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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中歸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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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著手中這封沈重的信箋,秋燕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仿佛是靈魂與身體還沒有融合,她看著銅鏡中那張臉,鵝蛋面龐中透出一股溫婉的氣質,長相並不出眾,好像看兩眼都不會被記住,倒是那雙眼睛長得十分討喜,圓圓的眼睛似兩顆黝黑的葡萄,笑起來形成好看的圓弧,明亮的眸子好似那日光下粼粼的春水,右眼下點著顆淚痣,看來今生少不了流淚了。

這是誰?秋燕在心裏想著,這不是自己,至少不是前世的自己,那個自己櫻桃小口、皓齒明眸,兩彎柳葉眉,上挑著一對兒丹鳳眼,口吐蘭香,步步生蓮,有“沈魚落雁”之稱號,閉月羞花之容貌,是寧州城內有名的歌妓。顯宦名士,人人爭著結交,紈絝子弟,個個搶著擲金。

而鏡中的這個女子並不美貌,秋燕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她只記得自己投入湖中,越來越輕,醒來時卻發現自己躺在床幃之內,便以為自己是被人救起來了。可當她透過銅鏡看見自己的模樣時,嚇了一跳,這不是自己,不,應該說這身子不是自己的,但這魂魄卻是前世的那個自己。是誰做的這一切呢?自己確實是死了,而且還重生了,可自己為什麽會重生呢?

鏡中的這個女人,現在的自己,秋燕雖只有幾面之緣,卻深深地將她的臉印刻在了腦海之中。她是自己一直羨慕,怨恨又可憐的女人,如今重生為這個女人,秋燕在心裏自嘲著,也許是自己於她執念太深,最終被“懲罰”成了這般樣子。

她試過自盡,可當剪刀戳進心臟的前一刻,她停下了。秋燕想要得到卻得不到的,都被這個女人得到了,覆仇還是把握,她的內心煎熬著。難道是救自己的人有意為之?可原因又是什麽呢。

她一連幾日都在死與活之間猶豫著,最終才下了決心,她要改變兩個自己的命運。木已成舟,如何能反悔得了呢,秋燕努力接受著這個現實,啊不,打今個兒起,她應該稱自己為沈蕓。

“蕓姐姐——”一聲甜甜的叫聲打斷來沈蕓的思緒,她還不太習慣自己的這個稱呼,雖說自她那日醒來已過了有半個月了。

迎面快步走來一個少年,八九歲左右,粉嘟嘟的小臉蛋十分可愛,讓人忍不住想摸一摸。他乖巧地走到沈蕓身邊,拽了拽她的胳膊,撒嬌道:“蕓姐姐,給我講個故事吧,就是你上次講給我聽的那種。”他甜糯糯的聲音聽得沈蕓眉開眼笑,也忘記了方才的煩惱。

“等姐姐把這信讀完再給你講好不好?你先去那邊坐著玩一會。”沈蕓撫了撫少年的頭,從木桌上取了張紙和一支筆遞給他道:“喏,你呀要是能寫出那個故事中人物的名字,還有故事最後的那首詞,姐姐就講給你聽。”

少年接過紙和筆,撅撅嘴,顯得極不情願的樣子,帶著懇求的目光可憐巴巴地望著沈蕓,扭捏著就是不願意移到凳子上。

“快去吧,楓裕乖——”沈蕓又摸了摸少年的頭,才將眼睛移到那封信上,專心地讀了下去。楓裕見撒嬌不成,沒有人理自己,便悻悻地繞到了桌子的另一邊坐了下來,費力地思考著那首詞。

蕓娘,汝弟一切安好,只是前些天偶感風寒,但無大礙,還望多保重自己的身體。這信上除了這句話是報告沈蕓幼弟的情況外,其他的都是些她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包括借債的款項,來信人的賬目明細,爹娘安葬費用的結賬支出等。

這半個月來,沈蕓總算弄清了自己的現狀,有些淒慘,連秋燕都為她動容,小小年紀便死了爹娘,還有個身染病的幼弟,家中的親戚似乎都不願出手相助,還是沈蕓的爹生前的一位世交,也就是楓裕的爹念她可憐,便收留她在家中做些雜活,陪自己的女兒讀書識字,總算是有了個容身之所。而她得病的幼弟則被過繼給了叔父,如此一來,她自己也便是孑然一身了。

沈蕓將那幾張信紙在手中撥弄,思忖著接下來的人生,也許她這輩子都將為奴為婢,不過這樣也好,免得世事紛爭心神操勞。不過“沈蕓”和他的夫君是怎麽相識相知相守的呢,會像前世那樣麽?她最終的命運又是怎麽的呢?

秋燕陷入了沈思之中,沒有察覺到有人在叫她。

“蕓姐姐——蕓姐姐——”桌子對面的楓裕又開始叫她了,他似見她一直望著信發呆,愁容滿面有些擔心。

“嗯——?你寫完了麽?”沈蕓猛地驚醒,回到現實之中。

“蕓姐姐,你最近老喜歡發呆。”楓裕指了指她手中的信紙,“是這個的原因麽?”

沈蕓細心地將信折好,放進了枕邊的一個精致的小木盒中,笑著看著眼前的小人兒,他手中的紙空空如也:“不是這個的原因,姐姐我呀是看楓裕長得這麽挺拔英俊,被小姑娘圍著也不來找我聽故事了,可憐我一個孤苦的老婆婆……”

想起幾天前和楓裕上街買東西,被一堆中年女人圍著,熱情吆喝自己的貨品,臨付銀兩時還便宜了不少,沈蕓看著眼前玲瓏的小人兒,不禁揚起了嘴角。這半個月來,餘世伯和他的長女探親回鄉下去了,只留下小兒子楓裕一個人和沈蕓,還有李大娘夫妻在家。楓裕每日來找沈蕓講故事,沒有爹和大姐管,他更像是撒歡的鴨子,時常往街上跑,嚇得那李大娘每次總是好勸半天,回頭又是把沈蕓數落一頓,正是個“不好伺候的小祖宗”。

“蕓姐姐——”楓裕那次上街被中年女人們吵鬧得暈頭轉向,加上平日裏李大娘的“嘮叨功”,他現在可是一提到這個就色變。“蕓姐姐你編排我呢,我知道,這信呀——嘻嘻嘻——”少年邊說邊捂嘴偷笑。

沈蕓佯裝生氣地朝著他的小腦瓜上輕輕地敲了一下:“看來我平日裏給你講的故事太多了,看來我以後得少講點了。”說著,她從楓裕手中奪過紙和筆,佯裝寫字的樣子不理他。

“蕓姐姐我錯了還不行麽——”楓裕悻悻地底下頭,一副悔過的模樣。

“哦?那你說說你錯在哪裏了?”沈蕓看著他的樣子,便知道他是佯裝的。

“我錯在——我錯在不該將沈大哥給你寫的信偷看了……”

“沈大哥?“什麽沈大哥,沈蕓被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應對,她這半個月來從未收到過什麽沈大哥的信,是堂哥呢還是表哥呢?

“對啊,一個姓‘楚’的沈大哥”楓裕嘻嘻地邊笑邊看著她。

噗——沈蕓沒忍住笑出了聲,這個楓裕,哪有男子冠女方的姓氏的,這有的時候倒覺得他是個“混世小魔王”。不過,這姓‘楚’的沈大哥……沈蕓陷入了深思之中,姓“楚”,難道是——

“你可不能不給我講故事,爹都說了的,讓你時常給我講講故事。”

楓裕的話又打斷了沈蕓的思緒,餘世伯竟說過這種話,八成是這小人兒自己瞎編的,便嚴聲回道:“那餘世伯還讓你專心讀書練字呢,你怎麽沒有做呢?”

楓裕朝沈蕓吐了吐舌頭,轉了轉黑溜溜的眼珠子,有些可憐的說道:“蕓姐姐你以前都不會說這話的,只給我講故事,可好了!”他說著沖她甜甜地一笑,笑得沈蕓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什麽以前現在的,這楓裕竟用這種借口堵自己,罷了罷了,她心裏想著,還是講故事給他聽吧,不然又要被他纏上半天了。

沈蕓將楓裕摟在懷中,一手執筆,一邊將故事,一邊將故事中的人名地名和詩詞寫在紙上,這樣好讓楓裕多學些詩詞。她接著前幾日的故事講下去,是前朝大將軍司徒覆的故事,以及他和清商真人間感人至深的友情。楓裕喜歡聽神怪,和她小時候一樣,秋燕小時候,每當夏夜乘涼的時候,二哥就會給自己講那天上的神仙,陰曹裏的牛頭馬面和閻羅王,還有西方極樂世界,當然還有什麽愛恨情仇的故事,不過這些楓裕現在聽還為時過早。

就這樣抱著楓裕不知過了多久,兩張紙已經寫滿,楓裕的小臉蛋因為激動,紅得像那緋紅的晚霞,沈蕓透過門框向外望,天上的晚霞染紅了整個天空,異常艷麗,像是誰放了一把火,正在向遠方蔓延,偶爾吹進一絲涼風,吹得人醉眼朦朧。

“我的小祖宗喲,都聽了一下午的故事了,還不累啊,要是讀書也能這麽用功就好了,一準摘得個狀元回來,讓你爹爹也高興高興。”屋外傳來了李大娘的聲音,她總是在這個時候找不見楓裕就來沈蕓的屋內。

楓裕正聽得如癡如醉,突然被人打斷當然不高興,陰著個小臉兒,嘟著個小嘴兒,不情願地離開了沈蕓懷中,被李大娘領著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用過了晚飯,沈蕓坐在桌前,借著油燈的光看魏收的詩詞集,沒想到自己前世最喜歡的詩人這個沈蕓也喜歡,她喜歡前朝大詩人魏收那股子灑脫勁兒,有種自己羨慕的難以企及的傲世之風,也許是才氣太盛的緣故,而自己前世不過是個無依無靠屈身於他人籬下的弱女子。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沈蕓一字一頓地念著,屋內的燈光一閃一閃,屋墻上映著一位女子的影子,高大而瘦長。前世的她自從成為歌妓之後,再沒有如此內心平靜過,每日歌舞笙簫之中,酒席上逢場迎合,真實的自己早已消失在了厚厚的脂粉之後。現在的自己,沈蕓細細品味著這幾句詩詞,前世的自己無法做到的,今世的自己應該能做到吧。

“蕓娘——”屋外李大娘的敲門聲響起,她放下詩詞集,起身去開門。

“蕓兒,這麽晚了還不睡啊,是不是白日裏楓裕吵著你了。”李大娘端著一碗粥和一碟小菜走了進來,“我看你今晚沒吃多少,現在餓了吧,來,趁熱吃了吧”。

“李大娘——”沈蕓眼眶有些濕潤,聲音哽咽,無論是前世還是今世,不管是秋燕還是沈蕓,自小都無爹娘可以依靠,重生的這半個月,沈蕓從李大娘身上感受到了深深的關心之情,感動不已。

李大娘撫著沈蕓的背,輕聲嘆息道:“不過是個孩子啊……”,“對了,蕓兒,過幾日你餘世伯和采微就要回來了,你也好久沒見他們了,挺想念的吧。”

餘世伯和采微要回來了?沈蕓點點頭沒有說話,不知為何,心裏竟有些欣喜與緊張。

作者有話要說:

又看了一遍,寫得太白開水了T口T好無聊的感覺......

文中用了蘇軾的詞,非常喜歡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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