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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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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梨花

京師中的梨花,不知如何,忽然違反天時,一夜開放。

遠遠看去,一樹樹美麗如天上的白雲落入紅塵,微風一過,千百雪白的花瓣輕輕飛舞,就如同一個流光舞蝶的夢。

忽然之間,滿城花氣馥郁,就像進入不可預期的神秘芳香之國。

京中老百姓又是驚奇又是惶恐,不知道這兆頭是吉是兇。

沒過多久,北方傳來惡耗,大元帥林奇偉戰死沙場,但北國也損失了他們不世出的兵法天才雷淵。

曼然哭得幾次昏倒在地,還好有韋家嫂子代為照料安慰,總算慢慢挨了過來。

到得這時節,曼然忽然明白,林奇偉帶她去見韋家嫂子,也許不光是要她照顧韋嫂嫂,更多的是要韋嫂嫂照顧她吧?

那人總是如此神秘莫測,可誰又會想到他赴死之際,尚留意為她如此細致安排?

曼然知道,他大概從來沒愛過她吧。可這樣的溫柔——卻又讓她如何忘卻?

恒恩對著殿前被風吹來的一瓣梨花沈吟不已。

那人已死,他總算除去心頭大患……為什麽,心裏卻空蕩蕩沒個著落處?

這雪白刺目的花瓣,真讓人心煩意亂啊。

是那人至死不變的忠誠麽?這樣不馴的權臣,居然遵守了一個死亡的承諾,實在很可笑……滴水之恩,到底他在報什麽恩惠?

琦霞聽到消息後一直沈默,他看著神情恍惚的妃子,心想:“她大概很傷心吧?”遲疑一會,嘆息道:“霞妃,你和哥哥的感情,真是很好。”

琦霞忽然擡起美麗的臉兒,低聲道:“其實,他不是臣妾嫡親哥哥。當初離亂之際,我林家幾乎精英盡失,我躲在鄉下,總算保全性命。是他找到我,要我認他為兄。他說,就算林家已經沒人了,只要他在,林家就在。若非是他,只怕世上誰也不記得林家的存在了,我……也不可能嫁給陛下。”眼中現出憂傷而感激的神情。

恒恩楞住了,忽然想起關於林奇偉的一些傳說,心下一動,隨即道:“原來如此。這倒是個奇聞。霞妃可知道林奇偉為什麽這樣幫著林家?”

琦霞遲疑道:“他只是說,他和我含冤而死的兄長是很好的朋友。就算不惜代價,他也會為哥哥找回清白之名。”

恒恩皺了皺眉,說:“是麽?”心頭想著初見林奇偉的樣子,那絕美的風範就像拂過玉闌幹的春風,分明是不折不扣的林家人。怎麽他居然不是林家後代?

他心頭越來越亂,似乎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埋伏在前面,令他甚至不敢想下去。看著琦霞輪廓美好的臉兒,越發想起林奇偉,這讓恒恩幾乎呆不下去,只好要琦霞自己保重,匆匆離開。

他漫無目的走到別殿,忽然發現,這裏居然就是當初他對著林奇偉心醉神迷,濃酒不知歸路的地方。

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一點也想不起來?

恒恩心頭亂成一團,忍不住狠狠敲打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服侍他的太監看得嚇了一跳,連忙跪下道:“萬歲爺……”

恒恩一揮手,要他們都退下,他要安靜一會。就這麽在房中走來走去,心神繚亂之下,幾乎被那個裝滿水的金瓶絆倒。他總算穩住身子,衣服卻被撕破了一角。

恒恩心頭一亮,忽然想起了什麽。

那天……追逐……迷亂……跌倒……他被金瓶的水弄濕了衣服,大醉中老是爬不起來,反而被金瓶上的尖角扯破衣服。林奇偉只好過來扶他。他趁機想制服那人,林奇偉似乎忍無可忍,忽然一拳打昏了他。

恒恩的臉忽然漲紅了。原來,林奇偉什麽也沒做,不過是故意令他誤會。他被騙得好苦。

想必,他看著那人總會想到一些事情,目光灼熱得讓林奇偉認為不妥吧?所以,那人甚至索性蓄起了大胡子,避免一些可能的尷尬。

恒恩臉上肌肉抽搐,想著那日的情形,又是尷尬又是好笑。也許,他一直沒明白林奇偉吧?那個狡猾可惡的人……居然捉弄天子,若早知道真相,一定不能放過他。

笑過了,他忽然記起,那人如今已成為屠龍嶺中的劫灰。他的笑聲一下子卡住了,變成一聲沈悶的空響。

那個權臣啊……他不肯信那人真的不會害他,總覺得要那人死了才可以放心。現在,林奇偉死了……他再也不會看到那張微笑而不馴的面容。

恒恩在房中仿徨一會,再難忍耐,決定擺駕林府,親自拜祭這位朝廷重臣。

恒恩來到林府,看到到處飛舞的素白紗幔,心頭忽然一陣莫名的糾結。

他用力搖搖頭,忍耐下這個奇怪的感覺,溫和的向林奇偉的遺孀表示慰問的意思。

林奇偉留下的寡婦正在收拾他的遺物,連忙迎駕。那是個清麗沈靜的女子,據說以前很有才名,她看上去果然安靜優雅,應該是個學養深厚的才女吧。

恒恩耐心和她說了幾句,曼然卻只是一直心神恍惚,似乎靈魂早已麻木,手指無意識地卷動著手上一個畫軸。

恒恩心下微奇,問道:“林夫人,這是什麽?”

曼然迷迷糊糊道:“奇偉的姐姐。他生前很重視這張畫呢。”

恒恩心頭一震——林奇偉的姐姐,那不就是……

天!怎麽會有那個人的容貌流傳世間?那朵湮滅在宮禁中的花,雖美麗無雙,卻註定只能毀滅在陰謀和殺機之中!那個最初的心動,那個無可挽回的流失……

恒恩顫抖著手,從曼然手中要過畫軸,慢慢卷開。

手,一直一直發抖。畫軸一點一點展開。

終於,他看清了那副畫。

恒恩眼前一黑,忽然覺得他的心臟被什麽銳利的東西狠狠劈開了,忽然一口血激湧而出,盡數噴在美麗的畫像上。

畫中人在血霧中好像蒙上一層美麗的絳紗,越發神秘動人。

恒恩卻已無聲無息地倒下,手中還是緊緊抓著畫軸。

不知何處隨風飛來一瓣雪白,粘在恒恩帶血的衣襟上,變成嬌嫩的粉紅色。

葉嚴威愛極了梨花盛開的日子。

一樹梨雲下面,他似乎總能看到當年那個雪白如花瓣的人影。

梨花開了,很快雕謝,那一身雪白的影子,也成了辭樹的殘花,被命運吹得不知去向。

也許,是在某處泥潭之中慢慢地腐爛吧?

當年,只要他伸一伸手,就可以改變這一切。然——他什麽也沒做。他就像命運本身,帶著殘忍的微笑,沈默地看著那人掙紮著被風暴吞沒。

一切本該如此安排,有什麽不妥呢?

他本是無情無心的神一般的存在,通曉天心世情、上達神人之變,卻用清朗無心的溫和外表,在紛亂的俗世中和光同塵。天下離亂,也不能讓他些許動容。他是朝廷重臣、一品相國,但他心頭既無國也無家,不過是一片萬古空茫。

可為什麽每年梨花開時,他會對著那嬌柔燦爛的一樹白雲發呆,一任滿身落花,也不忍歸去?

難道,那小人兒畢竟撼動了他的心?他的心,是天空最高遠的白雲之蒴,是海洋最深沈的不測之淵,怎麽可能被人間這種可笑的情感動搖?

看來,當初的袖手旁觀,畢竟是對的。那個人救不得,一旦救了,他將失去他的初心吧?那是一個劫,還好他及時繞開了。

但誰能想到,宿命的風暴,畢竟讓他無可回避。原來,他畢竟不是神,也無法阻擋神的安排。這倒是個可笑的事實。

當他看到林奇偉的時候,他無法不震動。

那還是一個梨花飛舞的日子,命運的巧合總是如此奇怪。

那個絕美若神人的少年卻只是微笑著說:“師傅大人,小時候你教了我很多。這一次,我需要你幫我更多的東西,我需要治亂平天下。”說著,海水般深湛的眼中閃爍著堅定蕭殺的光焰。

葉嚴威楞了半天,只能勉強笑一笑:“治亂平天下,那本來不該是你的事情。你兄長是絕代英雄——”

林奇偉的笑容在陽光下刺目得有些模糊,慢慢伸出一直籠在袖中的手,原來他手中緊緊捏著一塊被血水染成暗紅的衣袍:“師傅大人,我的哥哥——已經死了。您——真的不知道麽?”緩緩跪了下來,低聲道:“現在,誰也不打算挽回危局,寧可盤算事後如何重建勢力、瓜分地盤。但我絕不容這一切發生。師傅,你要幫我更多。”

葉嚴威盯著少年堅定而冷酷的眼睛:“若我不同意呢?”

少年溫和地微笑了:“那麽我會殺死您,以免為其他人所用。”

葉嚴威大笑起來:“你認為可能作到嗎?”

林奇偉慢慢掀開長袍,現出捆在身上的一包包炸藥,嘴角笑容不改:“您是能力最接近神的人,但您不是神。這個——您擋不住的。”

兩人的目光相交,如刀劍般激起一溜火星。

過了一陣,葉嚴威笑了,說:“好徒弟。天下和你有什麽關系?你真是個莫名其妙的人。”笑容逐漸變成苦笑:“我肯答應你,想必我也變得有點莫名其妙了。”

林奇偉也笑了,銳利的眼睛卻還是緊緊盯著他:“師傅,您發誓吧。”

葉嚴威說:“好。”於是發了重誓。看著林奇偉變得柔和一點的目光,他低聲道:“徒弟,你的那些炸藥,為什麽不裝引線?看來也沒打算真的炸死我吧。你是怕死,還是顧及師生舊誼呢?”

林奇偉雙目一閃,看著他沈默不言,似乎有點吃驚。

葉嚴威微笑起來,從徒弟頭上取下被風粘上去的一瓣梨花,喃喃道:“今年的梨花,真是漂亮啊。”

——真可笑,他那鐵石般的心腸,居然被這少年撼動了,就這麽答應了林奇偉。那個人從此如蛟龍破海而出,天下起風暴。

但他知道,從一開始,那人只怕已註定了隕滅。

畢竟,那個人的出現,本是一種悖亂,就如同今年逆天怒放的萬樹梨花。

真像一場埋葬一切的大雪啊……

有一瓣小小的殘英,不知何時附在葉嚴威冷漠的臉上,在眼角搖搖欲墜,倒像了一滴素色的眼淚。

這些花兒,在為什麽拼命開放呢?這麽脆弱美麗的生命,居然會掙紮著,不顧一切地對抗天命,很可笑……真的……很可笑。

消息傳回南朝之前,葉嚴威就知道,那個梨花下的人影,再也回不來了。所以,真的等到林奇偉死訊轟傳天下的時候,他反而沒什麽感覺。

那人以為忠誠就是對昔日恩義最好的回報吧?其實錯得離譜。皇帝最怕的,不是北國。最需要的,也不是絕代神將。

他想,林奇偉真是一個自負聰明卻又笨得徹底的人啊。這樣要是有用,當年林家那最出色的兒子怎麽會死得不明不白?縱然有天子平反冤獄,死亡的生命卻無可挽回。這代表的意思,已經太明顯了。可惜,林奇偉大概不肯去想的。畢竟,那關系著信仰和忠誠的根本。

看上去精明冷酷的權臣,骨子裏,還是更像那脆弱美麗得可笑的梨花吧?

大概沒人想到,他們是政敵,也是師徒。包括林奇偉,也忘了這一點吧?也許林奇偉還記得吧,但那也沒什麽打緊。

“好徒弟,我幾次要柳元參駭你,不過是想留你性命,你卻不肯收手。”

“所以,這樣的結果有什麽奇怪呢?”

“無論如何,當年你兄長遭遇的叛國之名、剝皮之刑,你總算不曾再領受一回。當今天子比大行皇帝越發仁厚一些,你說是嗎?”

葉嚴威笑了,從地上捧起滿手的嬌弱雪白。

他站了起來,眼角那一瓣白色的小花,終於——墜下。

風過處,手中梨花被吹散,如漫天白色蝴蝶,隨即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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