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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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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證因

趙虎逐漸養成了一個奇怪的習慣。

他對功名的雄心,似乎隨著曼然的婚事也消散在煙雲中。每天處理完公務,趙虎就會早早回府,匆匆用過晚膳就寢。趙府的下人對主人的生活習慣簡直讚不絕口,他們做了這麽多大戶人家,還第一次遇到如此嚴謹的武將。不但不喝酒不好睹,甚至不好色。

可笑的是,就憑這一點,趙虎居然得到了清廉嚴謹的名聲。這讓他心裏幾乎想狂笑出聲。

誰會想到,清廉嚴謹的趙大人,每日早早睡覺,不過是換過一身裝束,潛入武英王府,偷偷守護在林夫人的窗前花樹下。他仗著武功,一直僥幸躲過了林府的護衛,心裏卻知道,不會有永遠的幸運。也許總有一天,他會因此身敗名裂吧?

他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卻又忍不住不去。這是他的冤孽,他知道自己是無可藥救了。但他已經無力抵擋這個甜蜜而痛苦的滋味。每一個夜晚,他就這麽靜靜站在她的窗下,聽著她輕若無聲的一舉一動。

她是那麽的優雅安靜,對什麽事情都淡淡的,那一種血液裏帶出的高貴,每每令他汗顏,也令他心醉神迷。

自從他偷窺的第一日起,趙虎就沒看到過這夫妻二人同房。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麽,心頭卻隱隱有些快樂,同時又覺得這快樂是一種罪——她的寂寞和不快如此明顯,連孤燈下的影子也是憂郁沈靜的。

每一夜,她都睡得很晚,總是忙著處理一大堆帳簿一類的東西。她一直是個精明能幹的女主人,總能把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條。處理完這些雜務,她會靜靜坐在窗下,做著永遠做不完的女紅。

他就這麽站在樹叢的陰影中,一隨夜風冷靜他心頭的燙熱,貪婪地傾聽她房中任何一絲輕微的響動。即使是她的繡花針紮在錦緞上的微弱聲音,在他聽來也是一種幸福。

趙虎知道,她每日縫繡著的是給林奇偉的衣服。武英王爺權傾朝野,自然不缺能工巧匠為他制衣,但妻子的心,卻總是盼著親手為丈夫做一點什麽吧?

林奇偉是朝廷重臣,每日要處理的公務繁雜異常,經常帶一大堆奏章回來,深夜都還在書房中批註折子。趙虎註意到,曼然房裏的銅燈,總要等到林奇偉入睡後,才會熄滅。也許,她只是借著縫衣的動作,睡得晚一點,靜靜等待那個薄情的王爺,或者會在某一天來到她的房中。但她等到的,卻總是失望。

這讓趙虎的心,有種墮入地獄的燒灼之感。

他從小沒有娘,一直是穿哥哥小時候的衣服,投軍後也有用錢買到的女人,但一直沒有人這麽安靜溫柔的為他縫衣,把萬丈柔情都一針一線地縫進去。他羨慕林奇偉,也覺得妒忌。不過,林奇偉對曼然這樣子,卻要他如何看得下去?他本沒有說話的資格,卻又怎忍她受這樣的折磨?

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覆年年。

趙虎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是盡頭,但心頭那虛妄的火焰卻越燃燒越激烈了。如果……他把她悄悄劫出林府?她會失去現在的榮華,但他以願意用一切不可想象的代價來補償她。

如果……

這個可怕的念頭一旦燃起,就如野火一般,不可竭止。他的曼然啊!

心裏知道不能這麽做,卻無法不去想。

趙虎不知道這種混亂的日子維持了多久,但變化總是在最突然的時候到來。

那日,他乘著夜色正要潛入林府,忽然看到一條人影飛縱而出,動作快捷異常,分明武功高明之極!趙虎心頭一驚,正要躲到一邊,不料那人才跑出兩步,忽然身子一晃,跌倒在地。他隨即搖搖晃晃爬了起來,地上卻多了一灘暗色的痕跡,分明是鮮血。那人勉強用手撐住墻壁,跌跌撞撞就想繼續走,卻力氣不支,眼看著又要倒下去。

趙虎一震,遲疑一下,撕下一截衣袖蒙住臉孔,正要過去扶他,忽然聽到墻內傳來一聲輕哼,那聲音雖低沈,卻帶著說不出的隱隱殺氣。趙虎微覺心寒,只覺墻內那人內力深厚,聲音竟刺得他耳鼓隱隱發麻。

那傷者聽到墻內的冷笑,微微顫抖一下,忽然站定,也不逃走,低聲道:“我就在這裏,你若要取我性命,不妨出來。”

趙虎知道事情不妙,不敢妄動,靜靜躲在暗處,忽然眼前一花,墻內一人掠出。月光下,但見他面色蒼白,目光卻銳利之極,正是威震天下的權臣林奇偉!

但在這樣的夜晚裏,林奇偉看上去卻多了幾分詭異噬血之感。趙虎雖是出身軍營,還曾混跡強梁,見慣了殺人流血之事,看著林奇偉氣勢森嚴的模樣竟也覺得心驚肉跳。

那傷者卻已鎮定下來,撐著墻壁慢慢站直。趙虎這才看清他的臉。原來是個極之俊美的錦袍少年,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想必平時也是個風雅人物,這時卻神情淒然之極,似乎藏著極大的心事。

錦衣少年看著林奇偉傲然而立的樣子,忽然低聲笑了笑:“無論如何,你寧可親自追擊也不願驚動府中侍衛,總算……總算……。”他話音未落,林奇偉冷冷喝道:“住口!”

趙虎但見他手腕一擡,不知如何已多了一柄劍,星馳電閃般揮出,直指那錦袍少年的咽喉!趙虎看著只倒吸一口涼氣,這才明白林奇偉文治武功威震天下,著實不是浪得虛名。這一劍看似隨意不拘,卻已巧妙的封住錦衣少年各種可能的退路。這種劍術既淩厲又實用,可算妙到毫顛。

那錦衣少年卻也奇怪,竟不閃躲,直挺挺立在那裏,嘴角泛出一絲苦笑,低聲道:“就這麽死了,也好,也好。”緩緩閉上眼睛。

林奇偉兀鷹般的眼神盯著那少年,口中忽然發出一陣低沈的冷笑:“是嗎?”長劍起處,趙虎甚至看不清他的動作,但見一團銀光如飛龍般繞著那錦衣少年盤旋不休,劍光斂處,那少年滿頭黑發已被盡數削落。

林奇偉還劍入袖,銀光一閃,那長劍就此隱沒不見。趙虎只看得矯舌難下。

那錦衣少年楞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臉上肌肉抽搐,顫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林奇偉臉上殺氣卻已隱沒得毫無痕跡,只是一派滄海無涯般的寂靜蒼涼,淡淡道:“昔日你曾於我有恩,可後來也結下不解之仇。今日我斷你頭發,咱們就算恩仇俱了。你可出家少林,真潛方丈擅易筋經神功,當可治你頑疾,只要你不妄動心性,性命可保。”

那少年楞楞看了他一會,全身緩慢而不可節制的顫抖起來,低聲道:“恩仇俱了嗎?我為何要與你恩仇俱了?你不妨殺了我,否則我們之間絕無可能了斷。”說到後來已是聲色俱厲,就如拿出性命在慘痛掙紮一般。

他情緒激動之下,想是傷口崩裂,忽然悶哼一聲,按住胸口,緩緩倒了下去。剛才的激動就此變成一派死寂。

林奇偉皺著眉頭緩緩走到他面前,彎腰探了探那少年鼻息,淡淡道:“躲在暗處偷看的朋友,你也該看夠了,不妨把他背回去救上一救。”

趙虎大吃一驚,這才知道,自己全然沒能躲過林奇偉的利眼,窘迫之下只好走了出來。還好他蒙著臉,總算不曾當場亮相,否則那日後在京中就無法立足了。

林奇偉看也不看趙虎,大袖一拂,飛縱而去,沒入林府高大的院墻之後。

趙虎暗暗松一口氣,這才發現出了一頭的冷汗。他想著林奇偉那淩厲的眼神,心裏不免忐忑不安:“這段日子我天天在曼然窗下偷看,莫非……他根本早就知道,莫非……他已猜到我的身份?”他越想越是害怕,情不自禁格格發抖。隨即想起林奇偉臨走之前的吩咐,竟是不敢違背,於是走過去,扶起那昏迷的少年。

那少年暈暈沈沈之中,被他一挪動,氣血激蕩之下,忽然哇的一口血急噴而出,竟濺得趙虎滿臉都是。趙虎大吃一驚,知道這人性命只怕不妙,一時間也顧不得沾滿血的蒙面布貼在臉上極不好受,抄起那少年,施展輕功急忙回府。

少年重傷之下,足足昏迷了數日,竟是高燒不醒,暈亂中嘴裏喃喃說著胡話。趙虎隱約聽得他低聲咕嚨著,細聽之下,原來反反覆覆只是一句:“不要走!不要走!”聲音又是慘切又是激烈,似乎這一輩子的希望和絕望,都已纏繞其中不得解脫。

趙虎聽得微微起粟,也不知道他在對誰說著這樣情思纏綿的言語,不知為何,竟想起曼然來,心裏湧上柔情和悲哀,倒是有些可憐這少年,覺得他和自己一樣都是傷心失意之人。

奇怪的是,少年雖陷入極度的迷狂之中,卻始終沒有喊出任何人的名字。似乎他所心心念念的,其實是一個禁忌的存在。趙虎不明白是什麽原因讓他在生死交煎之際還如此守口如瓶,但同病相憐之意卻越發濃厚起來,派人仔細照料那少年,自己也經常去探望他。

那少年卻也命硬得緊,明明受了極重的內傷,還是慢慢挺了過來。趙虎經常和他說話,那少年也就有一句沒一句的應和,只是始終病懨懨地提不起精神。如此過了半月,那少年居然能撐著拐杖下床,在趙家庭院中慢慢晃悠幾圈,甚至還會找趙虎喝酒。

趙虎明知道這樣對他傷勢大是不好,勸得兩回,那少年卻只是豪爽一笑,自管喝得自得其樂,趙虎也就罷了。沒事時與那少年淡淡說說,倒是覺得對方胸中丘壑大是不凡,應是才具超邁之人。那少年言辭雖竭力平淡,有時還是隱約透出幾分王霸之氣,分明是長期身居高位之人。

趙虎和他打的交道越多,心中越是疑惑不安,只覺此人來歷古怪難當。明明朝廷之中並無這等天潢貴胄,可看他言行氣勢,雖困頓之中也難掩鋒芒,竟是天生的人上之人。他猜不出此人來歷,知道只怕不猜反而更好,索性絕口不提。

奇怪的是,林奇偉居然也沒找他算帳,那天月下的詭異一幕倒象煙消雲散了一般。趙虎心頭的不安漸漸淡了幾分,對曼然的思念卻越發濃厚了起來,總是忍不住想:他這麽一攪局,不知道林奇偉會不會為難她呢?這想法越來越是緊迫,到後來已是攪得他坐立不安。

就這麽心神不定又挨了數日,這一天,趙虎還是依例尋那少年喝酒,不料已是人去樓空。趙虎楞了一下,知道此等絕倫人物絕不可能在此久留,倒也不覺得奇怪。只是金樽對月之際,想著那少年憂痛的眼神,不禁一陣惘然。

也許人生之中,總有這樣一些無法言說的悲哀、無法忘記的人吧,但他又能做些什麽呢?

心裏對曼然的思念一日激烈過一日,趙虎忽然明白:遇到曼然,也許就意味著他命定的毀滅吧。

既然是命定,那麽去見她吧,

即使是身敗名裂,利刃加身,他已無計逃避。

曼然唯一一次見到林奇偉失態,是在他月下大醉之際。

但她不明白那一日他經歷了什麽。

那天夜半之際,曼然忽然聽到庭中劍氣蕭瑟之聲,一下子驚醒過來,心頭一陣不安,急忙披衣而起。卻見滿庭芳菲之中,林奇偉獨持金樽,狂歌醉劍欲倒。

他修長的身形在月下竟是說不出的矢矯靈動,轉顧之間一派劍氣蒼茫,庭中盛開的茶花被他劍氣所激,紛紛辭樹狂舞。

曼然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景象,漫天落花之中,林奇偉劍光如風雷激蕩。那一個剎那,似乎天地萬物都在感應著這攝人心魂的節拍。曼然心頭劇震,一時之間,呆在當場。

英雄氣概、名士風流,正是如此。

曼然身子一顫之下,發出一個輕微的聲響。林奇偉臉一側,掃了她一眼。

曼然但見他雙目淩厲異常,就如蒼天之上兩道攝人的電光,再無半點平時的溫柔氣象。她心頭一寒,身不由已倒退半步,隨即鼓足勇氣站定。

幾個侍衛早就被驚動過來,卻不敢打擾,猶猶豫豫呆在一邊。他們看到曼然來了,松一口氣,紛紛道:“夫人。”曼然一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林奇偉一低頭,如長鯨吸川般一口氣飲幹樽中酒,隨手擲去金樽。銀光過處,手中劍已消失不見。他一步步走向曼然,眼中森嚴之氣逐漸褪去,慢慢現出一個笑容,柔聲道:“如此深夜,夫人為何還不安歇?”

曼然猶豫一下,終於道:“相公,你既然心裏不快,就不必應付我了。”

林奇偉楞了一下,眼中泛起一陣波瀾,隨即被他掩飾得很好,臉上笑容越發溫存異常:“夫人,你在說什麽?”

曼然看著他親切的笑容,忽然有了種奇怪感覺。是,她愛看他對她微笑的樣子,那樣春風一般的笑容,總是讓她情不自禁心醉神迷。

也許這人正是她命中劫數,遇到了他,她總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可現在,她忽然覺得,他的溫柔不過是一種刻意的面具,卻又要她情何以堪?

這樣疏離的笑容……

曼然微一沈吟,低聲道:“相公,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麽事,但我只想讓你知道,無論什麽,我都願意為你做的,我只盼著你……歡歡喜喜。”說到後來,聲音已是越來越細,滿臉激辣辣地發燙。

林奇偉深沈若海的眼中終於掠過一陣震蕩,他直直瞪著曼然,竟是說不出話來。

曼然靜靜看著他,卻見他嘴角似笑非笑,似乎在猶豫著是不是還要掛上那個面具。她心頭也是一陣激烈的狂跳,覺得命運對她的選擇已到了緊要關頭。

林奇偉默然一會,忽然朗聲大笑起來。爽朗的笑聲驚動了林中棲鳥,撲簌簌驚飛而去。他笑著順手將曼然一把攬到懷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娘子如此貼心,卻要下官說什麽才好。娘子再說下去,下官就要感激涕零,索性對娘子以身相許算了。唉,男色雖好,美人恩卻不能不報,這可要我為難得很了。”

曼然身子一陣激顫,心頭卻是一片冰寒,知道他算是把那個無形的面具蓋得嚴嚴實實了。她一咬牙,奮力掙開林奇偉的擁抱,顫聲道:“相公!相公!你……你心裏既然沒有我,就不必如此!曼然雖是蒲柳之姿,卻也不會乞憐於人。”說到後來,她忍不住全身顫抖起來,絕望已到了極點,不知不覺中手足冰涼。

林奇偉看著她梨花帶雨的樣子,伸出的手慢慢垂下,眼中慢慢浮現出一絲溫柔憐憫之色。他靜靜凝視曼然一會,終於道:“對不起。”說著笑了一聲,順手撿起扔在地上的酒壺拍了拍,口中曼聲道:“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餘韻未了,人卻已去。

曼然慢慢軟倒在地,仰頭看著滿天星光燦爛,不知不覺中淚流滿面。

就這樣,不知道呆了多久,曼然一咬牙站了起來,對自己說:“柳曼然,你就要這樣服輸嗎?不行!”

無論如何,一定要和林奇偉把話說清楚。

他們既是夫妻,如此相處終非了局。就算他天大的為難之事,她也願為他分擔,斷不容他用這樣虛偽刻意的溫存將她拒之千裏之外。

不管前面有怎樣的波折,命運是要靠自己賭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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