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沈蕓沒等來陸明夷，卻被楚敦臨“黏上”了。

二人一出園子，楚敦臨便松開了她的手，獨自走在前面，沈蕓在他身後緊追慢趕才算是沒被街上的人群沖開。

她等得忘了時間，不知已這麽晚了。街上的人很多，三兩結伴，四五成群，說說笑笑，走走停停，伴著街邊的吆喝聲，沈蕓有些腦脹。到處掛著花燈，雖不及牡丹園內的精致，但也都是亮如北鬥，紅似炭火，一串串一排排，亮光跳動著闖進她的眼中，一時分不清是燈還是人。

街上的喜慶氣氛很快沖淡了她內心的氣意，跟著身前之人走，眼卻東瞅西看。街邊還有些猜燈謎的攤在，沈蕓有些興趣，一轉眼，身前之人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她焦急地搜尋著，可街上穿藏青袍子的人太多了，難以找出哪個才是楚敦臨。

沈蕓向前走著，本想自己回家了事，但又想到楚敦臨可能還在街上尋著她，有些於心不忍。一陣風吹來，吹得花燈輕盈曼舞，靜時燈如星，動時星如雨。沈蕓心有異樣之感，轉頭望去，真是暮然回首處，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一個算卦的攤前，熟悉的聲影佇立著。沈蕓快步走了過去，輕拍了下他的肩頭，待回過頭時卻令她大失所望，不是楚敦臨，不過是個身形相似的人。那人疑惑地看著她，被身後的女子拉走了。

“那是誰啊？”女子揪著男子的耳朵，語帶怒意。

“不認識！不認識！”男子哭聲求饒。

“不認識？哼！不認識你倆動作那麽親密！”女子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男子就這麽被“拎”走了。

沖著二人離去的背影，沈蕓尬尷地笑了笑，心裏默默懺悔著，因為自己的不小心，那男子就倒了大黴。

“姑娘！可是來算卦的？”

聽到有人見她，沈蕓轉頭看去，是個年輕男子，不過弱冠之年，身著白袍，用支玉簪將頭發盤至頭頂，面無髯須。他正搖著手中的竹筒，笑著看著她。

“我算卦只看緣分，不要分文，若是算的不準，姑娘大可當做笑話一聽。”

男子說的胸有成竹，像是對方一定會抽簽一樣。這街上吆喝的算命道士不少，可大都是掛著個幌子，說些吉利話討個生計，一般人還是會去城隍廟裏。不過，今個兒沈蕓聽他誇下海口，倒是來了興致。

她從竹筒中抽了一支出來，那簽只是細細一根，沒寫字，也無任何記號。年輕道士接過簽，只看了一眼，便哈哈大笑起來。

“姑娘是想找人！”

聽了道士的話，沈蕓也笑出了聲：“方才你是看見的。”

“姑娘要找的人可是楚尚書的二公子。”

沈蕓聽了心驚，她訝異地看著年輕道士，若是說出楚敦臨的衣著身形到還可能，畢竟與剛才認錯的男子相同，可這道士連楚尚書都說了出來，有可能是真的“活神仙”。

“道長神機妙算，可否告知我眼下他身在何處，我們走散了。”

“姑娘往那邊看不是了。”

沈蕓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楚敦臨正站在街邊左右張望，面色焦急。她謝過了年輕道士想要離開，卻又被對方一句話攔了下來。

“姑娘不急，貧道還有一句話未說。”年輕道士泰然自若地說道：“姑娘幾月之後將有災禍。”

一聽到是不祥之兆，沈蕓有些猶豫，她疑惑地看著年輕道士，猜不透他的目的，不知他緊接著是要銀兩化解還是說句玩笑話。

“可有化解之計？”

“無。”年輕道士說的肯定，表情平淡。

沈蕓看見楚敦臨正快步朝她走來，不過街上人太多，一時擠不過來。

“姑娘只需‘隨心所欲’即可。”

年輕道士的話從她身後飄來，此時楚敦臨已擠到了她跟前，眼露責備地看著她：“我一轉身你就不見了，幹什麽去了，在這裏自在逍遙。”

“我剛也在找你，沒想被這道士耽擱了一會兒......”

“道士？哪裏有道士？”

楚敦臨一語堵回了她還想說的話，她回頭看去，哪裏還有什麽道士，連著那個算命攤在也不見了，不過短短幾句話的功夫，人就不見了。沈蕓當是有人鬧著玩的，看那年輕道士的模樣也不像個道士，更像個白面書生。加上楚敦臨的念叨，她很快便把道士的話忘在了腦後。

喧嘩漸消，車水馬龍、燈火貨攤被拋在了身後，隔著磚墻偶爾傳來一兩聲嬉鬧。楚敦臨走在前面，沈蕓邁著碎步緊隨其後。

這是條背街的小巷子，燈光昏暗、樹影幢幢，她只能聽見二人的腳步聲。前面的人走得太快了，她有些跟不上。

“楚公子——”

沈蕓的聲音劃破寂靜，在小巷中回響。叫喊聲止住了楚敦臨的腳步，他回過身來，離她十步之遙。他藏青色的袍子融於黑暗之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有那麽一瞬間，她的思緒飄回到了一年之前，也曾有那麽一個人讓她追趕不及。

“謝公子相送，前面就到了，公子請回吧，擾了公子賞燈的興致，沈蕓萬分抱歉。”

楚敦臨站在原地，似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待沈蕓走到身邊的時候伸出手，掌心的東西泛著柔光。

“這釵還是你親自還給他吧。”

接過他遞來的東西，沈蕓的掌心涼涼的，她才意識到是那只斷掉的玉釵。她疑惑地盯著楚敦臨，可惜光線太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他是嫌太麻煩不願幫自己這個忙，還是另有原因，她握著釵，心有疑問，卻被對方的一句話堵得心涼。

“當初硬要來的，如今怎麽斷掉就不要了，是見異思遷還是嫌棄它了。”

他的話中沒有半點疑問，卻字字揪心，逼得沈蕓無話可說。光這“硬要來”三字就把她弄蒙了，當初采薇只說是楚敦覆送的，沒有提及其他，她便以為是“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了，沒想其中還有曲折。

送釵之事，采薇知道，沈蕓知道，楚敦臨竟也知道。曲折原委，采薇不知，她不知，楚敦臨卻知道。

到底是怎麽“要來的”，為何會要，沈蕓不知，她有些害怕，內心煎熬，眼前的人就像個縣太爺，自己則像個等待簽字畫押的要犯，直等她漏出破綻，就可畫押收監了。

楚敦臨向右邁了一小步，側身讓開了路，沈蕓擡眼看去，他正吊著眼梢盯著她，註意著她的一舉一動，她的訝異、疑惑、焦躁都被盡收眼底，對方似乎看得極為滿意，可她臉上的這出“戲”還遲遲不肯收場。

“如何是硬要來的，楚公子的話我不明白。”既然不知該怎麽做，不如什麽也不做。

“......”

沈蕓又道了聲謝，準備推門進去。

“兄長近來都在‘流霞浦’。”

“流霞浦”？不是秋燕的居所麽，沈蕓的心咯噔一下。“玉樓深處綺窗前，流霞淺酌金船”，鏡湖岸邊、紅霞盡頭、幽靜深閣，因喜歡這詞，秋燕便起了這麽個雅名。但她不記得楚敦覆在會試前都呆在“流霞浦”裏，這時他應該在家中苦讀才對。

玉釵戳的她的掌心有些疼，沈蕓闔上院門久久徘徊著，她氣的不是楚敦覆和秋燕的如膠似漆，她氣的是楚敦臨語中帶刺，似有若無的挑釁，之前她以為是他無心的，今日看來他是有意的。她不知他為何要在這事中參一腳，是不滿於他兄長不務正業遷怒於她，還是不滿於她的所作所為。

他話中、眼中不是單純的氣意與挑釁，還帶著幾分輕視，雖很淡，卻被沈蕓捕捉到了，曾身為樂妓的她對此是最為敏感的。

院子裏一片黑，除了她的心跳聲，沒有半點兒聲音，看來餘世伯他們還未回來。沈蕓摸索著進了屋子，點亮了油燈，燈下的玉釵泛著亮光，刺得她移開了目光，停留在了桌上的一張紙條上。

“有急事未赴約，萬分抱歉。”

短短十個字，沈蕓讀了一遍又一遍，未署名也不像陸明夷平日裏的行事風格，也許他是遇到了什麽急事不能抽身，連這字條都寫得倉促。字條旁又是一包糕點，她打開來看，是不同的口味。拿起一塊放入口中，卻覺得沒有前幾日的好吃，味太淡了，還有點硬。

沈蕓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調皮的頑童，被人教訓了一頓又給了塊糖吃，方才的種種情緒瞬間煙消雲散了。這算什麽呢，是缺心眼兒麽，她在心裏自嘲著。心中一旦有了期待，怨恨也就跟著來了，本來想要逃開，她又被套了進去。

看著桌上的“麻煩”，沈蕓不知如何是好，她只身去“流霞浦”是有些為難的，畢竟是煙花之所，而且她還沒準備好怎麽面對秋燕，自己看著自己，怎麽想怎麽別扭。

“蕓姐姐——你又偷吃了！”

楓裕的聲音就在門外，驚掉了沈蕓手中只咬了一口的糕點，她還沒來得及收拾好桌上的一切，青姨拉著楓裕已經走了進來。楓裕盯著那包糕點，眼睛直冒光，不等她說話，早已自覺地伸出了“小爪子”。

青姨的目光在玉釵與字條間來回，她臉上並無疑惑的表情，也沒有訝異或是恍然大悟。她將桌上的糕點拿起塞進了楓裕的懷中，囑咐他去廳堂裏給餘世伯嘗嘗，自己則拿了一小塊品嘗。

看見楓裕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沈蕓心裏松了口氣，還好他被糕點吸引了去，若是他拿著紙條或者玉釵朝餘世伯大嚷，她就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還是八寶齋的糕點好吃，怪不得楓裕喜歡，吃了幾天我也喜歡上了！”青姨小口咬著，她眼帶笑意，似故意岔開話題安慰沈蕓。

“好好的一根釵，可惜斷了。”她看著桌上的玉釵，眼露憐惜之情。“蕓兒，你不喜歡這糕點麽，還是為這玉釵可惜吃不下去了？”

這話中有話，沈蕓看著對面之人一時不知怎麽回答。糕點似指陸明夷，玉釵似是在說楚敦覆。一有機會，青姨就想從她這裏套出話來，沈蕓雖然知道問話之人的好心與關切，但總是難以啟齒。

想及此，她微微笑道：“我很喜歡八寶齋的糕點，是楓裕方才一叫有些嚇到才掉在桌上的......玉釵雖好，可不適合我。若送於他人也是好的，不意摔斷了，可惜了好好一根釵......”

沈蕓說得明白，對面之人聽得明了。青姨聽罷笑了起來，她眼中盡是柔情，看得沈蕓有些納悶，若是前幾日自己說著話，青姨肯定會反對的。

"蕓兒，聽青姨一句勸，這事是萬萬做不得了，況且如今你和楚家......"青姨這句話在她耳邊回響。

沈蕓雖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但對她來說，總不算什麽壞事，青姨的默許讓她心裏有了底。

“好孩子，苦了你了。不知這‘糕點’何時能送至廳堂裏，也好讓你世伯和我好好答謝人家，白吃了這麽多日，怪不好意思的！”

聽到“送至廳堂”，沈蕓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她呆看著桌上的字條，也不知陸明夷到底身在何方。目光掃到玉釵上，她的眸子暗了下來，眼前還釵才是正事，這事兒也頗為棘手，關於秋燕和楚敦覆的關系發展到什麽地步，她倒有些好奇。

本想說出自己的想法，沈蕓剛對上青姨的目光，話又吞進了肚裏。青姨畢竟不是采薇，這事兒還是她一人解決的好。

作者有話要說： 同上一章_(:з」∠)_這章後面可能會大修，現在實在想不到怎麽改了，男配性格做了一次轉變，真的很對不起還在看文的人。

終於沒有榜單了（撒花~......這個作者已經瘋掉了！T口T）

想說的一些話（可能是自言自語，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到）：自己也知道文很多地方很啰嗦，進展太慢，人物性格出現BUG，女主還有點斯德哥爾摩癥的前兆。上了榜單後發現問題越來越多，一度非常灰心該不該繼續寫完還是砍大綱早點完結，新文已經碼了幾章，但是對這篇文還是放不下。想了幾天，決定無論多少人在看，還是按照之前的想法把這篇文寫完，也算是對自己的一個交代。作為一個太容易言棄的人，希望這篇文能成為人生的轉折點，改變自己的性格！

關於文中的視角與敘述方式算是一種嘗試，不知道為什麽看文的時候喜歡簡明的風格，自己寫起來就完全走向了反方向。真的很感謝啊狂>3<，總是鼓勵我，最近情緒波動太大但被你滿滿的元氣激勵能振作起來。

馬上就要開學了，這篇文卻更新慢了下來（這個作者拖延癥又犯了！），希望開學之後能在學校裏重新燃起激情和靈感，快點把這篇文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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