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州，是陳的都城。背靠大海，西接江水，北抵河水，南通蠻越。土地肥沃，有魚米水鄉之讚譽；英才濟濟，承人傑地靈之美稱。四通八達，水路並舉，每年舉國的赴試之人都在這裏盤踞，結交名士宦官，都妄圖能一舉成名。

這裏也是沈蕓最熟悉的地方，自遷過來，她一直窩在府內不願外出，寧州城裏有太多她怕遇到的人，秋燕、楚敦覆......會試在即，這城裏真是出門遇秀才，擡頭見舉人，過段時間就能見到滿街的貢生了。

“蕓姐姐——我們出去走走吧！”楓裕在一旁搖著她的衣袖，自他過來之後，再也不滿足於每日聽故事了，滿腦子都是街上的新奇小玩意兒。

“是啊蕓兒，我看你近日裏像是犯了‘冬困’一般，你餘世伯和我都商量好了，今晚去街上走走，這寧州城的夜市可熱鬧了！”青姨也在一旁鼓動著，說得沈蕓有些動心，當即應了下來。

有眾多經商與赴試之人，這城裏的歌舞營生，通宵達旦，多少人紙醉金迷其中，難以自拔。有句俗話說的是：不賞城東的牡丹園，不聽城西的牡丹曲，若來寧州也枉然。不過此時是冬月，賞不了花，只能從城西飄來的曲子中感受春暖花開的意趣。

大街上盡是關撲之商，有蜜糕、花果、肉脯類，也有些絹扇、扇柄、矣巾之屬，有些攤前聚著三五人群，打頭的那位正朝面前的瓦甕裏擲著銅錢，很是熱鬧。吸引楓裕的是擺著各式走馬燈的攤子，他牽著青姨的手，興奮的兩腳直跳。

街上人很多，接踵來往，沈蕓緊跟著前面的青姨，不敢貪戀身旁的攤子，看上了什麽東西也只是記個大概位置，想要過會兒再回來買，因為楓裕走得太快，讓她不暇留戀心愛之物。忽然，身前的餘世伯停下了腳步，沈蕓踮腳看去，楓裕已經拉著青姨擠進了前方的圍觀人群之中。

“哎！南來的——北往的——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我家糖來比蜜甜，甜得蜜蜂也惦記，你若不信嘗一嘗，保管兒您是吃了把眼瞇來把嘴翹。來來來，這位官人——”

沈蕓往前擠了擠，看見一個中年男子正拉著一位公子，往他手裏塞糖，可那公子硬是不領情，連忙擺擺手，往人群中退了一步。她被身後的人擠到了前排，隔著兩個人，楓裕正探著身子躍躍欲試，想要吃糖。

“哎喲！我說官人，我這糖可是入口甜得您直誇，下肚一個還想它，吃了一個又一個，一個一個再一個......”

那被說之人像是不好意思，又往人群中退了幾步，退得這賣糖人再也夠不著他才作罷。這邊還在耍嘴皮子，那邊又響起了一聲叫賣。沈蕓看向右手邊，是位白胡子老頭兒，擔著個水斛，裏面不知有什麽東西，圍著許多小兒，似楓裕也跑過去看熱鬧了。

不見了青姨與餘世伯，沈蕓四處尋找著，這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又都是差不多的裝扮，實在難以找到，她只得來到白胡子老者的攤前，一邊看住楓裕，一邊繼續尋找。在一群小腦袋中，她看見那水斛中有只魚龜，背著個小瓷碗，碗裏放著各色的糖球，那小畜生蠕動著四肢，縮起了腦袋，似是不習慣被這麽多人盯著。

“蕓姐姐，我想吃這個！”楓裕正興奮地看著，轉身發現了沈蕓，急忙催著她給他買糖，開來這招還挺管用，買糖的人都聚集在這老者攤前，留下那邊的中年男子扯著嗓子大喊，也沒有多少人理。

沈蕓摸向腰間的荷包，卻發現空無一物。她焦急地低頭看去，腰間沒有荷包，腳邊地上也沒有，不知是早就掉了，還是剛才在人群裏擠掉了。眼下找不見餘世伯和青姨，又身無分文，沈蕓只能拉著楓裕站在原地等。

看見身旁的人都買不到了糖球，只有自己沒有，楓裕雖知是迫不得已，但還是撅著個小嘴，委屈的模樣，沈蕓見了更加著急，怕這小祖宗在街上哭起來。

“餵——你的東西掉了！”她手裏楓裕忽然彎下腰去撿了個什麽東西，遞給了前方的一個小姑娘。

那小姑娘回過頭來，沈蕓看她紮著總角，圓圓的臉蛋兒，水靈靈的大眼睛正打量著楓裕和她。小姑娘接過楓裕遞來的東西，清脆的聲音道了聲謝，準備轉身離開。

“等等！”

楓裕似還有話說，將她攔了下來，他指了指她手中的糖球，一副饞相，舔著嘴唇道：“我找回了你這麽重要的東西，一句謝謝怎能報答恩情，你應該給我那個聊表謝意。”

小姑娘皺了下鼻子，將糖球藏進了懷裏，見要糖不成，楓裕看著沈蕓求救。

“小妹妹，你叫什麽啊？”

沈蕓自覺好笑，一大一小站在大街上問一個小姑娘要糖吃，不知周圍的人會不會把她當做歹人。那小姑娘見問話的是個女的，仔細地打量了沈蕓一番，偏著腦袋思索著，似不知要不要回答。

見對方不開口也不離開，沈蕓覺著有些尬尷，她身旁的楓裕一臉期待地望著她，於是又對那小姑娘說道：“小妹妹，姐姐給你唱個曲兒，你能不能給姐姐一個糖球？”似這招有些管用，對方終於點頭答應了。

沈蕓清了清嗓子，使出了渾身解數，將她曾聽過的學過的童謠都唱了一遍，秋燕生來便是樂籍，她兒時聽得童謠也多，可這小姑娘就是不領情，聽了一首又一首就是不願給她一個糖球，反倒是越聽越來勁。

“小妹妹，是不是姐姐唱的你都不喜歡，要不你說一個我來唱。”沈蕓無法只得低頭“求饒”。

誰知那小姑娘搖搖頭，壞笑著看了楓裕一眼：“我要聽他唱！”

楓裕第一次被人要求唱曲子，還是在大街上，一個年齡相仿的姑娘面前，他昂著頭，挺著胸，丟給對方一個寧死不屈的眼神，堅定地說道：“男子漢大丈夫，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我不唱。”

那小姑娘搖著手中的糖球笑著說道：“這能屈能伸的才是大丈夫，你呀就是個小屁孩！”她說著拿了個糖球放進嘴裏，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沈蕓看著他倆人雖小，但說話動作就像是大人一般，被逗笑了，尤其是楓裕見威脅、“誆騙”都不成，咬著牙，恨不得從她手裏搶過來。

“碧荷——！”

小姑娘尋聲回過頭去，沖著喚她之人跑了過去，撲進那人懷裏，還不忘看一眼被仍在原地的楓裕和沈蕓。

那一聲“碧荷”，沈蕓以為是自己聽錯，語調柔和，帶著三分寵溺之情。

她擡眼的一瞬就怔住了，出聲的是個女子，一身鵝黃綢衫，鳳眼柳眉，櫻桃小口瓜子臉，芊芊素手凝脂膚，裊裊裙衫婀娜姿。“真有‘沈魚落雁’之貌”，這話在沈蕓耳邊回響著，這是“秋燕”被人稱讚時聽得最多的一句話。

“秋燕！”

沈蕓還未清醒過來，又被一個聲音奪去了目光，發聲的是個男子，面如冠玉額開闊，青衫黑靴象牙扇，墨竹節節身前開，龍首翡翠腰間昂。男子眼露柔情，看著身旁的女子，二人含情脈脈，似忘了還置身在這大街上。

秋燕......楚敦覆......沈蕓呆看著二人，喃喃地念著。第一次以旁人的目光看秋燕，沈蕓覺得既熟悉又陌生，那臉龐，那手指，那聲音，除了眼前的這個秋燕，沒有人比沈蕓更熟悉的了，可她笑得那般幸福，又讓沈蕓覺得無比陌生。

沈蕓將目光移開了，她攥緊了楓裕的手，想要轉身離開，如今才是心亂如麻，剪不斷、理還亂，她只覺著被街上的燈火晃了眼睛，模模糊糊地不知要去向何方，腦袋裏一片空白。

“蕓姐姐？”

楓裕小聲叫著她，可她仍在游離之中，向後退著小碎步。那叫碧荷的小姑娘正有說有笑地拽著秋燕和楚敦覆，與他們小聲嘀咕著，沈蕓看著她指向了自己，拽著楓裕融入了身後的人群中，直到看不到他們，才駐了腳步。

“蕓姐姐？蕓姐姐你沒事吧？”楓裕就這麽被拖行著，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沈蕓的臉色煞白，似讓他有些害怕，聲音也顫抖起來。

沈蕓看著楓裕，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她不知自己到底是“沈蕓”還是“秋燕”，本以為可以躲在另一具軀殼裏“茍活”，她以為自己經歷了生離死別早已能看淡過往種種，沒想到見面時還是無法承受。

看來是呆在現在的身子裏呆久了，她竟真以為自己能如此簡單的得到想要的幸福。幾月前的隱憂成了現實，好不容易能穩定下來的她似又看到了自己漂泊的命運。

“蕓姐姐！”楓裕又叫了一聲，才把沈蕓喚醒。她笑著摸了摸楓裕的頭，發現自己站在剛才賣糖的攤子旁，記起了還未找到餘世伯他們。

“沈姑娘——”

聽到有人叫她，沈蕓裝過頭來，看到了獨自一人的楚敦臨，他正遞給楓裕一個糖球，擡眼看著她，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

沈蕓一把拉過楓裕，轉頭想要離開。可手中的楓裕掙脫了她，反倒牽起了楚敦臨的手，看來這小子是見食忘友了。

“他們已經走了。”楚敦臨一語中的，沈蕓收回目光，並未說話。

楓裕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糖球，滿足地吃著，全然身旁的兩人在幹什麽。賣糖的攤子移走了，人群也散去了，留下他們三人還站在原地。楚敦臨就這麽站著，沒有說話，也沒有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T口T越改越多，越多越改~~~陷入了改BUG的怪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