來找敦臨的......”

“我來找楚敦覆。”

沒等秋燕的話說完,沈蕓搶著說了出來,說完便有些後悔,她看見對方臉上的表情凝固,笑容有些僵硬。沈蕓看得出來,秋燕的內心正在掙紮著,隱隱之中,她覺得對方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名姓,知道了自己前來的目的,畢竟站在對面的也是她。

“請稍等。”

長時間的沈默,二人就這麽靜靜地站著,心裏琢磨著各自的事情。沈蕓見秋燕臉上的表情恢覆了平靜,扔下三個字,又留下她一人呆在廳堂裏。

沈蕓從荷包裏取出了玉釵,藏在衣袖中緊攥著。她不想在此地逗留太久,不願攪進秋燕與楚敦覆中間,若攪進去了,一切又會按照原來軌跡重現,這是她不願看到的。

門外想起一陣腳步聲,夾雜著清脆的玉飾碰撞聲,越來越近。沈蕓一手攥著衣袖,身靠在椅背上,默念著見面辭。因背對著門口,她並未察覺來者已走到了跟前。

“不知姑娘找我有何事?”

沈蕓聽著身後熟悉的聲音,平覆下覆雜的心情,緩緩轉過了身去。楚敦覆面帶微笑看著她,臉上的表情除了疑問,再沒有其他。沒有認出她來,這在預料之中,也在預料之外。

十年未見,模樣早已變了,不認得她很平常。可在牡丹園才有過一面之緣,看來楚敦覆並未將這放在心上,楚敦臨也不知是何用心,避而不談。一想到楚敦臨看戲的表情,沈蕓不禁皺起了眉,她覺著自己像是個棋子,被他安排進了一出戲裏,而眼下好戲正在上演。

該如何開口,是徑直還釵,還是寒暄幾句。沈蕓選擇了前者,她朝著楚敦覆攤開了掌心,兩根斷釵出現在眼前。

沈蕓什麽也沒說,直接將釵塞進了楚敦覆的手中,她又看了一眼身前之人。一絲驚訝,一絲喜悅,一絲疑惑,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走馬燈,不斷變換著。

“這......你是蕓娘?”

楚敦覆擡頭看著她,只說了這一句話。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沈蕓對此已無留戀,她看見對面之人臉上、眼中唯獨沒有失望之情,心下已明白了幾分,這釵也許真是“硬要來”的。

她了解楚敦覆的性子,玉釵摔斷了他不會盛怒,頂多念叨幾句,再買一支同樣的。可那完全不上心的表情與語氣讓沈蕓的心涼了下來,平日裏一副超然世外的態度,那是他對一切都不怎麽上心,若是上心了,絕不是這個樣子。

沈蕓在心裏自嘲著,朝對方屈身作禮,頭也不回地邁出了廳堂。轉角處,秋燕扶墻探出半個身子,沈蕓看了她一眼,對方趕緊展笑回應。

“流霞浦”的木門被插上了,沈蕓回頭望了一眼,門緊閉著,將那二人緊緊鎖在了身後,也將她的記憶鎖在了那高墻之內。

松了一口氣,沈蕓漫步出窄巷子,絲絲涼風灌入衣襟中,她不禁打了個冷戰,朝著掌心呼了幾口暖氣。此刻的她只覺著分外輕松,長期壓在心頭的一塊石頭被移走了,眼前豁然開朗,秋燕與楚敦覆之事,她在心裏默默祈禱著,願一切安好。

鏡湖邊,柳樹下,石子兒路上,一個熟悉的身影久久佇立,看著沈蕓慢慢走近。

走過那人身邊,沈蕓只是擡頭看了一眼,隨即轉到湖面上。擦肩而過時,那人想要拽住她的手腕,卻被她身子一閃躲開了。

“戲已經散場了,楚公子還沒看夠麽?”

沈蕓離他三步之遙,想起了他刻意對楚敦覆隱瞞自己的事情,帶著幾分怒意嘲諷著。

“散場——?好戲才剛開始。”

被躲開,楚敦臨似乎並不在意,也沒有窮追不舍。他話中有深意,沈蕓聽不出來,也猜不到,她現在只想趕快離開,再也不要看到這個“愛看戲”的人。

“楚公子別忘了,這戲你也有分,這戲看久了也難脫身了。”

“不勞姑娘操心,我的戲自會演好。”

楚敦臨悠然回應,一下子點燃了沈蕓心頭的怒火。她攥緊了拳頭,隨即又松開來,眼不見心不煩,沈蕓轉身快步離開,丟下身後之人在原地陷入沈思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趕論文T口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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